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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冰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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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顾拭剑要闭关,青山派的事务便都交给了陈大刀。
于是陈大刀便坐在了掌门之位上。
椅背很高,雕着青山派的徽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线条硬朗。
椅面上铺着青色的锦垫,坐上去软绵绵的,陷进去一小截,不太舒服。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扶手上,找到了一种不那么难受的坐法。
殿内站着几个门派的掌门。
八卦洞洞主、天机阁阁主、凌霄派掌门、铁掌门掌门……还有秋山雨和林远,连王天虹也在其中。
一群人乌压压地站在那里,衣袍颜色深浅不一,脸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他们本来是来商量对付陈大刀的,商量了大半个月,吵了大半个月,最后商量出了一个顾拭剑当盟主。
如今顾拭剑闭关去了,懒得当,又交给了陈大刀。
简直讽刺。
一群人站在那里,拱手行礼,嘴里说着“见过代盟主”之类的话。
陈大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她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和谐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她先开口的那种安静。
“魔教怎么样了?”最终,是王天虹先开口问。
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面容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自从顾拭剑回来后,他便一直是这样——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前几天魔教尾随陈大刀到青山派,又听闻其他门派也上了青山派,准备包抄夜袭。
这件事在山上闹了好几天,弟子们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
后来有人下山了,再后来消息传回来——魔教的人死了。
“前日晚上林少侠下山。魔教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零星几个,也成不了气候。”青山派掌事拱手禀告。
陈大刀听着,冷不丁想到林觐雪白衣裳胸口那道贯穿的刀伤。
“可惜了,林少侠。”八卦洞洞主叹了口气。
林远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
他不得不想起前几日的事。
那天他从窗口看见林觐走进院子,便追了出去。
他在廊下叫住了他,说有要事相商。
林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把秋山雨跟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薛非凡的联合、关于铲除顾家的计划、关于“趁势而起才是英雄所为”的道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林觐听完了。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林远说完。
“你若是答应,”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日后我让你回到镇剑阁,可好?”
林觐依然没有回答。
“陈大刀是个女魔头,”林远无法动之以情,最后只能晓之以理,“日后必定危害整个玄门。顾拭剑也不是好惹的,如果不除掉,整个玄门都不得安宁!林觐你也该为整个玄门考虑!”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林觐的回答。
廊下的风穿过来。
他看着林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林觐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冷漠。
“她不会。”林觐只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衣在廊下拐了个弯,消失在转角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廊下的风还在吹,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的。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林觐。
他的死不会跟此事有关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一个人下山,去杀那些魔教人士,恰好同归于尽,跟他们的谈话有什么关系?跟他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不可能有关系。
这些人还在议论。
陈大刀坐在位子上,目光落在殿门外。
门外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台阶上,照在石栏上,照在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上。
好无聊。陈大刀挖了挖耳朵,第一次觉得这么无聊。
以前她不觉得无聊。
以前她觉得什么都挺有意思的——打架有意思,杀人有意思,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掌门跪在地上求饶有意思,把他们的骄傲一点一点碾碎有意思。
她享受那些表情,享受那些恐惧,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要是之前,看着这些掌门吃瘪的样子,她肯定要好好都弄一番。
哪怕是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无聊。
就像她一个人躲在远山居后山三年。
她可以练功,可以想事情,可以坐在山崖上看日出日落,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从头顶飘过去,可以一个人走很远很远的路。
世界很大,任她驰骋!
可现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着这些人吵吵嚷嚷,忽然觉得提不起劲来。
也是奇怪。
之前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多的架,杀了那么多的人。
她从来不觉得需要谁,也不觉得少了谁。
一个人挺好。清静,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她挖了挖耳朵,声音懒洋洋的,直接打断他们:“魔教死了就死了,还有什么事吗?”
八卦洞洞主往前迈了一步:“代盟主,雪刀宗的事,您之前指了个弟子当掌门,如今雪刀宗内部不服,闹得不可开交。几个长老争来争去,弟子们也分成几派,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是啊,”天机阁阁主接话,“这样随意指派确实不妥,容易引起纷争。雪刀宗好歹也是百年老派,掌门人选总得有个章程。”
凌霄派掌门:“说这哪里是管门派的样子,简直是儿戏。今天能随便指一个当掌门,明天是不是也能随便指一个当盟主?”
