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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收复失地 景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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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宗三十五年仲夏之初,紫微宫金瓦映日,年迈的景宗帝君于巍峨殿宇间行退位大礼,将传国玉玺郑重交付太子明承德。
龙纹宝匣开合之际,一个时代悄然落幕。
太上皇移驾安园那日,满园梧桐叶落无声,风过庭院,只余下满院寂寥,仿佛连草木都知晓,这大昊王朝的天,终究是换了。
新帝即位,年号泰和。
可这“泰和”二字,终究只是纸面上的安稳,藏不住殿上人心的暗涌与朝堂之下的刀光剑影。
明承德坐在龙椅上,指尖抚过椅身雕刻的盘龙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心头竟漫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触碰这把椅子,幻想过登顶时的狂喜与威严,可真当坐拥万里江山、俯瞰满朝文武时,才发觉这所谓的龙椅,不过是金丝楠木精雕细琢而成。
搁在寻常书香世家,是代代相传的珍宝;放在市井商铺中,是价值千金的摆件;可摆在这紫微宫的太和殿上,便成了权力的象征,成了无数人挤破头也要争抢的位置。
指尖摩挲着纹路,他忽然低笑出声,笑意里满是嘲讽与释然。
他想起了昔日父皇偏爱的大皇子明承伯,想起了文韬武略、深得群臣拥戴的三皇子明承懿,还有自幼聪慧、备受景宗疼爱的六皇子明承曦。平心而论,这三位皇子,无论母家家世、自身才学还是朝野声望,样样都强过他这个无母族依仗、素来不起眼的人强。
可那又如何?
如今这龙椅,是他明承德坐着,这大昊江山,是他明承德握着。
过往那些藏在眼底的轻视、言语间的怠慢、因母妃出身低微而遭受的排挤与屈辱,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同样是天家皇子,他却要处处低头,看人脸色,连说话都要谨小慎微。
尤其是那个竟敢女扮男装混迹朝堂的明承遥,若不是有齐家做靠山,凭什么敢瞒天过海当皇子。
他是大昊的新帝,是九五之尊,这天下之人,皆要臣服于他,但凡有半点忤逆、半点异心,无论是权臣勋贵,还是昔日手足,都绝不能留。
心念及此,明承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扬声宣旨:“传莫及春觐见。”
不过片刻,一袭素衣的莫及春被内侍引着走入太和殿,他垂首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稳:“臣莫及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明承德的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疏离,待莫及春起身,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人,久久未曾言语。
眼前的莫及春,容貌与昔日判若两人,眉眼轮廓、肌肤形貌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寻常人瞧着,绝不会与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伴读联系到一起。
可明承德与明承曦一同同窗多年,与莫及春也打过数次交道,这人眼底的沉静、周身的骨相,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容貌如何变换,也藏不住。
“抬起头来。”明承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探究,“朕倒是好奇,明承曦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你换了一副容颜,连气息都变了几分。”
莫及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并未隐瞒,沉声答道:“回陛下,承曦殿下念及旧情,耗费重金寻得山莒城巫师,为臣施术换脸,才得以保全性命。”
明承德素来不信鬼神巫术,只当是旁门左道的易容之术,可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莫及春,终究还是觉得几分神奇,挑眉问道:“山莒城巫师?传闻此人隐于山野,行踪难觅,寻常人千金都求见一面,想来是齐家出力,才让明承曦寻到他的吧。”
提及齐家,明承德眼底的寒意瞬间浓了几分。
齐家世代勋贵,手握重权,更是明承曦、明承遥兄妹的坚实靠山,昔日在朝中权势滔天,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他登基为帝,第一道政令便是清算齐家,齐国公被革职抄家,打入天牢,两个公子一个发配辽东苦寒之地,一个流放岭南酷暑荒蛮之所,齐家上下牵连者数百人,尽数严惩,昔日煊赫百年的世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而莫及春,虽与齐家无血脉关联,可他先是明承曦的伴读,后又追随明承遥,这两人,皆是他最容不下的眼中刺。
明承德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诱哄与威压:“莫及春,朕命你即刻前往边关,将明承遥生擒带回京城。只要你办成此事,朕立刻下旨,为你莫家平反昭雪,恢复莫氏族谱,追封你父祖官爵,让你莫家满门沉冤得雪。”
这本该是莫及春盼了十年的话,是他忍辱负重多年的执念,可此刻听在耳中,他心头没有半分激动,反而一片平静,甚至泛起丝丝寒意。
他太了解明承德了,这位新帝的心思,从来都是阴鸷狠戾,明承遥一旦回京,绝无生路。
见他沉默不语,明承德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你该清楚,普天之下,唯有朕的圣旨,才能让你莫家的冤屈真正洗刷,才能让那些含冤而死的莫家族人,得以安息。”
莫及春垂首,声音平静却坚定:“臣明白,可臣不能去。”
“你说什么?”明承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该不会忘了,你莫家满门被抄斩,是何等血海深仇?朕再告诉你,当年莫家冤案,根本不是先皇旨意,而是有人假传圣旨,蓄意构陷。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全家吗?”
