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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只剩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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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重,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林池余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塞满了试卷和习题,独自一人走在回那个并不能称之为“家”的住所的路上。
晚风带着秋天的凉意,穿透他单薄的校服,街道两旁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更添几分萧索。
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无表情,只有微蹙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钥匙插入锁孔,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他习惯性地轻轻转动,以为迎接他的又是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默,或是母亲周琰小心翼翼的打量,以及继父吴言那双冷漠扫过的眼睛。
然而,门开的瞬间,一股极其不祥的、尖锐的声浪猛地撞入他的耳膜,彻底击碎了他的预想。
女人的哭嚎声嘶力竭,充满了崩溃和绝望;男人粗暴的怒吼像野兽的咆哮,蕴含着暴戾的怒气;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几乎喘不上气的恐惧哭声,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调,破碎不堪。
林池余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他甚至来不及换鞋,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去,书包从肩上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客厅里如同被台风席卷过。椅子翻倒,玻璃水杯碎在地上,水渍蜿蜒。
周琰的头发散乱得像一堆枯草,眼睛红肿得骇人,脸上涕泪交错,正歇斯底里地死死抓着吴言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破碎得不成句子:“你怎么能……你怎么下得去手?!她是你的女儿啊!亲生女儿!吴言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是魔鬼!她才五岁!五岁啊!!”
吴言则是一脸暴戾的冷漠,额上青筋暴起,用力想要甩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凶狠:“滚开!疯婆子!神经病!胡说八道什么!再发疯我对你不客气!”
而小小的吴望舒,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小脸惨白如纸,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创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嘴里无意识地呜咽着:“妈妈……爸爸……痛……年年怕……呜呜……怕……”
林池余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炸弹在里面爆开!
那些破碎的却清晰无比的词语——‘女儿’、‘五岁’、‘痛’——像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作响的恶意,狠狠地烫在他的耳膜上,瞬间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身影,巨大的心痛和愤怒席卷了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冲过去,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伤害。
就像保护之前的自己一样。
“年年……”他刚艰难地迈出一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这时,被周琰纠缠不休、言语刺激得彻底失去最后一丝理智的吴言,脸上闪过极度狰狞的暴怒,猛地抬手——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周琰的脸上,那声音清脆又残忍,在混乱的哭喊声中格外刺耳。
周琰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下此重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痛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得踉跄着向后猛退,脚步虚浮,完全失去了平衡。
她的后脑勺,毫无缓冲地撞向了身后那坚硬锐利的木质茶几角!
“咚!”
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清晰地传入林池余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琰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物,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沿着茶几滑倒在地。
额角太阳穴附近,一个可怕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地涌出暗红色的鲜血,那血液流速极快,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摊不断扩大的血泊。
她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一丝呻吟或留下只言片语。
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快得像一场最黑暗、最荒诞的噩梦。
吴言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瞬间没了声息的妻子,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本能的慌乱和惊惧,但随即被更深的凶狠和想要掩盖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阴鸷可怕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射向僵在原地的林池余,又极度厌恶地扫了一眼还在止不住哭泣的吴望舒。
下一秒,求生和脱罪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扑过去,动作粗鲁无比,一把将吓傻了的吴望舒像夹包裹一样夹在胳膊下,转身就疯狂地朝大门外冲去!
他要把现场弄成意外,或者……把这一切栽赃给这个一直和他不对付的继子!只要离开这里!
“站住!把她放下!”林池余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彻底撕裂,嘶哑得几乎破音。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冷得如同坠入冰窟,但一股强大的意念支撑着他。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冰冷而不听使唤,却异常坚决地、用力地按下了那个三位数的报警电话。
吴言见状,眼神一狠,里面迸射出狗急跳墙的凶光,但他不敢再浪费时间耽搁,死死夹着哭喊挣扎的年年,猛地冲出门外。
楼下很快传来引擎发动的咆哮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迅速远去。
电话接通了,林池余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话筒报出地址,声音抖得语无伦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杀人……跑了……”这几个字。
挂了电话,他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坐下去。他看着地上已然无声无息的母亲,又看向洞开的房门,冰冷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将他彻底淹没。
世界在他耳边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鸣响,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远处,隐约传来了清晰而尖锐的的警笛声,一声声,敲打着死寂的夜。
而就在这令人心慌的警笛声中,突然,从街道更远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撞击声——“轰!!!”
那声音如此巨大,甚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林池余的心脏在那一声巨响中骤然停跳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
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绝望。
林池余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
他身上那件蓝色的校服外套,胸前和袖口还沾染着点点早已干涸发暗变成褐色的血迹,像某种无法磨灭的恐怖印记。
两名警察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声音低沉地向他叙述着初步调查结果:吴言驾车疯狂逃窜,听到警笛声后心慌意乱,操作失控,以极高速度迎面撞上了一辆正常行驶的重型卡车,当场死亡。
小女孩被从变形的后座救出,紧急送来抢救,但是……
抢救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门被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耷拉在下巴上,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对着守在外面的警察和护士,极其缓慢而无力地摇了摇头。
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一个盖着白色床单的推床被缓缓推了出来。
白色的布单下,那个轮廓是如此的娇小,令人心碎。只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和小半张苍白得几乎透明却异常安静的小脸露在外面,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仿佛只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再也不会被任何噩梦惊扰。
林池余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一步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妹妹那冰冷彻骨的脸颊上。
那从指尖传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巨大的悲痛如同终于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和强装的镇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落在医院冰冷的光洁地板上,也砸落在那张白色的床单上。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痛恨自己的冷漠和迟钝,痛恨自己没能更早发现异常,没能更好地保护她。
如果他能早点回家,如果他能多关心一下这个总是对他露出笑脸的妹妹,如果……
就在这时,奇迹般地,或者说,是回光返照般,那张白色床单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忽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失去了焦距,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努力地想要凝聚起来,模糊地映出了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
她用尽残存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力,极小极小声地,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池哥哥……不要哭……”她的小手在被单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努力抬起来,像以前那样笨拙地替他擦掉眼泪,却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年年……给你吃糖……甜甜的……就不苦了……”
她微弱地喘了一口气,几乎听不见声音,继续用那细若游丝的气息说:“以后……要开心啊……”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地,微弱的光亮从她眼中彻底流逝,最后一丝生气如同细沙般从指缝流走。
那微微抬起意图安慰他的小手,最终彻底地垂落下去,陷入了永恒的沉寂。她再也没有了声息。
林池余猛地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世界在他耳边轰然碎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心脏被撕裂的剧痛。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那张冰冷得刺痛皮肤的小床,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悲痛而剧烈地颤抖。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到尘埃里的哀求和绝望,语无伦次:
“不是……不是说好了……明年……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吗……”
“哥哥……哥哥可以教你的……我教你认字……教你算数……教你背诗……别人有的……哥哥都教你……”
“求你……年年……别睡……再看看哥哥……”
林池余的世界,在那一个血腥而绝望的夜晚,随着母亲和妹妹的骤然离去,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温度,只剩下永恒的孤寂和无法愈合的创伤,如同最深沉的永夜,将他彻底吞噬。
他自由了,实实在在的自由了,也实实在在的孤身一人活在了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