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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裴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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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栖雪看着阿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抹紧张的神色映入心头,他眸色深邃,勾起唇:“你在害怕什么?”
阿松害怕他,这件事勾起了他的兴致,阿松这大大咧咧的性子敬畏他是真,但绝不至于害怕他。
越想他心头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阿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在大殿之中,冰冷的板砖上倒映着黑影,但没能映出他的脸庞:“殿下,小的不是杀了鸡,是在回宫路上遇上了哥清庆将军,生了点冲突。”
虞栖雪撑着脑袋:“说来听听。”
他与哥清庆可从未有过正面冲突,除去托傅若金让哥清庆添油加醋顾宏中的决策失误,若是哥清庆敢与他的人起冲突,必然是觉得手中又能牵制他的把柄。
“哥清庆他带了边塞的消息进京,离宫前小的在东宫殿前的廊道遇上了,他这人是扒高踩低的性子,嘲讽小的是狗带的好奴才……”阿松头低得严重,额头抵着地板:“小的这才与他发生了点冲突,见了血。”
虞栖雪问:“是他还是你?”
阿松答:“是他。”
不能是他见了血,虞栖雪看似体恤下人、侍从,对他和金盏花也是惯着,但还是有属于虞栖雪的一套法则——强者生、弱者死。
虞栖雪点头,另只搭在椅子把手上的手不停敲击着:“下去吧。”
他冷着一张脸,阿松就算再想求他恕罪,也被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将话头按了回去,只得离开。
虞栖雪就是如此,心头有事时谁也不待见,翻脸比翻书更快,若真在他眼皮底下再将那把火烧起来,会丢了命的。
等大殿的门缓缓合上,虞栖雪随之将眼睛也合上了,直到一把剑抵上他的脖子,那冰凉又熟悉的触感让他睁开了双眸。
“晏无降,私闯东宫,可是死罪。”
晏无降看着被虞栖雪用手指轻轻拨开的剑身,冷峻的脸上流露一丝柔情,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身子擦着虞栖雪的腿。
“末将这条命早已交到殿下手中,若是死罪,殿下取走罢。”
晏无降那有恃无恐的模样将虞栖雪紧绷的神色换了样,他那脸上竟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你就仗着本宫……你就仗着你那点被父皇控制住的能力在我这闹腾吧。”
虞栖雪的欲言又止被晏无降抓住:“我仗着殿下什么?”
虞栖雪不吐半字。
晏无降手抚上虞栖雪的小腿,紧绷的小腿肚在晏无降的手中更加显露主人此刻的状态,似乎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虞栖雪踹人:“滚开。”
晏无降非但不滚,还将脑袋搁在虞栖雪的腿上,脸颊紧紧贴着虞栖雪的膝盖:“殿下还没说呢,我仗着殿下什么?”
虞栖雪也懒得跟流痞疯子讲礼仪,任由他的腿被人靠着,他伸手摸着晏无降的黑发:“怎么会来东宫,退朝不是早走了吗?”
晏无降实话实说:“看你和邢邵起了冲突,怕你又把人带进东宫让你的爱宠饱餐一顿。”
这话让虞栖雪的眉头微微皱起,在晏无降看不到的俊脸上几次浮现难看的神色,好半会儿才带着笑地冒出句:“这么想我?百官都看着呢,我再生气也不能在父皇眼下闹起来啊。”
很多人说他这人坏,他也不去否认,这成为了不争的事实,但这是头一次在他较为亲近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去表达自己、解释世人口中暴虐的太子爷是一件极为耗费精力的事儿,他不屑去做,就好比一棵长得茂盛但枝桠乱生的树,尚有可观性,可供人观赏争论,或许某些时刻争议远大过了观赏,但去改变它也不知从何下手。
那他就不做解释,不去改变,旁人要说便说去,这太子之位若无争议那何叫太子之位呢。
只是晏无降……虞栖雪摇摇脑袋,看着晏无降的发髻,眸子很冷。
“裴洲回京了。”晏无降忽然道。
裴洲是谁,虞栖雪自然是清楚的。
裴洲——裴松镇,表字洲,出身河东裴氏,裴家独子,其父裴终也官至兵部尚书,家族世代戍边,在朔方军镇根基深厚。
在骠骑将军职位被取缔之前任骠骑将军,后任车骑将军,不过裴洲却主动请调边塞漠上北担任果毅都尉,每年五月的皇家宴会才会入京。
裴洲与晏无降是好友,甚至算得上是挚友,私交甚好,在虞栖雪结识晏无降之前就曾听过“帝京双雄”的故事。
虞栖雪对此人的印象不多,其一是裴洲这人容貌一绝,其二就是裴洲父亲是他扳下台的。
他和闻谙欣暗度陈仓、暗中操纵讲裴父从那兵部尚书的位置上给扳了下来,若不是闻谙欣背了罪名,他都不想与晏无降议论此人。
晏无降见虞栖雪一言不发,追问道:“你与裴洲结过仇?”
