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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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皇宫，气氛肃然。上至嫔妃、宗室，下到宫人、侍卫，每个人都面色低沉、收敛目光，不敢随意交谈。偶尔有人的目光不当心转到跪在院子中央的太子付正乾身上，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火速移开，生怕被人冠以同情之名。
火把发出噼啪作响声。夜色已深，湿气凝重。付正乾笔直地跪在嘉宁殿前的院子里，已经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双膝由刺痛到麻木，完全没了知觉。身体僵硬得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两个时辰滴水未进，付正乾整个人已经麻木，思绪也一阵一阵飘远。
起初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为今晚的宴会筹备许久，备好了精致的酒菜，找来京城最当红的歌伎乐师与杂耍伶人，一来为了庆贺太子妃有孕，二来自然是借机巩固自己一派的党羽，为即将来临的上巳祈福群策群力。
请柬发出去了，各项准备周全，太子妃喜气洋洋，只待今夜吉时开宴。并且，付正乾也得到堂弟的确凿保证，会将付云曦“打扮得妥妥帖帖送来”，愈发叫他心痒难耐。
那样的美人，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不施粉黛，仍是艳光四射，简直难以想象，若是精心装饰一番，会是怎样勾魂夺魄。
长得太美，本就是一种罪过。
然而这一切，现时都已成为泡影。未时许，宫里传召，付正乾不疑有他，以为只是父王例行召见，万万没想到甫一见到父皇，便被劈头盖脸砸了一身的奏折。
付正乾不明就里，天庆帝大骂混账，叫他自己看奏折。他匆匆看完，冷汗加身。
奏折来自户部与兵部联名上书，历数太子妃的母家挪用边塞军饷、侵吞赈灾粮款，数额巨大，并质疑付正乾的默许与帮忙。还说太子妃的娘家兄弟平素在京城飞扬跋扈，在地方贪腐成性，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搜集到。
付正乾并非对岳丈与娘舅们的行径毫不知情。但他也从中分了一杯羹。否则，那些奢侈的花销、豪华的排场、笼络人心所需的钱财从何而来？怪只怪太子妃一家做得过了头，树大招风被有心人盯上。
付正乾硬着头皮辩驳，试图为岳丈一家开脱。天庆帝正在气头上，越说越气，忽然便发作了旧疾，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付正乾吓坏了，高声喊人，李长浔第一个冲进了御书房。
那男人本就奉命守在御书房外。对方似乎早有准备，驾轻就熟地抱起天庆帝掐人中、撬牙关，叫人去传御医、请贵妃，丝毫不见慌乱的模样。
付正乾忽然顿悟，一切都是这个该死的阉人搞的鬼。
太子妃母家的罪责并非一两日便能调查得如此详尽，定然是这人早早叫人下手，费尽心机搜集证据。他明明可以选择任何时机揭露出来，却偏偏选在今日，叫自己精心筹备的夜宴功亏一篑、颜面扫地。
何等歹毒！何等险恶！
御医很快确认天庆帝旧疾复发，需卧床静养。寝殿里药味弥漫，灯火通明。付正乾想要进殿侍奉、陪伴在父皇身侧，却被李长浔拒之门外。
小人得志的阉人冷冷睥睨他，傲然道：“陛下正在气头上，见到殿下恐怕更为生气、刺激更大。殿下不如就在外头等候，好好想想如何向陛下请罪。”
闻讯赶来的钱贵妃也帮腔道：“陛下龙体要紧。余怒未消，看见殿下只会更加生气。还是不要勉强，听从李总管的安排为好。”
付正乾咬牙：“儿臣便跪在这里为父皇祈福、为太子妃一家赔罪。”
钱贵妃扭头看了一眼李长浔，见后者无意劝阻，便尴尬地称赞了几句太子的孝心，随后不再多说。
两个时辰过去，付正乾体力耗尽、头晕眼花，感觉身上越来越冷，额头似乎越来越热。二月下旬的夜晚寒气犹深，不穿披肩大氅，单薄的外衫扛不住夜露。
付正乾暗中咬牙，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众目睽睽之下跪在院中，本来就是做给人看的，希望父皇醒来之后能够略略平息怒火，叫人称赞几句孝心可嘉。
可他或许低估了那阉人只手遮天的程度。即便父皇醒来，若无人通报，又怎知自己跪在院中请罪？钱贵妃摆明了不可能为自己递上这话，自己白白跪在这里受罪，父皇躺在龙榻上受人摆布。父子两人近在咫尺，却同时置身困境，心意难通。
