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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意外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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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傍晚,天气闷热得像巨大的蒸笼。苔九里黏腻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尘土和远处垃圾堆的腐臭味,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夕阳的余晖是浑浊的橘红色,透过低矮破败的民房间隙,勉强照亮那条坑洼不平的窄巷。
林池余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塞满了中考前的最后一批复习资料。校服后背被汗水洇湿一小片,紧贴在皮肤上。
他目不斜视,快步穿过巷子,径直走向那栋熟悉的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外墙墙皮大片脱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块,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歪扭地粘着。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钝响。
角落里堆着些废品和空酒瓶,散发隔夜的馊味。
林敏舟不在一楼。
他没有停留,沿着外侧狭窄陡峭的楼梯快步向上走。
一股更加浓烈的酸腐气味混合着高度白酒的辛辣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感,如同滚烫黏稠的潮水猛地扑出来,将他彻底淹没。
这气味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和异常。
他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住。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黏在额角,眼神却像淬了冰。
他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鼻尖,像是在冷静地分析这复杂气味的异常构成——超出了寻常的酒臭和脏乱。
屋里比外面更加闷热,空气凝滞得像块脏抹布。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里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浑浊的光,恶臭的源头就在里面。
他已经很久没在一楼见过林敏舟了,通常那个男人只会醉倒在某个角落或者不见踪影。
二楼是他划给自己的相对清净的角落。
但此刻,那股毁灭性的气味明确地告诉他,异常发生在他的领域。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卧室门。
更加具象化的几乎能摸到的恶臭劈头盖脸砸来,强烈到让眼球都感到酸涩。
房间逼仄而凌乱,但这凌乱是他所熟悉的。
一张旧书桌,一张木板床,床上是洗得发白的床单。
然而,所有的常态都被地上那个巨大的不和谐的存在彻底撕裂了。
林敏舟仰面躺在脏污的水泥地上,就在书桌和床之间的空隙里。
他穿着一条看不清本色的破旧背心和大裤衩,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四肢僵硬地摊开。脸色是骇人的青紫色,嘴巴大张着,露出黄黑的牙齿,眼睛浑浊地圆瞪,定格着临死前的巨大痛苦和彻底的茫然。
一只枯瘦得像鸡爪的手还死死抓着一个透明的廉价白酒瓶,瓶口对着地面,早已空空如也。
暗黄色的呕吐物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在地板上凝固成一滩令人不敢直视的污秽。
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摊污秽和他已经开始肿胀发亮的皮肤兴奋地打转。
空气死寂。
只有苍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是这死亡图景里唯一的背景音。
林池余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审视感扫过这一切。
他的视线在那双圆瞪的彻底失去焦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在那摊昭示着痛苦死亡的呕吐物和那个空酒瓶上停留了两秒。
他抬步走进这个闷热如同地狱蒸笼的房间,拖鞋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走到尸体旁边。
离得更近了。那股混合着酒精、胃酸、腐败食物和□□最初腐败的甜腻气味几乎具有了实体,灼烧着他的鼻腔和喉咙。
闷热让气味分子更加活跃,无孔不入。
额角的汗水汇聚成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按向林敏舟颈侧那暴露出青色血管的已经变色肿胀的皮肤。
触感冰冷、僵硬,像按在了一块浸透了酒精和死亡气息的劣质橡胶上。
没有任何生命的搏动。
死亡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异常清晰。
他收回手,手指在污浊的空气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知和确认那残留的死亡触感。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在那张狰狞可怖不堪与痛苦死亡痕迹的脸上最后停留了片刻。
那双曾经充满酒醉后暴戾或空洞茫然的眼睛,此刻什么也映不出了,只倒映着窗外浑浊的天光,像两颗蒙尘的脏玻璃珠。
林池余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长睫毛被汗水濡湿,粘在一起。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被暂时忽略的碍事障碍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放下了。
林敏舟死了。
他终于死了。
他像往常每一个放学回家的傍晚一样,先是走到那扇用胶带粘着的破窗前,动作因为闷热和某种无形的压力而显得有些迟缓,但他还是用力将其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然而窗外涌入的空气同样闷热污浊,带着隔壁炒菜的油腻味和更远处的垃圾味,并未带来丝毫缓解,反而让苍蝇的嗡嗡声更响了。
他走到墙角一个掉了漆的铁皮脸盆架旁,拿起那个印着褪色红喜字的旧搪瓷盆,从旁边红色的塑料桶里舀出一点冷水。
他慢条斯理地洗了手和脸,打了两遍那块用得滑腻的肥皂,用力搓揉着指尖,仿佛要洗掉那并不存在的死亡触感,冲干净,再用搭在盆架边上已经发硬发黄的毛巾擦干脸和手。
