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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一章 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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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大刀在后山找到了林觐。
后山寂静,林木深幽。
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却照不透这山谷深处的寒意。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那些灰白色的水汽从地面蒸腾而起,漫过脚背,漫过膝盖,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她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踏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松——然后她看见了林觐。
他坐在水池旁边,背对着她,正在打坐。
水汽氤氲,从池面上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将他的身影笼在其中。
那水池终年不冻,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无声地破裂,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池边砌着青石,石面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泛着幽光。
他正对着的,是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是用山里常见的竹片做成的,方方正正,立在池边的泥土里。
上面刻着四个字——
远山居福德之墓。
陈大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块木牌。
“没想到你找到了这里。”她说。
林觐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生长在水边的青竹。
水汽在他身边流动,将他的衣袂打湿了一片,那白色的衣衫便成了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底下清瘦的轮廓。
他的视野正前方,木牌上刻着“福德之墓”。
那字迹他看过那么多年,如此容易辨认。
如果他当初能够早点发现这里,就会发现顾怜怜还活着。
而陈大刀则抬起头。
后山攀缘上去的锁链仍然悬在那里,从山崖上垂下来,如今铁链上多了很多橙褐色的铁锈,一层叠着一层,像凝结成的痂。
她随即又低下头,目光落在林觐的长发上。
黑发如墨,从肩头倾泻而下,铺在背后,垂到腰间。
水汽氤氲中,那些发丝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匹上好的黑缎,又像是深夜的天空,沉静而深邃,在晨雾中闪着碎碎的光。
这一路下山,她遇见过许多男人。有长发披散的,有束发高冠的,可没有一个人的头发,能像林觐这般好看。
那些人总带着一股浑浊之气。
而林觐却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或许他天资好,饮食清淡,并不如山下那些恶臭男人,总是一股汗味。
陈大刀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像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一头黑发在眼前晃,乌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风吹过,几缕发丝飘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浮动,又缓缓落下。
她很快回过神来。
走到林觐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落在“福德”两个字上。
“你是在怀念顾怜怜,”她问,“还是福德?”
林觐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上。
侧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线条清冷而柔和,像是一幅被水汽洇湿的工笔画。
周边的水池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水太冷养不活鱼。自然也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
只有水汽在无声地蒸腾,只有雾气在缓慢地流动,只有偶尔一两个气泡从池底冒上来,“啵”的一声破裂,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当初她选择在这里修行阳神诀,便是因为这里够静,够冷。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林觐淡淡地开口了。
“你要做的事,”他问,“快做完了吗?”
陈大刀想了想。
“唔,打败天下掌门这件事还在做。”她蹲下身来,伸手拔着墓边的杂草。她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不过现在做得有点没意思。”她撑着下颌。
“为何?”
“一开始是挺有意思的。打架,赢,再打架,再赢。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掌门们跪在地上求饶,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手们露出恐惧的表情——那种感觉,确实让人上瘾。可他们太弱了,赢了也没什么感觉。”陈大刀微微一笑,“而且似乎有很多代价。虽然与我无关。”
“是吗。”林觐偏过头来看她,深深看她一眼,“如果在你心里产生了影响,那就是与你有关。接下来你具体要做什么?”
“既然回了青山派,那就杀王天虹。”她说,挠挠下颌,“收了这么多弟子总要整理整理,至于王天鹤我再想想,或许另有用处。世上很难找到跟我一样从小学习阳神决的人了。”
也就是说,她是把王天鹤当作对手来看的。林觐没有再问。
他也望向远处,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雾气,望向那根悬在山崖上的铁链。
沉默了很久。
“顾拭剑,”林觐忽然开口了,“还活着。”
陈大刀手里拨弄着池水,水波漾开,一圈一圈的,又在玩新的东西。
“是吗?陈大刀继续拨着水,手指一根根压入水中,享受水的抗拒,“没有我帮忙,他自己也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顾拭剑绝不会轻易诈死。”林觐声线低沉,在这安静之处,竟有种奇怪的亲密感,“一个如此狂傲之人,如果行此招,必定有大的图谋。”
“你这个人,平日里对江湖传闻、对门派纷争,都不太感兴趣。旁人在议论什么,你从来不听;旁人在争抢什么,你也从来不看。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陈大刀微微一笑,目光没忍住欣赏,“却意外的敏锐。”
“我只是喜欢观察。”林觐回答,“人所大图谋,无非是想统领玄门,或者长生。而统领玄门,他或许一开始就能做到。所以答案是后者。”
“可是他并不屑于用天演派的方法,”林觐继续说,“所以应该有什么其他方法。或许跟你和福德一样,需要另一个人做借体。”
陈大刀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觐的侧脸上,落在他清冷的轮廓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唔,林师兄的睫毛可真是好看,她冷不丁地想。
“如果我说,你有可能成为那个借体呢?”陈大刀盯着他的眼睛,揣测着他的情绪,“你愿意吗?”
林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深远,像是在看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希望我成为吗?”他问。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透亮,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是浸在浅水底的小石子,淡淡的灰色,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纯粹的注视,像是要看进她。
陈大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跟我爷爷的目标向来相同,我是他的继承。我重生的一个任务除了帮他判断重生之法,另一个任务,便是帮他寻找借体。”她拍拍手,转过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头乌黑的长发上。
那整齐扎起的发髻,用一根雪白的缎带系着,缎带垂下来,搭在肩头,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你是其中一个。否则我不会一开始便对你好。”
林觐坐在那里,没有动。
“是么。”他说。
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悲欢。就只是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缓缓沉入雾气。
陈大刀看着他。
“是。”她说,语气敞亮,干脆把所有的话都摊开来,摆在桌面上,“否则我不会一开始就把镇剑阁的秘宝冰心诀给你。”
“你天资非凡,又因母亲是魔教之女,并不被镇剑阁待见。性情沉默寡言,是最好的选择。”陈大刀状若随意地说着。
林觐依然没说话。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生长在水边的青竹。他的目光落在木牌上,落在“福德”那两个字上,落在那青涩却狂放的笔画间。
他没有眨眼。
“我是其一。还有一个是王天鹤?”他终于开口了。
“是,你很聪明。”陈大刀拍拍手站起身,“所以,你现在还相信我有一部分是福德吗?”
“并非我相信你有一部分是福德,而是你自己不肯相信你有一部分是福德。”林觐伸出手,拔起插在身侧土地里的剑。
那柄剑通体莹白,剑身细长,他将剑握在手中,如成一体。
“强大和心软,并不违背。”他轻轻地说。
说完,他站起身来。
衣袂在雾气中展开,又垂下。
他握着剑,转过身,向雾气深处走去。
背影渐渐模糊,被雾气吞没。
先是衣袂,然后是腰身,然后是肩膀,最后是那头乌黑的长发——那头如墨如玉的长发,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像是沉入水底的墨,缓缓散开,缓缓消失。
陈大刀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水汽,带着寒意,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
木牌上的“福德”两个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陈大刀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