铁掌门接了一句:“就是。真要做盟主,少不得担起玄门责任。哪能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又一个主意,底下的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
“雪刀宗的事就是个例子。”
“这样下去,玄门还怎么团结?”
像是一群麻雀在殿内扑棱着翅膀。
声音叠着声音,话赶着话,嗡嗡嗡,嗡嗡嗡。
陈大刀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转过身,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再吵把你们通通都杀了!”
众人倏然间噤声。
那些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掌门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冒不出来。王天虹也静静盯着陈大刀。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自己门派的事情自己处理。”陈大刀说完,站起身来,穿过众人,径自离开。
那些掌门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林远和秋山雨站在人群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吧,这顾家确实不适合当掌门。
一个掌门,哪有丢下一殿的人自己走了的?哪有坐在位子上挖耳朵的?哪有对门派事务这么不上心的?还不如王天虹呢。
至少王天虹坐在那里的时候,是坐得住的。
陈大刀走出殿门。殿外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
“掌门。”
“掌门。”两边站着的弟子看见她出来,连忙低下头行礼。
她走过去,那些声音就从两边冒出来,此起彼伏的。
真烦。走到哪都有人喊她。
“掌门!”一个弟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掌门,有事禀报!”
陈大刀莫名其妙心情不好,烦躁,就是整个人都很烦躁,冷冰冰地:“说!”
那弟子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您不是让我们找可以放棺材冻尸身的地方吗,其他弟子说有个大……王天娇的冰室,但是里面有些东西,我们不敢乱动。”
王天娇的冰室?陈大刀微微挑眉。
王天娇死了也有几个月了,王家人倒是一直没给她下葬,原来是在山上备了冰室。
这倒也说得通——青山派的大小姐,总得有个体面的去处。
“有什么问题?”
那弟子抬抬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陈大刀毫无耐心:“算了。带我过去。”
陈大刀跟着那弟子往后崖走。路不远,绕过主殿,便到了。
洞口不大,被石块显眼地堵着,像是有人故意垒起来的。
弟子们已经把石块搬开了几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都在外面等着。”她说。
那几个弟子连忙停下脚步,站在洞口外面。
陈大刀走了进去。
通道倒不算暗。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在油面上静静地燃着。
越往里走越冷。
那股冷不是冬天站在风里的冷,像是走进了水底,又像是走进了一口深井。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木头,又像是某种石头,还混着一点沉香的余韵。
通道尽头忽然开阔了。
一个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一凿一凿凿出来的。
四周的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灯芯在油面上静静地燃着,火焰是青白色的,不摇不晃,像是画上去的。
石室的中间放着一样东西,在灯光下泛光——那是一整块冰,透明的,发亮的,像是一大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玻璃。
冰棺。
这就是冰棺?陈大刀还是第一次见到。
冰棺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突起,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台座。
冰面打磨得很光滑,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这是从远方运来的千年寒冰,据说放在这里百年不坏,尸体也不会腐烂,冰棺很厚,里面隐隐绰绰躺着一个人。
她小时候听人说过,玄门中有些门派有这样的东西,用来保存重要人物的遗体。
但她从来没见过。
王家人也蛮有情谊嘛。她绕着冰棺走了一圈。
四个角上的台座,有三个放着东西。
一个是温玉观音。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玉观音怎么会在这里?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凡物——一火檀珠?通体赤红;另一个像是冰魄之类的东西,蓝幽幽的。
四个台座,三个有东西,一个是空的。
像是还没有收集齐全。
而冰棺的四周,摆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草编的蚂蚱,须子翘着,腿还支棱着,编得不算精致;
纸折的红风车;
兽牙耳饰、海螺、金骰子……
还有许多名家典籍、故事话本、风土志、游记……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这些……都是顾怜怜房里的那些小玩意儿。
怪不得她这次回来总觉得顾怜怜房内东西少了很多,还以为是元莲清理或者收起来了。
原来都在这里。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陈大刀绕到冰棺的后面。那后面的冰面比前面薄一些,也更透明一些。
她伸脑袋,凑近了看,看清楚了冰棺里面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这张脸她以前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她以为那张脸应该消失了的。
可它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口冰棺里,被千年寒冰封着,完好无损,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躺在冰棺里的人,不是王天娇,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而是……顾怜怜。
或者说,是她最开始的,那具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