莫及春没有回答,他将头被重重的磕在地上。
见他这般拒不从命,明承德怒火中烧,龙颜大怒:“莫及春抗旨不遵,心怀异心,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架起莫及春朝着殿外走去。
天牢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交织,墙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地上铺着破旧的干草,蚊虫嗡嗡作响。
莫及春被扔在牢房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双眼望着牢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脑海里全是明承遥的身影。
明承遥,你此刻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她在边关,可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边关重镇已然失守,敌军长驱直入,战火蔓延千里。
她孤身一人在那边塞之地,四面皆敌,处境何等凶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饱腹的粮食?有没有御寒的衣物?
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明承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千万不能有事。
明承遥啊明承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还等着你为我莫家平原昭雪的那一天呢。
莫及春挂念远方的明承遥,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健康,也是否会挂念自己。
想着知道她的消息就好,现在又自私的在想,最好是知道她的好消息。
他惦记着明承遥安危,
他在牢中日夜牵挂,满心都是远方的她,而远在边关的明承遥,早已在战火与绝境中,经历了两场生死刺杀,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万分。
边关早已没了往日的安宁,黄沙漫天,烽火遍地,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
明承遥原以为,即便边关大将军王身中剧毒、无法理事,边防大军也该建制完整、军纪严明,能抵御外敌。
可等她历经艰险抵达边关却是满目疮痍。
不见整齐的军营,不见精锐的大军,只有一群群残兵败卒,或断腿断臂,或眼盲身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茫然地游荡在荒野之中,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是战败后被打散的边军士兵,丢了城池,散了军队,无颜回京面对京城百姓,也不知自己这副残缺的身躯,该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战火纷飞,粮草断绝,四肢健全的百姓尚且难以活命,更何况他们这些身负残疾、失去战力的军人
亲眼见到一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手脚爬上老树,不用明承遥开口,旁边的侍卫立马上前,硬把老兵从树上抬下来。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是京城来得人吗?”
老兵满是发懵,显然还没有弄明白眼前情况,他识得京城近侍卫军的服装,这京城近侍卫军怎么会出现在边关。
随后,一位身穿暗金黑色长衫,一手搭载腰间佩剑上,走路飒爽,掩盖不住雍容英气的样子走来。
“老兵,这是英王殿下。”
“英王殿下……不是女子吗?”
老兵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记得军营里曾传播沸沸扬扬的事情,说京城里那位督办堤坝、筹粮赈灾的英王的英王竟然是女子子身,还被皇上三次下旨召回京城。
明承遥看着他绝望的模样,伸手一把扯下槐树上的布条,狠狠撕扯成碎片,扔在地上,语气铿锵有力:“本王身为女子,身陷绝境,从未想过求死。你一个征战沙场的大男人,反倒要寻短见,岂不可笑?”
老兵被她的气势震住,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语塞。
“左右都是一死,”明承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坚定,“与其这般窝囊死去,倒不如死得其所。你在边关多年,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知晓敌军的布防,若你肯跟着本王干,或许还能夺回失地,告慰那些战死的兄弟!”
