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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望海潮 ...
步一乔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我身子好得很,服这药岂非糟蹋?”
“是吗。姑娘当真从未做过……耗损根本之事?”
“难、难道医仙是指……纵欲过度?!”
董奉略显无语,转身向茅屋走去。
“进屋吧,我为姑娘诊脉。”
步一乔跟在他身后,心里发着虚。她大抵猜到是穿越耗了根本,可这缘故,绝不能教董奉知晓。
进屋落座。董奉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手。”
她依言伸出左腕。董奉三指搭上,阖眼静听。
良久,他指尖一顿。
步一乔紧张得屏住了气。
“勿要紧张,气息紊乱,脉象便失其真。”
“是……”
又过片刻,董奉收回手,抬眼看向她。
“姑娘脉象虚浮,先天之精有亏,非寻常劳损可比。像是魂魄曾离体远游,归来时未携足本元。”
“医仙是说……我生来体弱?”
“不是生来,是近半年内。姑娘自己应当有所察觉,身子较从前虚弱,心绪起伏难定,易躁易怒,以及,你方才所说的纵欲之象。”
步一乔指尖微蜷。这些症状,她确实都有。
“此非寻常药石可医。”董奉将那只药瓶又往前推了半寸。
“若再拖延,待根基彻底枯涸,便难救了。”
步一乔望着小小的瓷瓶,喉间发紧。
“可我若服了……孙将军与禾清夫人又当如何?”
“那是你的选择。是舍己渡人,还是先渡己身。”
董奉沉了口气起身,走向膳房。
“姑娘可要一同用膳?”
步一乔意识恍惚,迟缓地看了眼门外昏黄的天色,撑着膝盖起身。
“不打扰神医了,我这便离开。”
等董奉端着热菜从膳房出来时,人已不见踪影。
桌案上的药瓶依旧在原处。
*
春季山中多雨,步一乔下山到一半突降大雨,幸而没伴随雷鸣,她找了棵树躲躲。
她望着雨幕,仍在思考那个问题。
唯一的药,到底该给孙策,还是禾清夫人。
至于自己……
“我可是要和孙权走完此生,半年内不会倒下的。”
“然后等我再制一颗新的给你吗?”
身后传声来,步一乔回望去,董奉撑着伞走来。
“医仙不是在用膳吗?”
“放在灶头上,待会儿回去也是热的。”
雨水顺着董奉手中的油纸伞边缘滑落,他在步一乔身旁站定,将伞微微倾向她。
“我若真选了,医仙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
“药是我制的,但‘选择’从来不是医者该替人做的事。”
董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肩头:“你躲的这棵树,叶子太稀。明明往前十步便有片岩檐,为何不去?”
步一乔没动,反而问:“若你是孙权,会希望我怎么选?救兄长,还是履行与朱然的承诺?”
“我不是他。”
董奉收回了目光,望向迷蒙的远山。
“我虽不知你为何替孙将军求药,甚至在病入膏肓之人,与健全之人中做抉择。但求生之人比求死的更值得医治。”
步一乔苦笑,“伯符不是在求死,他是为江东基业……”
可他喜杀戮的性子,不正是引火烧身。
“你为何救孙策?据我所知,大将军前些日子,可杀了不少本地氏族。其中,还有吴郡太守许贡。”
“是啊,许贡……却放走了他的门客。”
董奉似是明白,伞又往步一乔那边偏了些。
“是担心门客突袭,所以求药,以备不时之需?”
“嗯……”
“那,朱然之妻呢?与姑娘交情颇深?”
“倒不是,我甚至没见过禾清夫人。但朱然救了我,一命换一命。”
“一者为报恩,那另一者,又是为何?”
步一乔长长一叹。
“是为完成我来到这世间的初衷。”
董奉看向她,轻笑朝前,将两人皆笼于伞下。
“此时下山,恐难在天黑前抵达。可要借宿一宿?”