每一个步骤都冷静得异乎寻常。
做完这些,他走到那个锈迹斑斑的冰箱前,打开。
冰箱发出沉闷的嗡鸣,里面灯光昏暗,只有半盘已经干硬并发黄的炒青菜,两个鸡蛋,还有几瓶最便宜的啤酒。
他拿出那半盘青菜,看了看,上面已经有了细微的霉点。
他沉默地将它倒进墙角一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拿出一个鸡蛋,又找出半把干挂面。
他走到门口那个满是油污的煤球炉子旁,熟练地用火柴点燃了炉火。
蓝色的火苗蹿起,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他往锅里倒了点水,水很快烧开,他下了面条,又卧了个荷包蛋。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没有再看地上那个方向一眼,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不是他父亲的尸体,而只是一件散发着恶臭、暂时无法处理的大型垃圾。
面条的蒸汽短暂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恶臭,带来一丝属于活人的烟火气。
他盛出面条,端到门外廊下那个唯一还算干净的小马扎上,沉默地坐下,低头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混杂着屋内苍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在这闷热的被死亡气息包裹的破败二楼廊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和冷硬。
他就这样,在闷热、恶臭和死亡的同榻而眠中,冷静地吃完了那碗没有任何额外调味只卧了一个蛋的清汤挂面。
仿佛这只是千百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仿佛只是在补充维持生命运转所必需的能量。
天色彻底黑透了。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炉火熄灭后残余的一点暗红灰烬,和窗外邻居家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那个可怖的人形轮廓。
蚊虫被气味和热度吸引而来,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叮咬着他裸露的皮肤,留下细小的痒痛。
他没有开灯,没有打电话,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可以称之为悲伤或恐惧或慌乱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背对着屋内的黑暗,像一尊被遗忘在末日废墟里的沉默而冰冷的石像,与死亡和虫豸共享着这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夏夜。
偶尔,他会抬起眼,望向被窄巷切割成一条的看不到星星的夏夜天空。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这个男人酒醉后砸过来的酒瓶和不堪入耳的咒骂?
是想起了更久远之前某个模糊的夏天里或许也曾有过的一小块冰镇西瓜的虚幻的甜?
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大脑被这极致的闷热巨大的荒诞感所麻痹,一片空白地等待着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
后半夜,气温略微下降,但依旧闷热。
汗水一次次浸透了他的旧T恤,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只是偶尔抬起手,机械地驱赶一下围绕不休的蚊蝇,动作精准而节省体力。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当远处天际开始泛起模糊的鱼肚白,巷子里传来早起摊贩拖动板车的模糊响动时,林池余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闷热,身体有些僵硬发麻。他走进屋里,没有看地上那具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的尸体,径直从书包里拿出今天要交的最后一份模拟试卷,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答案,然后平整地放进文件夹。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校服,用盆里剩下的冷水再次洗了把脸,用力抹去一夜的疲惫和黏腻。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尸体前,最后看了一眼林敏舟那张在晨光微熹中更显肿胀青紫、爬满了苍蝇和死亡痕迹的脸。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不出丝毫波澜,甚至比昨夜更加冰冷和空旷。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老旧得掉色的木质茶几旁,拿起了那个塑料壳子的旧电话听筒。
手指平稳地没有任何颤抖地一个一个按下了三个数字。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冷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和空洞,清晰地报出这里的地址,“……有人死了……嗯,应该是酒精中毒……已经没呼吸了,身体完全僵了……好。”
他挂断电话,放下听筒。
背起那个沉甸甸装着所有中考复习资料的书包。
走到门口,换上了那双旧球鞋。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没有锁,也没有再看屋内一眼。
狭窄的巷子开始苏醒,弥漫着清晨的尘埃、煤烟和生活的气味。
他一步一步,平稳地走过坑洼的地面,初升的阳光斜照在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勾勒出少年单薄而挺直得近乎倔强的脊梁。
只是在他走出巷口,即将汇入渐渐嘈杂的街道时,那只垂在身侧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汗湿的掌心皮肉里,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形痕迹。
林池余从小就记得闷热的苔九里,吵闹的父母,无声的哑街都是不好的。
只有外婆对他好。
小时候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我讨厌苔九里的夏天,也讨厌林敏舟和周琰,但是隔壁的芳姨不讨厌,她对我很好。
但是近年来芳姨的身体状况一直不乐观,早就住院了。
苦尽甘来,林敏舟死了。
也许死去的不止林敏舟,还有林池余腐烂的童年,以及苔九里破碎不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