老兵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双腿,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苦笑:“殿下,臣这双腿已经废了,连路都走不了,还能做什么?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你的经验,你的阅历,难道也随着双腿废了吗?”明承遥一眼看穿他心中的畏缩与自卑,转头对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立刻会意,牵来一辆简陋却结实的马车,掀开帘子,几位同样身负残疾的老兵依次探出头来。他们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可脸上却没有了绝望,反倒多了几分生气。
“老伙计,别想不开,活着就有盼头!”车上一位断了左臂的老兵笑着开口,“英王殿下心善,把我们这些散落在外的残兵都找了回来,还请军医为我们治伤,咱们不是累赘!”
被救下的老兵被抬上马车,车厢里干净整洁,铺着干草,还有温热的水和干粮。
同车的老兵纷纷宽慰他,说自己的命都是英王殿下救回来的,殿下绝不会亏待他们。
老兵心中依旧忐忑,忍不住低声问道:“兄弟们说,英王殿下要夺回金矿,这事……是真的吗?”
他实在不敢相信,一群残兵败将,竟能从敌军手中夺回至关重要的边关金矿,那可是敌军死死把控的咽喉之地,守备森严,精锐云集。
马车行至一处旧大营,这里曾是边军的驻扎之地,如今被明承遥收拾出来,成了临时营地。老兵被四个侍卫合力抬下马车,立刻有身着军医服饰的人上前,细心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换药包扎,动作轻柔细致。
老兵借着这个间隙,打量着整座大营。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昔日这里旌旗招展,将士云集,可后来敌军夜袭,大将军中毒,军中群龙无首,上峰胡乱指挥,大军被打得溃不成军,他亲眼看着兄弟战友惨死在敌军铁蹄之下,自己侥幸活命,却落得双腿残疾,只能苟延残喘。
想到此处,老兵悲从心来,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哥,别难过,”军医递过一块干净的棉布,轻声安慰,“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英王殿下需要我们,我们还有用。”
老兵擦了擦眼泪,依旧忍不住追问:“英王殿下真的要带我们夺回金矿?我们这些残兵,真的能打仗吗?”
军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着营地中央抬了抬下巴,眼神坚定。
老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营之中,聚集着数百名残兵,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有的双目失明靠人引路,可他们都整齐地站着,眼神中渐渐有了光亮。
“他们都是累赘,殿下何必收留我们,耽误大事。”老兵低声呢喃,满心愧疚。
“谁说你们是累赘?”
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老兵心头一惊,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明承遥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老兵,语气真诚而郑重:“你们不是累赘,你们是身经百战的边军勇士,是最了解边关的人。你们知道哪里有沟壑,哪里有埋伏,知道敌军的作战习性,知道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脉络,这些,是任何精锐新兵都比不了的。”
老兵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盯着明承遥,声音颤抖着问道:“殿下……您当真觉得,我们这些废人,还有用?您真的要带我们夺回金矿,收复失地?”
明承遥站起身,转身望着营地中数百名残兵,声音拔高,传遍整个大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敌军占我疆土,杀我同胞,夺我金矿,将我大昊边军打得溃不成军,这笔仇,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们或许身有残疾,可你们的血性还在,你们的战意还在!双腿断了,我们可以坐车指挥;双臂残了,我们可以出谋划策;眼睛瞎了,我们可以听声辨位!”
“左右都是一死,与其窝囊苟活,不如拿起武器,跟着本王,夺回金矿,收复边关,让那些战死的兄弟,能够瞑目!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昊的边军,哪怕残了、败了,也绝不认输!”
这番话,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残兵心中的血性与斗志。
他们曾以为自己是被朝廷抛弃的废人,是苟活于世的累赘,可如今,英王殿下告诉他们,他们还有用,他们还能上阵杀敌,还能守护家国。
一时间,营地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残兵们拄着拐杖,攥紧拳头,眼中噙着泪水,却满是坚毅:“愿追随英王殿下,夺回金矿,收复失地!誓死追随,绝不退缩!”
呐喊声冲破云霄,在边关的黄沙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