“怕扰了医仙清静。”
“无妨。你也该饿了。”
*
吃过晚膳,步一乔主动提出帮忙收拾,董奉也不推辞,转身去了主屋,继续侍弄那些药草。
步一乔擦干水走回主屋,屋里竟未点灯,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从窗外铺进来,映着董奉捣药的侧影。他连这片刻工夫也舍不得耽搁,借着那点微光辨认。
“这样看下去,眼睛会坏的。”
步一乔说着,依次点亮屋角四盏油灯,又端了一盏走到董奉案前,轻轻放下。
“姑娘想学么?”
“医术?”步一乔在案旁坐下,摇头轻笑,“还是罢了,我哪有这般天赋。”
“天赋?不过是多看、多问、多错几回罢了。世上哪有生来就会治病的人。”
步一乔沉默片刻,捻起桌上一根掉落的干药草。
“那……医仙当初为何学医?”
“因为乱世。烽火连年,生者不及死者众。行医者日稀,若再无人提灯照拂,这人间……怕是要消亡了。”
步一乔指尖的药草停住了。她看着灯下董奉平静的侧脸,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不愧是医仙。”
“多谢夸奖。”
董奉笑着,抬手一指架子上的瓦罐,道:“取来。”
步一乔未加思索,便起身去取。
“以水二升渍,绞取汁。”董奉又补了一句。
“啊?”步一乔抱着瓦罐愣住,“何意?”
“用两升水浸泡这罐中的药材,再绞出汁水来。”
步一乔这才恍然,忙抱着瓦罐去寻水勺。屋角木架上整齐列着陶瓮与量器,她依言取水,又将罐中药材悉数倒入盆中。
她低头看着水中渐渐舒展的药草,忽然轻声问:“医仙当初学草药时,也有人这样一步步教你么?”
“怎会,师父可没空搭理我。只丢给我一卷《本草》,指了后山一片药园,说‘认得全了再来找我’。”
“那……认了多久?”
“整整一个春秋。白日认药,夜晚背书。认错一味,便罚多挑十担水。”
“难怪能制出神药……我想把世态参透,修炼到医仙这地步,还差几十年呐。”
“姑娘眼中,我年纪似乎不小啊?”
步一乔歪头疑惑。
董奉放下药杵,从她手中接过木盆,指尖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又叫步一乔去膳房门外取些干草木棍来。
步一乔依言取回来时,董奉已将药汁滤出,正将药液注入一只陶壶中。见她走近,他轻轻将壶推到她面前。
“拿着,放在灶上,用文火煨着。火势万不可大,两刻钟后我来看。”
“啊?哦……好。”
她捧着陶壶走向角落的泥炉,炭火已暗,余温尚存。她蹲下身,小心将陶壶架在火上,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重新舔舐壶底。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清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莫非加了糖?”步一乔嗅了嗅,脱口而出。
“嗯,怕病人吃不得苦,特地加了点。”
“原来如此,不愧是医仙,就是贴心。”
董奉继续整理着案上的药材,步一乔坐在泥炉前盯着火光发呆。
好久没如此清净地度过夜晚。她侧目望了眼窗外,雨早停了,此时月明星稀、风过深林。也不知孙权停在哪方驿站休息。
两刻钟将到时,董奉走了过来。他俯身凑近壶口嗅了嗅,又看了看火候,微微颔首。
“端下来吧,喝的时候小心烫。”
“啊?给我的?”
“你这身子再不补,我那下一颗神药,怕是得提前预备给你了。”
步一乔怔了怔,低下头去捧盛出汤药的瓷碗。
“我的身子,有这么弱吗?”
董奉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秘密压回心底,示意她专心喝药。
那方子补身子不假,不过主要是安胎。
董奉见步一乔似是不清楚自己已有身孕,便没告知,特地抓了怀胎初期安胎的方子给她。
乱世风雨飘摇,多一分知晓,有时反是多一重心事。
“还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
步一乔苦着脸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我哪是什么小姐,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董奉失笑:“那倒是个清闲的丫鬟。日日跑上山来寻我,府里给你的差事?”
“是被老夫人赶尽杀绝跑出来的,当然清闲。”
“因为什么?与孙氏公子有关?”
