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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郊徒步 ...

  •   三月中旬,暖气已经急吼吼地停了。放眼望去,京郊还是一片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到春意。

      蔺白吸了吸鼻子,努力把下巴缩到运动外套的衣领下。

      外套泛着一股陈年衣柜的味道,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买来压箱底的了。

      好在脚上的这双运动鞋是平日穿惯的。她低下头,努力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这场京郊徒步的活动是组里新来的小实习生组织的。蔺白原以为是爬爬香山那样的春游活动,却不料脚下的路越走越野,而且根本望不到头。

      小实习生精神抖擞,在前头高喊加油。蔺白想,这零零后整顿职场,今天可算是轮到她体验了。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找个由头推了这次团建。

      组里除了她和丁姐,其余都是大老爷们。丁姐前年不幸二胎生了个双胞胎,现下家里三个娃,一到换季就此起彼伏地感冒生病。

      今天丁姐在家照顾孩子,团建的队伍里便只剩下蔺白一个姑娘了。

      平日里不是肩周炎就是腰肌劳损的男同事们,明明同她一样气喘如牛,却好像起了什么胜负欲,一个个越走越快。

      蔺白渐渐落在了最后。

      脚下是枯枝和碎石,还有走不完的土路。她咬了咬牙,回头看能不能就此下山撤退。

      一个身高腿长的青年拿着相机,目光同她撞个正着。

      青年腰间挂着个对讲机,头上戴着顶显眼的橙色棒球帽,上面印着负责这次徒步活动的户外公司的名字。

      这次徒步总共三个领队,这位是在最后押尾的。看着斯斯文文挺年轻,一口京腔,话倒是不多。青年的眉眼间总挂着股慵懒笑意,也不知在乐些什么。

      因为蔺白三步一停地龟速前进,他显然有些无所事事,只偶尔用对讲机同前头的领队说“你们先走”,颇有耐心地跟在蔺白身后。

      四目相对之下,蔺白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下山的话到了嘴边,倒不好意思问了。

      青年却读懂了她的心思,朗声笑道:“别看啦,开始上来那段太陡了,想原路下去可不容易。”

      他轻巧地跃上蔺白身前的一块石头,随手指着远方说:“咱们沿着这条山脊线走到山顶,然后就没有多少爬升,基本都是下坡啦。”

      蔺白望着山脊线上缓慢移动的黑点,一脸绝望。

      “还有这么远啊。”

      青年似乎笑了一声,但很快一脸正经起来,朝蔺白伸出手:“来,把包给我。”

      那是个任劳任怨的黑色书包,上面印着正红色的大字,写着某年某月某学术会议纪念。刚才蔺白每走一步,他就能听到水瓶在包里晃荡发出的声音。

      如果他没猜错,那八成还是个保温杯,里头泡枸杞的那种。

      不管怎么看,这包都不适合徒步时背。

      青年眉间仍挂着笑意,语气温和而随意:“咱们还是得尽量快点儿,别落下太远了。等回头天暗了可就真不好走了。”

      蔺白无话可说,机械地卸下包,顿感一阵轻松。

      青年伸手接过包,随即微妙地顿了一下:“您这包可不轻嘿。”

      她便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麻烦你了。”

      “嗨,没事儿,”青年轻松地将包甩到肩上,笑道,“您刚才这一路可是负重登山啊。”

      见蔺白愈发埋低了头赶路,他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兀自举着相机四处拍照。

      蔺白余光瞥见他身轻如燕地在土坡石块间上上下下,忍不住咬牙腹诽:这灰蒙蒙的山景,到底有什么可拍的?