这话确实是无心的,他不曾与裴洲提起过虞栖雪,裴洲也不曾议论皇亲国戚,君臣之间的礼制裴洲学的多,不敢议论。
他也未察觉虞栖雪的变化。
只猜想是曾经虞栖雪年少时惹下的祸。
虞栖雪松开晏无降的头发:“我能与他结上什么仇,不过是他因你爹的叛国罪降了职位,不过这事裴将军真要记仇,得记你的仇,如何会与我结仇?”
晏无降:“殿下这张嘴,不刺伤我几句,好似就会刺伤自己似的。”
虞栖雪:“比起邢邵,我对你说的话,可是轻了许多的。”
晏无降:“谢殿下的偏爱,不过这五月的皇家宴会殿下应是要出席的吧。”
虞栖雪:“太子自然是躲不开的。”
——
五月的皇家宴会,不过是一场披着狩猎宴名头的斗兽赛,人与兽斗,名曰兽神宴。
虞栖雪稍早到场,在帝京郊外那片绿地上,宴席身后是开宴后要狩猎的林子,而宴席前则是用泥砖砌成的圆形斗兽圆台。
他落座后,抬眸正巧与刚入京的裴洲相对视,两双眼睛交错,一瞬之间便移开。
恒武帝最后出现,出席的皇子、武将向他行礼,他今日一袭轻便的黑袍,拉着宠妃苏贵妃的手落座,抬手让众卿平身。
他捻起一颗在烈日之下泛光的葡萄放入嘴中,带着笑:“前些日子,裴将军为朕平了边疆太平,入京时随了头猛虎禀报,那猛虎顾盼生粉,真不愧是兽中魁首,让朕十分欢喜,今日真令此虎出战,只是不知今日哪位英勇的将军敢与此虎斗上一场。”
在人瞧不见的手心之下,虞栖雪的余光飘向了左手边的晏无降身上。
将军就算勇猛,也必然敌不过一头猛虎,于是乎,场下几乎是一片死寂,要命的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武将那块地上的席位之中忽地响起一声轻笑,只见邢邵抚摸着他的半边面具,不紧不慢、有些赏识般道:“若论勇武,车骑将军晏大将军若论第二,怕是在座武将无人敢论第一,有万夫不当之勇,此等盛会,晏大将军岂甘人后?”
话音落地,因江口一战觉着晏无降功不配位、与晏无降不睦的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晏大将军英勇无比!”
“正当为吾等楷模!”
无数目光一刹那钉在正喝着酒的晏无降的身上,如同寒夜里的一道冷剑,他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缓缓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可他只见恒武帝只是微笑着,把玩着手中的苏贵妃伸过去的纤纤玉手,并未阻止这近乎残忍的推举。
他只得应下:“末将愿一试,瞧瞧这裴将军带来的猛虎有何般凶猛。”
虞栖雪的手在桌下抖动,他竟无法控制,只能看着晏无降撑着栏杆跳下斗兽场的身子。
在晏无降入场之后,铁笼前的几根铁柱被拉开,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慢步走出,在猛虎扑向晏无降那一刻,虞栖雪垂下了眼帘。
帝王家的人生不出怜惜的情绪来,但此时的虞栖雪却始终将目光放在面前的杯酒小盏上,未看一眼台下被虎咬住脚踝拖拽的晏无降。
恒武帝提杯向他,说是向他,不如说是彰显帝王权威,临侧的苏贵妃像是觉着宫中新进的景德上好的瓷杯似千斤重物,一只手捏着瓷杯向皇帝敬酒,另一只穿戴者护甲的手轻抚胳膊。
这为正因手发抖无法握杯的虞栖雪做了示范,解决了他此时的两难,若举杯,恒武帝必然能瞧见自己因控制情绪而不停颤抖的手,若不举杯,天子敬酒太子无视的罪名能压死他,虞栖雪对着苏贵妃的模样有样学样:“敬父皇。”
恒武帝停杯:“你这是何处学来的敬酒礼,北疆人民粗鄙不堪,莫非喝起酒来如此小家子气?”
虞栖雪假意带着被揭破的难堪,露出怯色神情,蒙混过关,倒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苏贵妃竟为他解围:“殿下离京甚久,你们这些前廷人今儿个让我们后宫人双手举杯,明儿个又让我们单手敬酒,说到底还是你们事多。”
宠妃就是宠妃,虞栖雪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