“嗯……”
步一乔略显无奈地抱着腿坐在炉边取暖。
“你说得对,我总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次次有人来救我。狂妄自大,落得如今这般狼狈。”
“姑娘这是记仇了啊。”
她摇头,下巴抵在膝头,“是医仙说得在理,我在反省。”
孙权也说得对。他是在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他有他的谋断,她不该次次抵触、反驳。只要确保历史的大方向不变,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可教授说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那她究竟该如何自处,才能不搅动这既定的长河?难道要像个木桩,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可她已在局中。血肉之躯,如何能只做一双旁观的眼睛?
“所以孙权那日说的‘春耕计划’,到底是什么?”
“姑娘。”董奉唤到,“来帮我。”
“好。”
步一乔走到董奉身边,他将一捧晒干的茯苓推到她面前:“分拣,拣出杂质,留下干净完整的。”
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分拣需要专注,这恰是她此刻需要的。
“医仙,”她忽然开口,“若一个人明知前路是荆棘,甚至可能身死,但……那是她必须走的路。医者会劝她回头吗?”
“不会。”
“为何?”
“因为医者前半生……便是这么走来的。”
屋外,山雨不知何时到来,董奉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向院子,将晾晒的药草收入房中,步一乔也前去帮忙。
待收拾停当,步一乔却立在阶前望着雨幕出神。不知不觉间,竟向前踱了两步,任雨水打湿了衣衫。
“我的记忆中缺了一块,我怀疑……与死亡和复生有关。孙权没告诉我,我也没问,怕知晓真相。”
董奉站在她身后檐下安静听着。
步一乔长长叹了口气。
“利用时间悖论,妄图改变什么……结果什么也改不了,还得亲手将一切推回原状。几次死里逃生,原来全是无用功。”
就好像至今走过的每一步,都悬在虚无之上。
“所以,哪怕一线生机,我也要抓住它。”
她回头看向董奉。
“唯一的药,我知道给谁了。”
“谁?”
“孙策。”
“为何是他?”
“原因有三。其一,我是个自私的人。其二,我不认识禾清夫人。其三……我答应了孙权,也答应了大乔。”
答应孙权,定会救他兄长。尽管那场大火,她已履行了一半诺言。
答应大乔,许她余生圆满。让仅有的半年,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董奉沉默半晌,追问:“那禾清夫人怎么办?”
步一乔沉下眸子,“骗朱然,说我没寻到医仙。欠他的命,他要我怎么还……我都认。”
“哪怕是要你的命吗?”
“嗯。他要,给他便是。”
她抬起眼,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此刻,落下的仿佛不是雨,是春日盛放的花,心境从未如此明晰,如此坦然。
董奉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那你怎么办?”
“我?”步一乔轻笑,“我的命数我自己清楚,我不会有事的。”
她笑着回望董奉。
“至少半年之内不会。医仙的下一颗药,我就提前预定啦。”
董奉顺手拿起依靠廊柱下的伞,撑着伞走到步一乔跟前。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卖药的?”
这问题,问得怎么如此让人产生歧义?
步一乔沉吟回答:“医仙?建安三大神医之一?”
董奉无语,“罢了,慢慢想。进屋吧,淋湿了。”
步一乔:“?”
*
半夜,步一乔在泥炉边随意搭的铺上辗转,忽地惊醒。
她猛地坐起,脑中一片雪亮,赤着脚便冲到董奉床榻边,险些带倒一旁的矮凳。
“伯符是因无药可医而亡,神药留给他自是应当。但禾清夫人的病,医仙未必不能治啊!”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难怪刚才医仙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步一乔忽觉浑身一轻,又沉沉跌坐在榻沿,扶着额连连苦笑。
“笑什么?”
“啊!医仙?”她惊得往后一缩,“你怎么醒了……吓我一跳。”
董奉已坐起身,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你坐在我床边又笑又叹,我能不醒么。”
“抱歉……”
“快睡吧,明早,我陪你下山,去朱府。”
“真的?!谢谢医仙!”
“别光谢。”董奉侧过身,面朝里,“想想如何报答我。”
步一乔一愣:“可医仙不是从不收酬劳么?莫非……是谣言?”
“对贫苦百姓,分文不取。但你……我破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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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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