      就这么又不知走了多久。

      阳光打在身上,倒是不再觉得冷了。待终于到达山顶,蔺白只觉得双腿已不是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小实习生欢欢喜喜地朝她冲过来,拉着她去拍合照。

      她就这样目光呆滞地站在正中间,手里抓着团建横幅,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后来每每翻相册翻到这张照片,蔺白都忍不住撇开眼去,迅速划走。

      不过现下她还没精力想这些。

      获得些许喘息之机后,她终于觉出饿了。青年给小实习生在相机上看了合照,这会儿便恰到好处地来到她身边,将包递给她。

      他眉间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些,看向蔺白的眼神颇有些好奇。

      然后他看着蔺白慢慢从包里摸出半个柚子、三根香蕉,以及四只硕大的耙耙柑。

      小实习生欢天喜地地拿着这些前辈的馈赠,没心没肺地同其他人一道分着吃去了。

      在青年恍然大悟的神情中,蔺白又慢慢摸出一只苹果,默默递到他面前。

      如果知道今天走的是这样的路线,她当然不会像去春游那样带上这么多吃的。虽然青年一路游刃有余的模样,似乎连汗都没出,但蔺白颇觉良心不安。

      青年爽快地道了谢,随即咔嚓一声咬掉一大块。

      苹果清脆多汁,甜得超乎他想象。青年咔嚓又咬下一大块,一边抬手朝蔺白比了个赞,含糊不清地说:“真不错嘿!”

      当然不错啊,我就舍得带了一个呢。

      蔺白碎碎念着,不知怎的卸了劲,整个人松弛下来。她微眯起眼,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顺着青年兴致勃勃的视线朝远方望去。

      灰绿色的山林层层叠叠,平平无奇。

      山间寒风吹过,她只觉出几分寂寥。山顶风光不过如此,不知是这片山并无奇美之处,还是因为她攀得远不够高。

      小实习生依旧叽叽喳喳的,和同事们一起看另一侧的风景。

      京郊的地被切成了一块一块,间或能看到高楼的玻璃窗反射出细小却亮眼的光。今天的阳光不怎么好,天是蓝的,饱和度却很低。远处的楼房像蒙了层雾,看不太真切。

      同事们对着这片地界指指点点,辨认着哪儿是新开发的地块,哪儿又是谁哪一年冲动买的房。

      蔺白听了一会儿,听得有些困了。

      她慢慢收好三明治的包装纸,又摸出一只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年似乎拍够了照片,长腿一迈又走了过来。瞥见杯盖里浮着两枚枸杞,他的眼中闪过笑意,忽然开口:“咱们刚才就是从那儿上来的。”

      蔺白双手环着杯盖,闻言懵懵地朝后看去。

      先前望见的山脊线仍在那里,连绵出去好远。蔺白慢慢站起身,顺着青年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辨认来时的路径。

      “怎么样,是不是走了还挺远的?”

      青年一脚踩在大石块上,转头朝她笑得灿烂。大概是他的语气过于欢喜,蔺白竟也被感染出几分快意,唇角微扬,轻轻应了一声。

      “要不要上来看看?”

      青年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下意识握住了,随即被大力拉了上去。

      先前爬得最要死要活的那段陡坡就在眼下。蔺白冷眼俯瞰着那条丛林小径,一边漫无边际地想:常年户外的人就是不一样,掌心好热。

      再回神时,青年已背起了她的那只黑色书包,挥手示意她该继续赶路了。

      蔺白想说她可以自己背了,但青年仍是摇头笑道:“嗨,没事儿。”

      而她很快也无暇顾及这些。

      下山路背阴,还留着些许积雪,不知被多少人踩过,混得小径泥泞湿滑。蔺白一路走得小心翼翼,眼看着同事们又不见了踪影。

      青年就在她前面几步的位置,不时给她搭把手。见她小腿开始打颤,青年一拍脑门,反手从背后抽出根三折叠的登山杖来。

      蔺白这才发现他其实也背了个小包,看着十分专业。

      青年教了她几个发力的小技巧。蔺白紧紧握着登山杖,一点也没学会。

      不过手中有了支撑,路多少好走了些。她感激地朝青年看去,却见他如鹿一般,三两下的起伏,转眼就跃下了这片陡坡。

      “没事儿,别怕。我在这儿接着呢,放心走啊。”

