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不堪 ...
-
史蒂夫没有想到辰玖会来，他只准备了辰朝的晚饭，但好在辰玖并不介意。
“你们吃，我去沙发那里坐一会儿，你们吃完来找我。”辰玖并不想麻烦史蒂夫重新开火，或者再浪费时间等厨师送菜来。他只是想和史蒂夫聊聊而已，是不是一起吃晚饭对他来说毫不重要。
辰朝和史蒂夫对视了一眼，也没多客气。他们和辰玖的关系也的确不需要那些基于礼仪的虚伪客套。
因为有人在等，辰朝和史蒂夫并没有吃很久，二十分钟后辰朝上到楼上书房办公，史蒂夫拿了杯果汁递给辰玖，坐到了他的身边。
辰玖盯着史蒂夫看了一会儿，发现史蒂夫出人意料的平静，完全不像刚刚接下那个绝望的任务的样子。
“你接了这个任务，刚刚回来的时候却还能这么和我哥拥抱，你是不知道是他签的命令吗？”辰玖忍不住发问。
“又不是他的错，而且他也是受害者。”史蒂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头正视着辰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别怪他，不是他逼我的。”
“西非斯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辰玖并不买账。
“因为西非斯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真不是。你总是不相信他。”
“我们兄弟关系的确不好，我和他并不亲近。我信你多过信他。”辰玖承认。
史蒂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高门贵族的子弟有着复杂的家庭关系，也并不一定就过得比他这个孤儿幸福。
“西非斯的时候你没有因为我的身世企图安慰我，我想你现在也不会。”史蒂夫换了一个话题。
与面对辰朝不同，史蒂夫和辰玖间就像心心相惜的朋友，他们可以很放松地聊一些东西。
他们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便也最是能互相理解。
辰玖拿着果汁，沉默地看了史蒂夫一会儿。
的确，他们这种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也最是不需要同情。苦难就在那里，他们选择向前是因为他们愿意。廉价的安慰于承受苦难而言毫无用处。
“你需要有点念想，否则会熬不住。我那时，差点熬不住。”辰玖想起他曾经经历过的炼狱，目光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当时是怎么撑过来的？”史蒂夫不禁问。
“飞羽，那时我想着我答应过飞羽不能背叛的，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有一个字的情报从我嘴里漏出去。
史蒂夫，其实被逼到极限后能守住的东西很少，精神和体力都不允许我们去想太多东西。最后能抓住作为支柱的只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你要想好那是什么。还有就是……”
辰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望向天花板，出口的话语变得有些艰难：“能守住的东西只有一样，我选择了不背叛，所以我在最后抛弃了矜持和尊严，变得十分不堪。
我熬过了刑，却没有熬过毒。求饶，乞讨，只要不逼我背叛，我什么都可以做。真到了那一步，你要能接受不堪的自己，否则会崩溃。”
梁飞羽是辰玖的恋人，也是云骁的特种军人。辰玖在最绝望的时候选择了他作为撑下去的依靠。
史蒂夫想，那他的支柱则必然是辰朝。他的老大，任何时候都能成为他撑下去的力量。
“受辱训练，训练营里和熬刑同样重要的科目，我明白。”史蒂夫回答。
“不一样。”辰玖摇了摇头，“受辱是别人施加的屈辱，这自然是可以不在意的。说穿了，我们这种人就算被□□、被波粪、被按着头喝尿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但被刑罚逼到绝境，为了绝对要保护的东西，自己主动放地弃尊严，那是一种自己对自己的残忍和摧毁，你明白吗？
相信我，如果当时有任何其他办法，我都不会逼自己至此。但是太痛了，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去维护底线之上的任何东西，我只能自己杀死自己的一切，包括尊严。”
史蒂夫没有经历过，但从辰玖的描述中他想他大约是能明白的。他的目光沉下去，为辰玖也为他自己。
“我那时是自作孽，任务后期心理出问题失手被擒。可你这次不一样，即使是特安也不能赶着送人去地狱。”辰玖说的情真意切，苦口婆心。
“但是这次的回报足够大。”史蒂夫叹了口气，回答得亦很认真，“辰玖，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刚刚说的我很感激。但即使你经历过那样的炼狱，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会接受这个任务吗？”
辰玖哑然。
他不得不承认他也会接受这个任务。
“我和你不一样，我姓辰，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当我有选择的时候，努塔格已经是我的信仰了，我要是否定这个信仰就是否定我自己。”辰玖解释。
