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第一百二十三章 珍贵。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但我不是你。”陈大刀说。
顾拭剑坐在石床上,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转过身去。
陈大刀走出洞口,风迎面扑过来,再走出几步抬起头。
天边正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燃烧着。
灰白的天幕底下,混着一层一层的色彩——黄、紫、橙,绚丽地互相炸开。那些颜色不是明亮的,不是鲜艳的,是那种开到尽头、马上就要谢掉的花才有的颜色。
荼蘼的颜色。
亲人之心?
陈大刀脑子里还在转着这四个字。
那么,当初林觐前往镇剑阁,也是为了取亲人之心么。
她背过手,慢慢走下山路。
如果没有中途碰见自己,他会杀谁呢?
林远?林溪?或者林家其他旁系?
又或者——他素未谋面的、那个魔教的娘亲?
还是他谁也不会杀?
陈大刀忽然好奇起来了,脚步不自觉加快。
山路两旁的树影在夕阳下摇晃。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到这,任何猜测都没有意义。
死而复生之术需要一百根新生之木,林觐收集了八十多根,反正还有十几根新生之木要收集。
那先把新生之木收集完毕,再来确定最后一项吧。
总有办法的。她陈大刀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王天鹤回到青山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绕过了主殿,一路往山上自己的山洞走。
洞口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隐约见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灰白的人影。
静静地飘浮在水面上,像一具浮尸。
他站定脚步,光凭身形也能辨认出是谁。
毕竟如此胆大、在青山派出入自由的女子不多。
“你怎么会在这?”王天鹤问。
“无聊。”陈大刀浮在水面上,声音懒洋洋的,“怎么,我不能来吗?”
“你现在是青山派掌门,自然能来。”王天鹤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即便陈大刀算是他的仇人,见到她,他依然会有种熟悉的愉悦感。
他走到水池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从水面上往上看,陈大刀的脸是倒着的。五官在蒸汽里显得不太真切,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边角都晕开了。
“一向不可一世的陈大刀,居然也会无处可去?”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不去找你的父母?你的爷爷?”
“你是想试探我是不是回来见我爷爷的,对吧。”
王天鹤轻笑了一声。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
他绕过水池时,目光扫过侧面的书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的书册被人翻动过——有些书脊歪了,有些叠放的次序跟之前不一样。
当初顾拭剑的存书都搬来了这里,后来他也让人搜罗了许多,摆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却像是被人翻了个遍。
看来陈大刀在找什么。
他没有停下脚步,目光从书柜上收回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
壶里有水声,不算满,但也够喝。
他倒了一杯,茶已经冷了。
好在他习惯喝冷茶。
“你想复活林觐,且大概率需要你爷爷帮忙。而且林觐的死跟你爷爷也脱不了关系。”他端着冷茶到唇边,抿了一口。
没有回答的动静。
王天鹤端着茶杯,再次扭头从上往下看着她。
陈大刀大字形躺在水面上,像一片被人随手丢进去的叶子,与水融为一体,不生任何波澜。
她穿着衣服,衣料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水面上,衬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小,白了许多。
这是王天鹤第一次注意到,她身材其实很窈窕……少女似的窈窕,还有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王天鹤。”陈大刀忽然开口了。
“嗯。”
“假设现在有个办法让你能救王天娇,你会救吗?”
王天鹤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会。但要看什么代价。世界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对么。”
陈大刀轻笑一声:果然他们的想法都是类似的,或者说他们被教育得一样。
“除了要花很多年去收集奇珍异宝外,最重要的是要付出另一个你所重视的人的性命。”
王天鹤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点着茶杯,沉默了好片刻。
陈大刀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流下去。
她慢慢地双手划着水,走到靠近王天鹤的水池边上,双手交叠放在水池边,下巴搁在手臂上,抬头看他,似乎很是好奇这个问题。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会不会愿意杀了你一个亲近的人,去救王天娇?”陈大刀盯着他。
“如果这个亲人对我无足轻重,我就会杀了他救。如果很重要,那我便不会救。”
“如果让你杀了你父亲王天虹呢。”陈大刀撑着下颌问。
王天鹤的手指停在茶杯上,一动不动。
稍后他抬眸,肯定地回答:“不会。”
“果然。”陈大刀轻轻一笑,转过身,双手拨水,背对着他。
“你跟王天虹相处的时间并没有你跟你姐姐王天娇多。但他们两个人能给你的东西不一样,对吗?王天虹是父亲,可以传承给你名望、家世、武功、威望;而王天娇只能给你带来麻烦——当然还有一些亲情。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便是如此。甚至,让王天虹来选择愿不愿意为女儿牺牲,他都不会选。要是为你牺牲,他也许还会考虑一下。因为你们是父子,所以你们之间捆绑的利益关系更多。”
王天鹤端着茶杯,指腹在冷的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摸索着。
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竟不知道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解读人世间的父母子女关系。
可他并不能说陈大刀说错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的手指擦过光滑的瓷面,理性道,“一命换一命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不是吗?”
