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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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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喘息逐渐分成两道不同频率的呼吸。
一道听得出被人快速调整平稳,另一道则逐渐变得慢而规律,越来越沉,像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红色岩石山脉在粗糙不平的沙土地面上投下许多庞大的阴影。
白发的狐族背靠在鲜红的岩壁上,肩头白嫩如雪的皮肤下沁出几点血痕。而在他的膝上,凌禁闭着眼,眉头舒展,呼吸沉稳,似沉入梦乡。
苏言闭了闭眼,疲惫从他的呼吸中吐出去,再次睁开眼,睫毛下流动着温柔的金色光彩。
他把皱得不成样子、还留着野兽抓痕和鲜血的衣服拉起来,勉强遮住身体,又放下几根狐尾,把两人的身体稍作遮挡。
目光在不远处的庞大黑影上一扫,声音随之而去。“夜沙。”
简短的命令,让夜沙心中一惊。苏言大人原来知道他在附近。
柔和的嗓音带着沙哑,是他以前从未听过的。这都是因为元帅大人……
一团黑影从石壁脚下的影子中分裂出来,迅速移动到苏言面前。
“苏大人。”一身黑衣的夜沙卫队长单膝跪地,将两套紧急准备的衣物双手捧出,头颅深深垂下,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沙土。
“嗯。”
入耳的声音带着妩媚的慵懒。随后,白色的衣服被取走,地面上投下晃动的衣影。
苏言没再说话,等着他说话的夜沙却在这沉默中心跳如擂鼓。
苏大人现在竟仿佛只是和元帅一起上了个朝一样冷静。
苏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和元帅的昏迷有关系?
夜沙不敢多想,也想不出什么。再抬起头时,苏言和他膝上的男人已经穿戴齐整。
苏言抚了抚凌禁的领口,说:“护送我们去元帅府。”
夜沙不由问道:“苏大人,元帅大人这是……”
苏言淡淡看了他一眼,打断了夜沙的问话道:“回府,叫林太医。”
“……是。”
从元帅今天的行动看,夜沙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元帅苏醒后,一定会大发雷霆,这是夜沙早就预料到的。
元帅府的空气在潮湿的细雨中散发出泥土味、草香味,还有无处不在的、被雨打湿的玫瑰香气。
半扇窗帘后投射出一片昏暗的月光,月光下的阴影高大、幽暗,一闪而过的紫芒冰冷。
凌禁身上压抑着一种令人恐慌的愤怒,一言不发。
这是夜沙和所有人熟悉的,凌禁的模样。
凌禁的愤怒来自于夜沙的回答。
当他从沉睡中醒来,脑海中闪过一块块记忆碎片。
漫长的沉睡,荒唐的幻梦。
急躁的、陌生的恐慌情绪。
站在血泊中苦苦支撑的苏言。杀死、撕裂所有敌人的血腥味道。
他问自己最信任的卫队长:“昨天发生了什么?”
夜沙心神不定:“元帅大人说的是什么?”
——这是反问,不是回答。
“夜沙。”凌禁的声音如粗糙的沙砾滚过喉咙,变成巨石压下。
夜沙眉头一抽,谨慎地、试探地说道:“苏大人遇袭,元帅忽然出现,救了苏大人性命。”
他只说了一半。有些事情如果元帅大人不记得,那还是不让他知道好——苏大人也这么交待过。
凌禁心中微微一松。夜沙的话倒是和他的记忆碎片重合,他之前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哪怕自己短暂失去意识,也没有伤害苏言。
可苏言为什么会遇险?首席辅政官身边一向有着极强的安保力量。
凌禁冷声道:“苏言怎么样?”
“苏大人只是皮外伤,现在正在客房休息。”
“客房?”凌禁看向夜沙。
他在昨日那场战斗后陷入沉睡,今天才醒来,察觉自己的病情。
苏言既然只是皮外伤,为何没回辅政官的府邸,而是还留在自己的客房?
难道苏言出事了?
“这……”夜沙踌躇片刻。
“说!”凌禁声音猛然一厉。
“苏大人目前住在府中。”落在头顶的目光寒冷而锋利,夜沙硬着头皮,低眉顺眼地继续说:“苏大人被撤职一天就遭人刺杀……”
“撤职?”锋利的下颌绷紧,影子的线条冷硬,话音带着不解和愤怒。
看来他昏迷之后,有些人蠢蠢欲动。这些人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是。为了苏大人的安全,我暂时把苏大人接到府中。”
凌禁微一颔首。只要苏言没事就好。
但是,那段漫长的沉睡……
“我的身体,医生怎么说?”