“其实是一样的。”史蒂夫说，“信仰已经在哪儿了，由不得我们选。对我，对你和对他都是一样的。你今天来这里，并不是真心要劝我拒绝。你希望我拒绝却又不希望我拒绝。”
辰玖沉默。
“辰朝也是。
你们希望我拒绝是因为私情，你们担心我，你们不忍。
不希望我拒绝是因为这个任务的重量，因为信仰。毕竟我们早就发誓要献出一切的。所以我的选择不会和你们不同。
如果这件事发生的再早一些，我大约真的会撑不过去。但现在我和他在一起了，我想我无论如何都会撑下去的，无论多么得不堪。”
“是吗？大哥他……”
“他是我的信仰。辰玖，他背负了很多，只是他不愿在人前诉说。他对你也很歉疚。”
“我的事不是他的错。我也从没怪过他。我和他只是不亲近。”辰玖解释。
“我知道，他也知道，但他不能去怪老部长。”
辰玖整个人都往后靠到了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聊。
“说实话，当时看到接应安排是你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这大概是这个任务里唯一能让我稍稍感到安心的地方。”史蒂夫知趣地转开话题。
“但是我的接应不能保证任何事，而且我在这个任务中的优先级也不是你。”辰玖重新坐直了，睁开眼睛提醒。
“我知道。但是你的话，机会总比别人大一点，不是吗？”
顶级特工间的默契，辰玖知道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有了结果。
“大哥说所有准备完成需要三周，我明天就会找师父开始恢复性训练，我不会辜负你。”
“我知道，我相信你。”
“那我走了。”辰玖起身，把手中的果汁一饮而尽，然后把空了的杯子放在茶机上。
“辰玖。”史蒂夫起身叫住他，“我想就算为了他我也会努力撑住的，但万一我崩溃了，该清理我的时候不要心软。”
辰玖愣了一下，手不由在身侧握紧：“我知道了。”
“谢谢。”
他们面对面交换了一个了然托付的眼神，然后辰玖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和他都看到了前方的苦海，但却因彼此相知而无法阻拦。
他们只能默默相信，有并肩的伙伴可以带着信仰达到彼岸。
不辜负是他们唯一能做出的承诺，而理解是他们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除此之外，他们能给出的只有自己。
“你和大哥的喜糖，记得给我留一份。”辰玖最后在关门前回头说。
史蒂夫听言笑起来：“一定。”
史蒂夫上楼的时候辰朝正好去要去洗澡，他看到史蒂夫进来，自然地问：“聊完了？”
“聊完了。”史蒂夫看着辰朝，语气有些幽怨，“老大，辰玖不相信你，你却从不愿多做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辰朝眉宇间泛着一丝惯常的清冷，声音淡得好似冰水，“辰家欠他的。而且我要是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不误会我就行了。”
“其实对辰玖来说应该也没什么欠不欠的。我们这种人不会这么去想事情，他只是和你不亲近。可今天，他最后让我们给他留喜糖。”
“是吗？”辰朝笑起来，搂过史蒂夫的肩，“一起洗吧。”
晚上的时候，史蒂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辰朝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一把搂过史蒂夫的腰到自己怀里。
“怎么了？”辰朝问。
“老大，我有些担心。”史蒂夫轻声说。
“任务？”
“嗯。辰玖今天说，最后可能会变得很不堪。”史蒂夫把头埋到辰朝胸口，“老大，要是真的，我变得没法让你接受，你还会要我吗？”
“胡说些什么！”辰朝十分严厉地骂了出来，“林屿你记着，除非你不爱我了，否则无论发生什么，我身边的位置永远是你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可是……”
“而且那不是不堪。”辰朝安抚似的摸了摸史蒂夫后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辰玖那次，对方在囚室里装了带话筒的高清监控，而那段监控特安后面拿到了，我完整得看过。”
史蒂夫震住，这是要何等的勇气才能完整观看亲弟弟受刑的画面？
“他被一片片拔指甲的时候都没有屈服，但最后却被毒品逼得，很不堪。”
辰朝的语速慢下来，似乎这段叙述对他来说也有些艰难。
“你知道我看到那段画面时的感觉吗？我不觉得不堪，只觉得敬佩。他都如此痛苦了，痛苦得把所有的坚持都放弃了，他甚至放弃了作为人的尊严，可他依然没有背叛。他没有说一个字不该说的。这不是不堪，这是伟大。”
“老大！”史蒂夫把辰朝拥得更紧。
“林屿，我还是那句话，我只要你回来。其余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史蒂夫紧紧拥着辰朝，觉得自己的眼眶不自觉地发热，他靠在辰朝的颈窝，有些哽咽地回答：“好的，老大，我明白了。”
“乖，睡吧。”辰朝轻抚着他的背脊，语气柔软。
而他，就这么拥着辰朝跌入了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