陈大刀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划向对面,手臂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波纹,从她肩侧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到池壁,又荡回来。
她在对面的石壁前停下来,背靠着石壁,整个人半浸在水里,隔着水雾看向他。
水雾在他们之间升腾、弥漫。
王天鹤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露出的雪白脖颈上,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滑。
他的目光往上移,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被水光照得雪白。又落回她的脖颈,落在那片被水浸透的、贴在身上的衣料上。
他移开了目光,看着对面的石壁。石壁上的水痕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然后他又移回来。
“那你愿意为了林觐付出一切?”
“不愿意。”陈大刀回答得斩钉截铁。
王天鹤轻笑了一声。他们果然是一类人。都是那种会把一切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人。不会冲动,不会盲目,不会为了谁把自己全部搭进去。
“全部不行,但部分可以。”陈大刀补了一句,“我本来是一点也不打算付出的,可是他死了让我发现——有他的世界和没他的世界,很不同。”
“哪里不同?”王天鹤问。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说不清。”陈大刀低下头,双手捧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回水面上,“很多时候我都是独自在做我的事,他对我要做的事并不影响。可有他在我会多一份安全感。”她停了一下,又捧起一捧水,看着它在掌心晃荡,“哪怕我从不认为自己需要求助和帮忙。”
王天鹤看着她。水雾在他们之间升腾、弥漫,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一些。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陈大刀问。
“这不应该是你问我的问题。”王天鹤淡淡道。他的语气很平,但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是啊,本来我不该问你。”陈大刀微微一笑,扬起脸,“不过我想你可能理解我,因为我们似乎是被一样的人教出来的。我们身怀抱负,不打算沉溺于小情小爱。”
她贴着石壁,一只手伸进水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看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指尖荡开,又消散。
王天鹤从未看过这样的陈大刀。
不再狂妄,不再不可一世,反而像是有些少女心事,在烦恼,在辨别,在确认。
他忽然起身,没有脱下衣物,而是就这样目光直勾勾地、一步步走下温泉。
水从脚下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他走到陈大刀面前。
水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缭绕,把近在咫尺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他低头看着她,水汽扑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硫磺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湿透的衣料、散开的头发、还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
他低头,靠得很近。
呼吸相闻。
“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成男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连气息都能让她闻到,“任何女人在我面前这样,我会认为她在勾引我。”
陈大刀看着他,没有躲闪。
她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有些过分:“像秋子萦那样?我觉得你们挺旗鼓相当的、很是好看。”
王天鹤翘起唇角:“她不够格。”
“现在我明白跟你的差别在哪了。”陈大刀挑眉,“除了身世、修为外,我们其他地方都很类似,包括性格。但——如果我不喜欢这个人,我断不可能跟这个人亲近。而你虽然不待见秋子萦,却在利用她,甚至若有一天她能给你更大的利益,你也不介意娶她的,是吗?”
“是。”他也回答得很肯定,毫无隐藏,“秋子萦也算美貌,娶她不会对我有损失。”
“确实。”陈大刀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不仅不会有损失,恐怕还要人人称羡呢。”
王天鹤的脸贴近她的脸,鼻息相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两个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近得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是我并不喜欢她,你想知道我喜欢谁吗?”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陈大刀轻轻一笑,手往后划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喜欢谁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认为你的喜欢……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