付正乾心里把李长浔的祖上十八代骂了个遍，回想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怎么就让一个阉人钻了空子，将朝堂内外、前朝后宫一并掌控在手中，竟至如此地步。
他记得自己尚未册封太子、仍居宫中时，便与李长浔此人打过几次交道。记忆中，是个眉目清朗、身形挺拔的小太监，形容俊美到令人感觉惋惜，惋惜如此美好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却与寻常人的幸福欢乐彻底无缘。
后来李长浔崛起，接替其义父成为天庆帝身边的首席掌事太监，付正乾也暗暗揣测过，父皇是否喜爱此人俊美之故。父皇为人独断、风流成性，不仅后宫充盈，无名无分承受宠幸的男男女女亦不在少数。
那人身上虽然没了男人那个东西，却不妨碍他为人所用。承受皇宠，本来也用不上前面那根东西。
寝殿的门忽然打开，等候在偏殿的宗室与嫔妃们如同被驱赶的鹅群般趋之若鹜。付正乾听到钱贵妃与瑞王的询问，也听到了李长浔的回答，宣称天庆帝已经醒来、没有大碍，只是仍需静养。
众人发出放松心情的喟叹声，好似他们真的为天庆帝感到担心。付正乾跪在地上暗自冷笑。父皇发病几年来，众人备受煎熬，已是疲惫不堪。对于每隔一段时间上演的病情反复，早就习以为常了。
一双精致的厚底皂靴出现在视线中。付正乾的视线沿着靴尖上移，顺着内侍大总管的紫色官服一路向上，最终与李长浔居高临下的目光交汇。
男人的身材显得格外修长挺拔，目光平静，似乎无波无澜、无悲无喜，语调四平八稳，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陛下醒来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询问殿下。咱家将殿下的一番孝心如实奏报，陛下甚感欣慰，口谕殿下回宫歇息，先前一事改日再议。”
男人微微躬身，伸出双手：“咱家扶殿下起来。”
“不必！”付正乾抬手止住对方的手，“本宫自己来。不、劳‘公公’费、心！”
一字一顿，咬牙切实，“公公”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些。本朝对内侍很少称作“公公”，这一称呼多少带有不敬与侮辱之意，极少当面使用。
付正乾紧盯着李长浔的眼睛，想要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不悦、一丝忿恨，可惜失败了。李长浔的脸色平静如常，似乎全然不在意他如何称呼自己。
倒是钱贵妃化解了尴尬场面，招呼侍卫与宫人上前搀扶，又叫瑞王世子送付正乾回宫。付正乾被堂弟付安邦扶着离开嘉宁殿，心中愤恨难平，抓着付安邦的胳膊也格外用力。
李长浔，你莫要得意！咱们走着瞧！
太子离去，皇帝病情稳定，瑞王作为宗室侍疾，当夜的事便算是安定下来。钱贵妃下令嫔妃们各自回宫，自己在李长浔的陪伴下也乘坐步辇返回凤仪殿。
凤仪殿本是大梁朝皇后寝殿。钱贵妃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位以皇贵妃身份居住在凤仪殿的。可称之为殊荣，亦可说是憾事。
“圣上的龙体，可说是愈发不稳，近来更是频频发作，实在令人忧虑。”深夜的凤仪殿，钱贵妃由婢女服侍更衣，神色忧虑。
李长浔垂手立在一旁，轻声宽慰：“娘娘安心。圣上乃是真龙天子，天道护佑。过些日子前去镇国寺祈福，神佛加持，定然能够龙体康健、千秋万岁。”
钱贵妃沉沉叹息，不置可否。
李长浔上前一步，声音更轻：“娘娘所愿之事，长浔也在规划，请娘娘宽心。”
钱贵妃闭了闭眼，片刻之后话锋一转：“你上回所说之事，可有将本宫的话转达过去？”
李长浔也恢复语调如常：“自然是第一时间告知喜讯。他们兄妹对娘娘感激不尽。若能得娘娘垂怜，定会对娘娘忠心不二、尽心侍奉。”
钱贵妃点了点头，叹一声：“瑞王府的人，本宫原是不放心的。若不是你一力举荐担保，本宫绝不考虑。你可要让他们知晓，谁才是真正功臣，莫要辜负了你的一番苦心。”
李长浔垂首道：“多谢娘娘对长浔的垂爱。”
钱贵妃更衣毕，缓步走到李长浔身前：“说起来，你为何忽然向本宫举荐瑞王府的人？还要本宫帮忙向王府要人，属实少见。这么多年，你要本宫出面帮你的次数，实在寥寥无几。”
李长浔柔和地回答：“长浔不敢用琐事劳烦娘娘。”
钱贵妃笑：“还是太能干。这么说来，这姑娘是你顶要紧的人？”
李长浔抬头冲钱贵妃笑了笑：“一个姑娘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这人若留在瑞王府，影响大局，做起事来束手束脚，长浔不得不设法安置。”
钱贵妃颔首：“本宫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泡影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