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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六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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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雾瘴林的雾气也许能够侵占人的记忆。
根据记忆去塑造幻想中的人物。
同时存在多个人的记忆互为印证,就像陈大刀和林溪都能看见林远和林觐。
而之所以她没看见秋子萦他们,是因为陈大刀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陈大刀本来觉得,进雾瘴林也没多少人会受骗,毕竟进来之前都知道是假象。
可当真正见到——
她很久没有见到林觐了。
所以当他用着以前那种语气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竟然产生了一种怔忪。
是一种很低的、低低地声线。
跟顾明之、元莲叫的“怜怜”那么坚定不同。
每次他不像别人那样叫她陈大刀、陈姑娘。
他的“怜怜”带着回忆的湿润气味,像下淅淅沥沥的暴雨时从窗口氤氲进来的水汽。
林觐说了这句话,转身离开。
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后又恢复平静。
陈大刀站在原地。
林溪站在她身侧:“跟过去吗?”
“当然!听说幻境是根据记忆推演这个人心底真正的欲望,有时连自己都难以发现。我很好奇,自己的欲望究竟是什么。”
林点点头:“好。”
两人跟着林觐前去。
雾气在林间游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干交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越往前走,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淡了。
林中竟然浮现出一间屋子。
那是间乡间土墙小屋,墙壁是灰白色的,旁侧种着花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枝头缀着淡粉或淡青色的花朵。
淡云之下,灰白的墙壁前是一方同等大小的空旷院落,被篱笆围着。
篱笆编得不算整齐,有些地方的枝条已经枯了,露出拳头大的缝隙,可反而透出一种家常的、不设防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院中的小竹凳上,正低头耐心地缝补鞋底。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唇角拧着一种隐秘的幸福笑意。
她身侧围着几双鞋底,从大小来推测有男有女。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知道缝补的人手巧且用心。
除了这个女子,屋子附近没有其他人。
林觐走到篱笆前。
那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林觐,唇角弯起浅浅酒窝,连忙起身:“你回来了!”
林觐点点头,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寒剑就放置在院外的木架上,与锄头、柴刀搁在一起。
女子上前来:“累了吧。”说完接过林觐手中的东西。
陈大刀这时候才注意到,林觐不知何时手里已拎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兔子的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刀口,血已经半干了,毛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
“不辛苦。”
声音很轻,很平静。
陈大刀微微皱眉。
印象中上次林觐来雾瘴林时,听见的便是自己的声音。
照理来说,如果是自己的欲念,应该是林觐祈求她留下来才对,怎么会出现一个陌生女子?
这林子会抓住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让人被欲望侵蚀,成为魇语林里幻兽的盘中餐。
陈大刀扭头看向林溪:“这是你的欲望,希望看到你哥哥正常成亲,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林溪连忙摇头:“不,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还以为是你的。”
陈大刀蹙起眉心。
难道还跟这林中其他人记忆中的林觐相关吗?
也罢,不着急,陈大刀没有阻止,只是站在篱笆外,继续看下去。
只见那女子很快就拎着兔子走到院口的水缸附近,动作麻利地扒皮洗肉。她显然做惯了这些活计,手法娴熟。
林觐则自发地去院角砍柴。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却是一派相敬相爱小夫妻的派头。
洗好兔肉,女子便单独进了厨房。
院内只剩下林觐。
在她的记忆里,林觐的手向来握剑,是玄门人尽皆知的白衣仙人。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剑的时候有一种凛然的美感,可此刻握着斧头,也不显为何,似乎只要他静下心来,便能融入所有事。
厨房是单独搭的一间小棚屋,就在正屋旁边,烟囱里冒着青白色的炊烟。
没多久,里面便传出锅铲翻动的声响。
不多时,女子端出一盘红烧兔肉,还有两碟素菜,欣喜地放在院中露天的桌上,解下围裙道:“吃吧。”
林觐坐在桌边,温声道:“你也吃吧。”
陈大刀很少见过如此日常的林觐。
此刻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面前的碗筷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他却毫不在意。
一时间,陈大刀竟有些陌生和奇异的感觉,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那女子在林觐对面坐下,夹了一块兔肉放进他碗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吃吗?”