夜沙道:“几天前元帅昏迷时,苏大人带林太医上门看诊,当时其他医生已经束手无策,所以……”
凌禁眸色一沉。“所以你就听了他的。”
——他有病,而苏言知道他的病。
他不是无懈可击的。不是强大、完美的最强者,不是帝国永不黯灭的利刃。
而苏言知道。
他的心脏通常是被钢铁包裹的,但是那样的坚硬盔甲偶尔也会紧缩在一起,反而把心脏压得难受。
“林之遥怎么说?”凌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虽然说询问,但实际上已经有所猜测。
夜沙难以启齿。
能够让元帅这样的高纯血脉强者陷入昏迷的病,他之前难以猜测,可昨天元帅忽然从家中逃出,战斗时半人半兽、意识不清的模样……他很难不想到血脉暴动那里去。
而林太医昨天也已经确认了这个诊断:“元帅大人是血脉暴动了。”
林之遥带来的灵源碎片给了凌禁清醒过来的机会,但血脉暴动就像潜伏在他体内的定时炸弹。
片刻后,夜沙:“是血脉暴动,元帅。”
这个回答在凌禁意料之内。
夜沙用劝慰的语气说:“元帅,林太医近来对血脉暴动很有研究,既然他能让您从昏迷中醒来,不久之后一定能找出彻底根治血脉暴动的办法。”
像是在劝服凌禁,又像在劝服自己。
凌禁还能感觉到体内那来自梦魇魅魔灵源核心碎片的残余力量。
治愈血脉暴动?这在以往几乎不可能的事,却随着自己这次苏醒而出现了一丝希望。
但无论这一丝希望是否能够成真,他实际上都并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我去救苏言,有谁看到?”
凌禁的表情冷淡,熟悉他做事风格的夜沙却能从中看出一丝杀意。
兹事体大,所有知情者都必须清除。
好在上天似乎并无意为这个平静的帝国带来不必要的杀戮。
“没有,元帅是在到达盐湖见到苏大人时,才变成半兽形态的。”
听到这句话,凌禁忽然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除了身边的亲信,只有苏言知道他的病,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苏言已经不是那个永远胜券在握的辅政官。现在的苏言,只是一个小小的编纂。
凌禁紫眸中的黑暗似乎更多、也更冷了,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下去。”
夜沙融化成黑色的影子,回到阴影之中。
有夜沙的保护,谁也不能随意进出元帅府。
但元帅可以随意进出府邸的任何地方。
门开时,苏言正靠在对面的窗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窗外一片巨大的玫瑰花田。
花田上的天空没有阳光,一片片乌云落下细密的雨珠。
听见开门声,苏言看向门口的人,挪动身体的动作缓慢而随意。
凌禁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类似于愤怒、恐惧、惊慌的情绪,就连大权旁落的不甘也没有。
同样的,苏言也看不出此刻的凌禁在想什么。现在明白了自己病情的元帅大人像是套上了一层比以前更没有温度的外壳。
凌禁说:“喜欢?”
苏言瞥一眼那片湿润的玫瑰花田,不置可否道:“算是吧。”
想不到平时冷酷的元帅大人竟然喜欢玫瑰花,还是鲜红色的。
“喜欢就好。”
苏言微怔。这不像凌禁会说的话,但凌禁的语气依旧那样冰冷,又似乎含着某些沉闷的味道。
紧接着,他就知道那是为什么。
“——以后你都要在这里,不能离开一步。”
苏言看着凌禁的眼睛,看到他幽暗的眼神,和严肃的、绷紧的下颌线,隐约明白了一些。
苏言轻轻勾了勾嘴角,淡淡道:“元帅大人这是要非法拘禁吗?为了隐藏血脉暴动的消息。”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凌禁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佐证着他的猜想。
凌禁说:“等林之遥研制出治愈血脉暴动的办法,我会放你走。”
这是上位者对囚徒的宣言,往往宣告着对方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苏言呼吸停了一瞬。
他已经不是辅政官了。凌禁也知道这代表什么。
冷风吹来湿润的、玫瑰色的空气,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刚才凌禁没有说,如果血脉暴动无法治愈,他会做出什么事。
苏言回过头,去看窗前触手可及的玫瑰花上摇摇欲坠的水珠。
不久后,脚步声离开了。
苏言明白,帝国最强的元帅患上血脉暴动,知情者当然必须全部清除。
以他和凌禁针锋相对的关系,凌禁的做法也在情理之中。
水珠终于从花瓣上落下了,粉身碎骨地沉入黑色的泥土中。
凌禁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田。
他并不喜欢玫瑰花。
现在看来,苏言其实喜欢的也不是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