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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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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少年顿住思索片刻,唰啦一下从石阶上跳了下来,两步并作一步地向他走来。
庄书璨心里默道语言不通的苦,只好看着对方,讪讪露出个笑。
不料待少年走近,开口就说:“你是谁?”
?
会说汉话啊。
庄书璨暗喜终于不用再忍受面面相觑的苦恼,眼里骤然亮了起来,说:“我叫庄书璨,你呢?原来你听得懂我说话。”
这话一出,他仿佛被晾在了半边。只见眼前的这个少年也不再开腔,目光一味地在他身上游走,上下打量。
半晌后,他听见对方说:“我不认识你,你是外来人,我要回去告诉阿爸。”
啥?
“别别别,”庄书璨倏地一下扯住他,生怕惹出大麻烦来,“我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们,你先别走,我们还可以聊聊。”
“我们和外来人,没什么好聊。”少年说。
没什么好聊?看起来真有些隔阂。
庄书璨疑问:“为什么?你们是会觉得外来的人会与你们为敌,伤害你们?”
少年闻言垂下眼,而后道:“总之,你们,不可信。”
难怪这一路走来都没有任何一个苗民和他搭话,原来是因为这个。他身着与这个寨子里的人相异的衣服,或许已经被视为外来的危险了。
不对,如果苗民早就通过衣着认出他是外来人的话,应该不会让他这么大摇大摆地游荡在寨子里。
之所以会给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多半是把他当作了不会穿搭衣物的神经病。
通过这少年的口吻可以感知,寨子里的人好像不是很待见外来人。
“也不能说所有人都不可信,当然,你也可以不信我。不过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没有任何恶意。”庄书璨观察他的神色,仍抓着他的手不放,“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谈一下。”
他此刻已经不奢求这人给自己带路,反而更紧张其会将自己暴露。
这么思索下来,庄书璨算是察觉出这寨子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他哪怕不被人搭理都算好,若是被公之于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外来的,说把他灭口掉也不为过。
“我不跟你谈,”少年甩开他的手,眉头微皱:“寨里人不认识你,是危害,要告诉阿爸,让阿爸告诉达略。”
“达略是谁?”庄书璨生问。
只见少年哼地一声,嗤道:“达略是我们整个寨子的领导者,管理者,也就是寨老。”
寨老?
庄书璨闻言,霎时头脑一阵风暴。
接着一字一顿地问出:“你是说,楼裴昼?”
“你认识?”男孩俨然一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寨老的样儿。
庄书璨这时才顿悟过来,楼裴昼好像成为了他在这寨里唯一能够搭建关系的人。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想了个法:“对,我认识你们寨老,他……他也认识我。我虽说是个外来人,但也不是什么三害产物,所以请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说话。”
他观察少年的神色,果然由警戒慢慢放松了下来。
却不料对方又诘问:“那你,和我们达略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这倒人让庄书璨恼得忍不住抓头,他眼神飘忽不定,随口说了句:“……朋友,很好的朋友。”
“骗人。”男孩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眸里透着蔑视:“我们寨里的人同根而生,血浓于水,说是亲人也不为过。朋友相称,很难见得,更何况达略从小到大,连我们寨里的人都不怎么亲,哪谈得上有朋友?”
庄书璨的心因惧怕而悸动不停。
不过这小子话说的倒挺麻溜利索,听起来头头是道。
“你究竟是谁?要干什么?”对方没等到他开口,继而逼问。
这让庄书璨进退维谷,说了是朋友不信,不过此刻要说是楼裴昼的亲人,那更是不合。
他脑子一转,索性放手一搏:“那其实你不知道,我和你们寨老是……很要好的关系。”
少年追问:“到底什么关系?”
能是什么关系!
庄书璨两眼一抹黑,就当是闭眼说瞎话了,他道:“你别揪住这点不放,反正……反正他很看重我。你要是真伤了我,说不定他还会生气,你说是不是?”
说完,庄书璨心道:算了,楼裴昼,既然你说你喜欢我,那我借你点地位也不过分。
见这小子被问住,他趁热打铁:“你也不要去找你爹说这件事,因为说了没用,你爹上报给楼裴昼更没用。”
“那你……”男孩摸摸下巴。思忖片刻,徐徐道:“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找达略。”
说着,少年先一步走在前面,几步踏出,见身后人未动。他扭头说:“怎么不跟上?”
不行,庄书璨恼极了。
他如果真回去的话,那这一趟就白跑了。
可是此时他不能说不走,否则十有八九会暴露。本来这少年与自己就有着极大的信任危机。
转念一想,跑也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他能跑到哪?
故而只能先将计就计,说不定他还能套套话,询问这少年走出寨子路。想着,庄书璨快步追上,与少年并肩而行。
他斜瞥一眼身边人,想了个开场白:“我见你年纪不大,有没有十八啊?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少年冷着脸,语气生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庄书璨倒是看出来了,这小子脾性倔,话不能直说,只能靠套路。
庄书璨也不计较刚刚的问题,接着说:“你们寨子里会说汉话的人多不多?”
