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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二章 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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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秋子萦让布庄小二端着被褥、新衣服走回来。
小二手里抱得满满当当,被褥摞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他脚步轻快,跟在秋子萦身后,像一只得了赏的小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沿路上,关于顾拭剑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顾拭剑借体重生,有人说王天鹤就是顾拭剑,有人说陈大刀大逆不道,有人说陈大刀替天行道。
秋子萦听着那些议论回到客栈。
她先到父亲秋山雨的房间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父亲,我是子萦。”
“子萦,进来吧。”里面传出秋山雨的声音。
秋子萦推开门进入,侧身让了让,吩咐跟在身后的服装店小二:“把东西放在这里吧。”
小二殷勤地“哎”了一声,把被褥和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细心地帮她把叠好的衣物理了理,生怕弄皱了。
秋子萦对人向来大方。
他收了赏钱,乐滋滋地弯腰行了个礼,关门离去。
直到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秋子萦才走到秋山雨身侧,问道:“父亲,你可听到街上的流言?”
“听到了。没听见才算是奇怪。”秋山雨说着,走到圆桌边坐下。
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他在椅子上坐定,伸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秋子萦,一杯自己端着。
秋子萦在他对面坐下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开口:“父亲。你认为是真的吗?"
“可能性不小。”
“可是我听的意思,顾拭剑选中的借体不是林溪吗?”
“也许是事急从权。顾拭剑当时受了伤,着急需要换人。”
秋子萦双手捧着茶杯,沉吟道:“父亲,刚刚王天鹤捎信给我,约我见面。”
秋山雨猛然抬头,胳膊不自觉往前搭了一寸,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你们谈了何事?”
秋子萦摇摇头,抿了抿唇:“我本来想去的,可是半路上听说——”
她说不下去了。
现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王天鹤现今就是顾拭剑。
若是王天鹤本人,她还想去,想着他是不是想找自己解释。
她对王天鹤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那种好奇混合着欣赏、警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悸动。
可是,一想到如果这时的王天鹤内里是顾拭剑——
无论多强,他也只是个六七十岁满头白发、皱纹堆叠的老头,孙女都比自己大,一心一意成为世间至尊、长生不死。
也不知为何,她对于风度翩翩、运筹帷幄的王天鹤想象全没了——
反而只觉得必有阴谋。
“没去就好。”秋山雨点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今形势不容乐观。王天鹤是敌是友尚不明朗,你贸然前去,万一中了圈套,父亲连救你都来不及。”
秋子萦垂下眼睛,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陈大刀?”
“没有。”
“王天鹤伤了陈大刀母亲元莲,看陈大刀性格,是要不死不休了。我们暂时不要介入为妙,等他们分出个胜负来。”秋山雨叮嘱。
秋水山庄虽有威望,这几年也没落了。
或者说这几年玄门西南部分的几个门派远不如青山派那般壮大,既然不强就得徐徐图之,和镇剑阁早早定亲也是如此,同气连枝总是好的。
秋子萦也明白,点了点头。
这种浑水,蹚不得。
这也是秋子萦想要挑选一个好夫婿的另一个原因之一。
她毕竟是秋水山庄唯一的继承人。
秋山雨看向秋子萦,突然道:“子萦,你当初说看上王天鹤,父亲也是促成的。可这次观他行事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玄门大会都敢下手,这样的人,不是良配。你还是好好跟林溪相处,不要作他想。”
秋子萦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这里的茶叶粗糙,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远不如秋水山庄和镇剑阁的。
但父亲说得对。
他们需要等一个结果,她抬眸道:“好。”
从父亲房间出来,秋子萦抱着买来的新衣物前去元莲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里面的声音是陈大刀的。
秋子萦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
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换气。
元莲还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顾明之不在,大概是去休息了,只有陈大刀一个人坐在床边。
秋子萦把东西放在桌上,说:“这是我给顾伯父伯母买的换洗衣物,免得穿一身脏污。”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的也有。被褥也是新的,客栈里的那些太薄了,夜里凉。”
陈大刀看了一眼桌上的衣物,又看了一眼秋子萦,走过来点了点头:“多谢。”
秋子萦没忍住多看她一眼。
迄今为止,陈大刀向自己说过两次“多谢”了吧。
总觉得像幻听。
在她心中,陈大刀是个狂傲不知检点的女人,我行我素,目中无人,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讨厌陈大刀,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那种讨厌不是恨,而是一种本能的、直觉的不喜欢。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没有任何共同话题,没有任何互相看得惯的地方。
可是——
她毕竟救过自己。
“没事。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秋子萦抿抿唇说。她倒很少向女子道谢。
“我救的也不是你。”陈大刀低头翻看衣裳,抖了抖,对着光线看了看料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其他人如果是这样我也会救。”
秋子萦微微一怔:“为什么?”
“你愿意被当作赏赐吗?”陈大刀抬起头,看着她。
“当然不愿意。”秋子萦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所以我救你。”陈大刀说,“我不愿意被当成赏赐,我相信你也不愿意。所以我出头。”
“你不讨厌我么?”秋子萦没忍住问。
“我讨厌你什么?正如我有力量,就会忍不住想要去挑衅别人。你有美貌也会忍不住利用。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美貌并不万能,力量永远更胜一筹。”
秋子萦没吭声。
“行。放在这吧,我待会儿给我母亲换上。”陈大刀拍了拍衣物。
秋子萦却没有立即走。
她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犹豫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今日中午,王天鹤让小二传信,约我一见。”
陈大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是么。你去了么?”