林觐点头:“好吃。”
陈大刀盯着那盘兔肉,她记得林觐喜欢食素和鱼肉,倒是不太喜欢这种油烟重的野禽肉。
可这会儿他吃得一口一口,也不讨厌似的,甚至吃完了碗里的那块,又自己去盘子里夹了一块。
“今日可有想起什么来吗?”那女子妥帖地问,声音轻柔。
林觐摇摇头。
“或许可以去你落下来的地方看看,也许有线索呢。”女子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不必了。”林觐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静地说,“想起来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真的不打算找回你的记忆吗?万一你的家人担心你呢?”
林觐摇头:“顺其自然。”
听到这话,女子又露出一些开心的模样,像是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嘴上还是说:“只不过我想你穿得如此好,又坠崖失忆,你我孤男寡女,住在我这乡间野舍总不好。”
“我觉得这里很好。”林觐静静回答,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花树上,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也许我心里真正想寻找的也是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更何况,我直觉也并没有人希望我回去。”
那女子又说:“那万一你在外面成过亲,或者有喜欢的女子怎么办——她会来找你么。”
“那等她来了再说。至少我现在在这里很开心。”
虽然面露忧愁,可女子当真听到林觐决定留下来的打算时,她是开心更多些。
“那你多吃些,不吃完放晚上就坏了。”女子说着,又殷勤往林觐碗里夹了几块兔肉。
“嗯。”
陈大刀一时疑惑,这究竟是林觐的欲求还是自己的欲求?
照理来说应该是林觐的欲求吧。
他对玄门没有兴趣,只在意有自己爱的人,与世隔绝一日三餐即可。
陈大刀心头那点疑惑像雾气一样,越聚越浓。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林觐从来就不适合那个地方——也许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就是这样与世无争。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那个女子不是自己?
陈大刀正疑惑着。
还是说……林觐认为陈大刀不可能跟他过这样的生活?
再者……这难道不是自己的欲望吗?为何会幻想出林觐跟另一个女子在一起?
篱笆内,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林觐放下碗筷,自然地端起桌上的空盘,女子则拿着剩下的碗筷,两人一块儿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细细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间或夹杂着几句低语,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语气是温和的、家常的。
不多时,林觐先走了出来。
他走到院角的木架旁,取下了那柄落了一层薄灰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抹寒光掠过院子。
他开始练剑。
女子从厨房出来,在院中的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觐的身影,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这似乎是他们的日常。
平静且幸福,持续了很久。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西沉,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觐收了剑,将剑重新放回木架上。
然后他们开始收拾院子。
女子收起晾在绳上的衣服,怀里抱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衫,正要转身进屋。就在她偏头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篱笆外——
她顿住了。
明明她们在篱笆外站了许久,那女子这时候才像是看见了她们。
女子微微侧过头,朝他们走来。
她在篱笆前站定,目光从陈大刀身上扫到林溪身上,又从林溪身上扫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们。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温和的好奇,像是在看两个误入田间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呀?”她问,声音软糯,“是迷路的人吗?”
陈大刀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女子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院子里。
这时,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林觐从房内走出来。天光映着他的脸,将那原本清冷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色,可那双眼睛——
林觐的目光跟着看过来。
静静地,冷冷地,却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那目光从陈大刀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就像风吹过一片空地,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认识她。
这是第一次,林觐用一种素不相识的目光望着她。
陈大刀竟然微微的抽了一下。
在这个幻境里,林觐竟然不认识她,没有了那种雾气般的眼神和称呼。
素不相识。
那女子回头问:“你认识吗?”
林觐淡淡回答:“不认识。”
陈大刀的目光从林觐身上缓缓移到那女子身上。
林觐离开了冰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所以眼前这个林觐是真是假,她不好判断。
但这女子绝对是假的。
雾瘴林中很难有如此遗世独立的小院子,更别说这样的农家女子。
这地方连活人都待不住,何况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陈大刀审视的目光,却并不慌张。
她长得一派天真赤诚,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是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温柔干净,是个仿佛被阳光温暖的女子。
她见陈大刀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热忱地说:
“两位要是迷了路,可以往东走。”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水往下游走就能出林子。天快黑了,再晚就不好走了。”
陈大刀站在篱笆外,没有回答。
晚风从林间吹过来,花树上的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了女子肩头,她没有去拂,只是歪着头看着陈大刀,目光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地加深。
女子又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还是说,你们是前来找人的?”
她说“找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身后林觐的方向飘了一下。
她搭在篱笆上的手指掐紧,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陈大刀还是捕捉到了。
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有不安和惶恐。
而林觐的视线落在这个女子身上。
陈大刀终于确认。
这个幻境确实不是林觐的、也不是林溪的,而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