“很少,十个人里找不出一个来。”少年板着一张冷脸回答。
“那我也算撞运了,遇上了你。”这话一语双关。庄书璨接着自顾自地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说汉话,自打我进你们寨子以来,你是我见过第三个会说汉话的人。我挺好奇,你是不是经常与外面的人交流啊?还是说——”
“我是土生土长的苗族人,从小就生在寨子里。”少年打断他的声音,“我会说汉话,是因为……”
他顿住,把话憋了下去。
“我也没说你不是,”庄书璨笑了笑,把这个话题继续:“你会汉话,是因为什么?”
少年扭头看他,好似要把他盯出个名堂来。
许是被眼前的笑面人弄得没了脾气,少年转回头,眼皮拉耷着。
“汉话是……是阿昼哥教我的。”他说。
阿昼哥?口改的倒是挺快。
不过庄书璨听了也不觉得有多诧异,楼裴昼会汉话,若是想教的话,总有人愿意学。
只不过这小子汉话讲得比楼裴昼好很多,倒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怎么说得这么标准?从他那里学来的……也不像你阿昼哥的口音啊?”庄书璨加大步子赶上,时不时低头探看脚下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以防踩滑。
男孩垂头看路,一跃跳了两个石阶,接着顿住道:“阿昼哥是我们寨里唯一不需要得到允许就可以自由出入寨子的人,以前会带着我们好几个小孩出寨子……下山。”
“下山和外界打交道么?”庄书璨快速接了句。
“不是随便都可以……”少年转头看他,“我们,有任务。”
“什么任务?”庄书璨饶有趣味,曲腿跨下石阶。
“寨里人虽说不与外界往来,但总需要做好准备,以防后患。达告曾告诉我们……寨子里,不能连一个与外来人进行语言沟通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下,继而道:“阿昼哥选了我们几个出去学习汉话,就是为了,防敌。”
“防敌?”庄书璨呵呵笑了两声,嘴里嘀咕着:“那防范意识还挺高。”
谁知少年突然顿住脚步,阴森诡异地盯着他:“就比如,你。”
“我?”庄书璨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惊觉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连忙摆手:“等等!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没有想害你们。更何况我现在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可能对你们造成威胁?”
少年哼地一声,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真想让我信你的一面之词,把我当蠢货。况且达略不会因为你……置整个寨子里族人的安危不顾。”
庄书璨霎时恨自己不该跟着他走,他停了下来:“所以,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少年重复一遍,诡笑着道:“当然是带你去见,阿昼哥啊。”
真是操蛋,庄书璨暗自咒骂。说见楼裴昼也没问清楚是只见楼裴昼,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让楼裴昼审视他。
要是见不到那人,自己不得死掉?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你要是现在跑掉,我立马叫人来抓你。”少年视线牢牢锁住他的一举一动,见状冷冰冰地说。
庄书璨环顾一周,四下无人,他暗暗松了口气。却佯装不怯:“我不跑,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些什么?”
他又不傻,寨子那么大,没几个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跑哪都是死,被抓到更是会被当场乱棍打死。
话一说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周遭静得诡异出奇。
不料少年忽然嘴角上扬,“呵”地一声,往后一退!
他道:“你早点消失最好。”
少年话音一落,只见他后面霎时爬出一连片密密麻麻的长虫,有着数只步足,形似蜈蚣,青黑红三色交替。
这死小子,硬是要他死。
庄书璨连连往后退去,直至后脊砰地一下撞在身后的大石头上,退无可退。
眼见地上的东西越爬越近,他拳头攥紧,扭头摸索着,打算往高处的石阶攀去。
“阿楠哥!”一声女音响起。
少年倏地转身向背后看去。
“阿妮?”
庄书璨同样寻声望向来人。
家妮缓缓靠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压着声问:“你到底……在干嘛?”
话一落,家妮打开自己腰上斜挎的竹篓盖子,伸手捏出只小虫。
形似甲虫,全身玄色。
“不行!阿妮……”少年见状出声呵斥。
阿妮低头沉默不语,接着将手中的甲虫一扔——
地上缓慢爬行的长虫瞬间以甲虫为中心的圆疾速散开,没再向庄书璨所在方向前进,反而朝着始作俑者退了回去。
“阿妮!”被唤作阿楠的少年紧皱眉头,显然心里有气。他抑制住欲发的脾气,质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你不该,这样。”见虫群散去,阿妮才俯身捡起地上打转的甲虫,仔细检查,连眼都没抬:“阿璨哥,是我,的哥哥。”
“哥哥?你怕不是糊涂了阿妮,阿昼哥才是你的哥哥。”阿楠双手抱臂,唇角勾笑,俨然嗤之以鼻。
阿妮将虫小心翼翼地放回篓子里,抬起眼皮看他,语气里带了颤音:“阿璨哥对阿昼,很重要,对我,也是。”
庄书璨心里发悚,面对方才的虫群久久未能回神。
不过此时瞥见阿妮神情不对,情绪波动很大。他赶忙上前把两人拉开了些。
“阿妮,冷静点。”庄书璨尽量安抚她的情绪,温声道:“……我们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