      青年伸长了手,语气依旧温和而随意。一股微妙的不服气涌上心头,蔺白深吸了口气,随即拄着登山杖健步如飞地往下走。

      寒风从耳边拂过。她听见青年忙不迭地喊“慢点慢点”,脚下却愈发轻快起来。

      “没事,我能走。”

      她搭着青年的手,从最后一截陡坡上轻巧跳下,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青年便也笑道:“好嘞。”

      蔺白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紧跟他的步伐。登山杖偶尔点在地上,帮她找回平衡。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学着青年的样子,由着自己的双腿顺着重力摆动。

      她已经能听到小实习生活力十足的声音了。这一路走得太顺,让她不知不觉走了神。

      脚下是突然打滑的。

      蔺白跌跌撞撞地朝下冲,双手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动,脑子却偏偏想着些没用的:要是在这儿摔了一身泥,是不是还不能直接放洗衣机里洗?

      好在肩头被人及时抵住了。

      青年眉眼间的那股慵懒笑意终于不见了。蔺白缓过神,尴尬地朝他慢慢眨了眨眼。

      “没事儿吧?刚才有没有扭到?”

      她摇了摇头,慢慢抬起右手:“不好意思啊,这个……”

      青年松了口气,这才看到那根登山杖已断成了两截。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段,又示意蔺白把手中那段也递给自己,一边随意地说:“嗨,人没事儿就行。”

      他又恢复了那股松快的劲儿,接应着蔺白下完这段坡,一边说:“接下来也没那么陡了,咱慢慢走就行,别急啊。”

      蔺白垂着头,低低道了声歉。

      青年便笑起来:“这根登山杖就是比较脆一点,刚才估计是敲到哪儿了。这都是消耗品,断了就断了,没事儿啊。”

      不过他显然比先前警觉了许多,此后一路紧盯着蔺白的一举一动,再不敢让她乱来。

      直到下了山,蔺白都没找到机会再提登山杖的事。

      小实习生也全无眼力见儿,看见她就高喊“蔺姐终于下来啦”,一边推着她赶紧上车。

      晚上还有聚餐,可不能再耽搁了。

      蔺白透过大巴的玻璃窗,看见青年一手抓着相机,正同另两个领队谈笑风生。他也瞧见了她,笑着朝她挥手告别。

      大巴很快开出了这片郊野。

      手机忽然接连震动不停。蔺白打开微信,看到小实习生将一个人拉进活动群里,随后就是一连串的今日照片。

      她犹豫了下,点开了那个人的头像。

      青年站在一片高山草甸上,举着登山杖,冲着远处的雪山笑得意气风发。

      头像边是他的名字:江寂野。

      还挺应景呢。她这么想着,手指虚虚在屏幕上划了两圈,最后按下了好友申请的按键。

      你好,今天摔断了你的登山杖,实在抱歉。

      申请没有立刻回音。蔺白看了一会儿,随后按灭了屏幕。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加过什么人了,这种等待很是陌生。

      大巴开进了市区,走走停停。

      蔺白靠着车窗打瞌睡。手机握在掌心,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晚上聚餐结束,她坐上了回家的公交,江寂野才终于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已经大致了解了登山杖的价格,很快就转账过去了。

      对面大概有些犯难。“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反复复出现又消失,最后发来了一句话:这登山杖真有些年头了,不值几个钱,我这正好换个新的,您甭在意了。

      蔺白早就打好了腹稿,坚持要他收下。

      如果没认出他头像照片中拿的就是这根登山杖的话,蔺白大抵还不会那么坚持。现下她总觉得好像是别人走南闯北的伙伴枉死在了自己手中,怎么想都觉得不安。

      江寂野似乎不太擅长推拒,最终还是点了接收。

      临下公交前,蔺白收到了一长串户外活动的温馨提示。江寂野对她今天的装备颇有微词,从外套到背包,从鞋子到补给,一一点了个遍。

      末了他说:祝您下次徒步愉快。

      蔺白拖着沉重的双腿迈向租住的小区,顺手回了他一个礼貌微笑的表情,心想:可没有下次了。

      她对山野并无兴趣,而且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后绝不会再参加这种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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