“没有。”秋子萦摇了摇头,“本来想去的,路上听说现如今王天鹤身体里的是顾拭剑,便不敢去了。”
陈大刀盯着她,忽然间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来得猝不及防,响亮而肆意,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动。
她乐得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秋子萦脸一红。
她明明是好心好意告诉陈大刀这件事,她却如此反应。她不由得恼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笑什么?”
“笑你喜欢皮囊!”
“什么?”秋子萦皱起眉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顾拭剑和王天鹤是一样的。你却因为意识到现在的王天鹤内里是顾拭剑而不去,这不是喜欢皮囊么。”
“什么意思?”秋子萦没听懂。
“如果以前的王天鹤一直是顾拭剑的相貌,你还会忍不住想要亲近他么?”陈大刀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着秋子萦,“你不会。现如今,一旦你把王天鹤锚定成顾拭剑,你立刻就会远离了,不是吗?之前不过是王天鹤那副翩翩英俊少年郎的样子吸引了你罢了,而你又自视美貌,以为自己在任何少年人心里是特别的。”
秋子萦怔了怔,好一会儿,她才不甘心地开口:“他们哪里像?”
“哪里不像?”陈大刀别了她一眼,“顾拭剑昨日对于我爹娘的态度,跟王天鹤对于他姐姐王天娇的态度,有什么区别?”
秋子萦没说话。
她仔细想了想。
当初在天演派王天娇被陈大刀当着他的面杀了,王天鹤都能不动如山,他们对待亲人都很漠视。
像么?
秋子萦在心里问自己。
又不像么?
如果王天鹤是顾拭剑那种皮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一个眼神阴鸷、笑容可怖的老怪物——她还会对他产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吗?
还会在他约她见面的时候,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吗?
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看她的眼神吗?
不会。
秋子萦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她不会。
秋子萦沉默了很久。
年轻男子对她总是颇为特殊照顾,她反而对他们多了一层滤镜。
一旦意识到王天鹤内里其实是另一个顾拭剑——
秋子萦莫名地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
“你跟你父亲回去秋水山庄吧。”陈大刀提醒,“你们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虽然知道这是事实,回过神来的秋子萦还是没忍住想:这个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傲。
“那林溪呢?”她问。
“我爷爷看中了他。你能保护他吗?”陈大刀抬起头,看着秋子萦。
秋子萦一愣。
向来都是男子保护女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保护谁。
她是秋水山庄的大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被人照顾,被人保护,被人呵护。
有朝一日自己嫁给林溪,也是林溪保护她。
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林溪虽然年纪小,但武功不弱,品行端正,遇到事情从不退缩。
嫁给他,她依然是那个被保护、被呵护、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一切都不会变,只是换了一个保护她的人罢了。
可陈大刀问她——你能保护他吗?
“你若是真的想要嫁给能给你带来显赫声名,又能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林溪也许是最好的选择。”陈大刀说。
秋子萦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陈大刀会嘲讽“你配不上林溪”或者“你们不合适”之类的话。
可陈大刀没有,她甚至没有评价秋子萦的选择对不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如果你要的是显赫声名和周全庇护,林溪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你很欣赏他?”秋子萦问。
陈大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这是秋子萦第一次在同性目光中看到对异性的欣赏和尊重。
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暧昧氛围,没有敬仰倾慕,没有欲说还休。
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欣赏——就像欣赏一幅好画,一首好诗,一把好剑。
那种目光让秋子萦觉得有些陌生。
陈大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有鸟叫声,清脆而短促。
她伸手摸了摸窗外伸进来的一枝绿叶,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滑过,不说话,有点儿像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秋子萦转身离开。
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了停。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让她去保护别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女孩子,你要被保护,你要找一个人来保护你,而她如此美貌必然能找到世界上最好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世人倾羡。
你的父亲会保护你,你的丈夫会保护你,你的儿子会保护你。
你不需要保护任何人,你只需要被人保护。
你要一辈子养尊处优、金尊玉贵。
可陈大刀问她——你能保护他吗?
也许这无关男女,而在于——林溪对她重要吗?
与此同时,密林处。
王天鹤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等了片刻。
秋子萦没有来。
王天鹤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竟然没来。
凭借秋子萦的高傲,必然想要来问一个答案的。
她很难接受自己在男人心中不重要。
一个弟子匆匆跑来,躬身:“少主,有事禀报。”
“说。”
弟子把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天鹤听完,展开折扇轻摇。
他以为陈大刀会用林溪诱自己出来,没想到她是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真聪明。
他收起折扇。
不需要动刀动枪,不需要流血牺牲,只需要几句话,就让整个玄门变成了她的眼线,变成了她的猎犬。
现如今,恐怕所有人都想知道自己跟父亲的下落。
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们,所有人都会寻找他们,寻找顾拭剑。
王天鹤站在原地,凝视片刻后才道:
“你继续盯紧陈大刀的动态。有事即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