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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搬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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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天台,是方程和林池余心照不宣的秘密据点,是逃离下方教室闷热喧嚣和无数窥探目光的喘息之地。
锈蚀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重而绵长的吱呀声,仿佛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正在开启。
陈年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束里翻滚,如同被惊扰的微型星河。巨大的蓄水罐矗立在天台中央,投下沉默的阴影,将水泥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地面被风雨侵蚀得粗糙斑驳,裂缝间顽强钻出几丛暗绿色的杂草。
风在这里获得完全的自由,毫无阻挡地呼啸穿梭,裹挟着城市远方的模糊噪音——隐约的车流声、工地的敲打声、远处广场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墙。
风猛烈地吹打着两个少年的衣衫,布料猎猎作响。
方程率先跨上来,动作流畅而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像是要把高处的自由空气全攫取入肺。
然后他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手指灵巧地剥开彩色糖纸,将白色糖球塞进嘴里,脸颊一侧立刻鼓起一个圆包。
紧随其后,林池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到来几乎无声无息。
他走到方程旁边的围栏处,选择背对着下方喧嚣,瘦削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根被强行压弯却依旧倔强的钢筋。
“欸,我说池余,”方程含糊不清地开口,荔枝味的糖块在他牙齿间咔哒作响,他转过头,眉头习惯性皱起,“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还有你这脸……”他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压低,那双总是洋溢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绷,“那老混蛋又发酒疯了?下手没轻没重的。”
林池余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又像是被这枚熟悉的钉子再次刺中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短暂却沉重得惊人,几乎压过了天台上所有呼啸的风声。
直到方程几乎要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他一下时,林池余才用一种近乎平板的没有一丝波纹的声调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飘忽:“他死了。”
“谁?”方程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黏糊糊的糖棍捏在指间。
“林敏舟。”吐出这个名字时,林池余的声音里听不出恨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被抽空一切的疲惫和空洞,“酒精中毒。前几天的事。”
方程的嘴张着,足以塞进一个完整的鸡蛋。
那根棒棒糖僵在半空,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瞪得溜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一片空白。
“我靠?!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操!”
“前几天。晚上。”林池余的回答依旧吝啬,精准避开所有可能引发追问的血肉细节,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例行通知的琐事,“都处理完了。”
方程愣了足足十几秒,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他才猛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脸上那震惊空白的表情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是狂喜的解脱感取代。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盖过风声:“死了?!妈的!死得好啊!池余!这他妈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用力搂住林池余单薄的肩膀,热情地摇晃着,完全没注意到手下那具身体在触碰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抵触。
“操!我就说老天爷不能一直瞎着眼!这下好了!你可算是熬出头了!彻底解脱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挨打受气!太好了!”
兴奋劲儿像潮水一样汹涌过后,稍微退去一点,方程才猛地想起几个关键问题:“那你现在是一个人还住那边老房子?东西多不多?那破地方,晦气!赶紧锁门走人,一刻都别多待!”
“没。”林池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搬家了。”
“搬家了?这么快?”方程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追问,“搬哪儿去了?新地方怎么样?钱够不够?缺多少你直接说!别跟我客气!”
林池余垂下眼帘,报了小区名字和楼号。
方程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笑容变得淡了些,掺杂着惊讶和无奈:“我靠!你什么时候租的?怎么突然有钱了?哎,不管那些,现在过得怎么样?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地方住。”
林池余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像一道无形却厚实的屏障骤然升起。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楼下变得渺小的车辆上,过了好几秒,才仿佛耗尽力气般,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回答:“不是租的。是我妈那儿。”
“周阿姨?”方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全然的错愕和困惑。他对周琰的印象早已模糊,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很早就抛下年幼的林池余,毅然离开这个破碎家的女人。
他敏锐地捕捉到林池余语气里那丝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冰冷和抗拒,那绝不是一个少年提到家和母亲时该有的温暖或期待。
“她怎么突然接你过去了?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试探着问,语气变得谨慎许多。
“嗯。”林池余应了一声,音节短促而沉闷,吝啬得不肯多给一个字的解释。
他似乎在内心里挣扎了一下,喉结轻微滚动,才又极其勉强地补充了半句,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就那样。没什么。有个继父。姓吴。”
方程到了嘴边的所有问题——她对你好不好?那边人怎么样?新家能习惯吗?——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猛地扼住喉咙,硬生生全部断在舌尖,最终只能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他太了解林池余了。
这家伙的沉默寡言背后,藏着比深海还复杂难测的情绪。
如果他愿意说,早就说了。
此刻这种近乎本能的回避和提及时的冰冷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祥信号。
方程搂着林池余肩膀的手臂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最后完全垂落下来。
他重新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林池余,这次不再是朋友间粗略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意味的观察。
他看清了林池余眼底深处那潭死水般的沉寂,那不是暴风雨过后解脱的平静,而是一种彻底放弃了的麻木。
逃离了虎口,又入了狼窝。
天台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吹得两人衣摆翻飞,头发凌乱地扑打在额前和脸颊。
方程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发紧,先前那股不顾一切的高兴劲儿此刻被这冰冷的风吹得一丝不剩,只剩下一种压在心口的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感觉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干裂,最后所有复杂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话:“行吧……不管怎样,搬了就行,总算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是吧?”
他试图重新咧开一个笑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勉强:“地址我记住了!周末,就这个周末,我去找你打游戏!咱们玩通宵!你这新地盘,哥们儿必须得去给你暖暖房。”
林池余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方某片虚无的灰色天空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无法做出更多的回应。
阳光依旧明亮刺眼,毫不偏私地倾洒在整个天台上,却仿佛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壁垒,温暖不了那个倚着围栏孤绝清冷的身影。
方程站在一旁,双手插回口袋,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强烈地感觉到,他和林池余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步之遥的物理距离,还有一道由难以愈合的旧创伤和无法言说的新困境共同构成的、深不见底的冰冷鸿沟。
他以为好友历经磨难,终于爬出了地狱,却万万没想到,只是身不由己地坠入了另一片更加复杂、更令人窒息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