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越界 心怜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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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漫过雕花窗棂，细碎金辉落满铺着暗纹锦缎的床榻，暖意融融，将整间厢房晕染得温柔似水。
陈安缓缓支起身子，指尖轻轻理好月白锦袍的领口，动作舒缓清雅，一如山间流淌的清泉，不染半分尘俗。昨夜伏案研读至深夜的古籍依旧摊在案头，他俯身将书卷一一收拢，按门类整齐叠放，再缓步走入侧间书阁，小心翼翼将典籍归置进檀木书架。
确认一切妥帖无虞，他抬手拂去衣上微尘，提步走出安府朱门。
今日是去往宋府取调理汤药的日子，这是数年未曾中断的惯例。府中人人皆知安少主身子孱弱，却无人知晓，那看似单薄的体质之下，藏着怎样日夜蚀骨的煎熬，更无人清楚这份孱弱背后，掩埋着一段被魔气尘封的过往。
行至宋府门前，朱漆大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陈安抬手轻叩门环，清脆的叩响落在空寂庭院，久久无人应答。
他眉峰微蹙，心头生出几分异样。宋嬷嬷素来心思缜密，府中从不会出现大门虚掩、无人值守的疏漏。迟疑片刻，他指尖轻轻一推，厚重的木门竟毫无阻碍地应声敞开，连门闩都未曾落下。
陈安敛了心神，缓步走入庭院。刚绕过影壁，一道浅绿身影便提着裙摆急匆匆冲撞而来。丫鬟脚步慌乱，险些直直撞入他怀中，慌忙踉跄站稳，当即敛衽屈膝，面色惨白，满是慌乱与歉意。
“对不住，安少主！是小的太过莽撞！”
“无碍。”陈安语气温和，不见半分责备，目光却敏锐捕捉到丫鬟紧绷的眉眼与泛白的唇角，轻声询问，“府中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慌张？”
丫鬟呼吸急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宋嬷嬷突发急病，骤然晕倒在卧房！小的正要赶往山下药铺，抓取应急药材！”
话音未落，丫鬟便欲再度动身。陈安微微颔首放她离去，问清宋妤卧房方位后，孤身向着内院深处走去。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庭院花木开得正好，却少了往日精心打理的规整，处处透着凌乱荒芜。陈安轻轻推开卧房木门，只留一道缝隙，语气温润，生怕惊扰到榻上之人：“宋嬷嬷，您身子可还安稳？”
榻上的宋妤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难以维系。她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愧色：“劳安少主挂心，老身……无碍。只是您长期调理所需的汤药，药材已然用尽，城中药铺无法配齐，唯有芍草山深处，才有原生的珍稀药草。”
“无妨。”陈安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温柔，“不过些许山路，我亲自前往芍草山采摘便可。”
宋妤闻言，脸色愈发凝重，连连摇头劝阻：“万万不可！那芍草山近来极不太平，多名采药人进山之后无故受伤失踪，坊间传言，山中似有邪祟暗中作祟，少主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些许异象，不足为惧。”陈安轻轻安抚，眼底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您安心休养便可，药草之事，交由我来便可。”
说罢，他轻轻合上房门，孤身朝着芍草山的方向而去。背影清瘦，却自带一股凛然风骨。
未时日光褪去正午的灼热，柔光遍洒山野，远处峰峦叠翠，轻薄云气缠绕山谷，风过林梢，送来阵阵草木清芬。
陈安手持采药图纸，循着标记在山林间缓缓前行，仔细辨认沿途草木。芍草山山势陡峭，林木丛生，杂草遍布，他独自一人行走近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双腿酸麻干涩，才终于在一处向阳缓坡，寻到了所需的珍稀药草。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周遭杂草，将药草连根完整采下，生怕损伤半分根系，随后取出素色绢布，仔细包裹妥当揣入怀中。做完一切，他倚着古树立定，抬手轻轻揉按酸涩的眼皮，薄唇微抿，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就在此时，一缕淡紫色轻烟倏然从眼前掠过，虚幻缥缈，如同天边流云，转瞬便消失在幽深密林之中。
陈安微微一怔，只当是连日劳累眼花，或是山间雾气凝结形成的异象，并未放在心上。他转头望向紫烟消失的方向，林间枝叶轻轻摇曳，早已寻不到半点踪迹。
心中疑惑转瞬即逝，他转身准备下山，可脚步刚刚挪动，一股剧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周身气力被无形抽空，经脉深处泛起熟悉的刺痛感。是他缠绕多年的旧疾，在此刻骤然复发。
他强撑着想要稳住身形，可蚀骨的痛楚不断蔓延，意识飞速模糊。眼前草木山峦渐渐失色，最终彻底陷入黑暗，他直直倒落在柔软的草丛之中，怀中的药草，依旧紧紧贴合心口。
申阳西倾，落日衔住峰尖，漫天赤霞染红整片山林，将天地渲染成一片滚烫的暖色。
不知过了多久，陈安缓缓睁开沉重的睫羽，映入眼帘的，是钏泽满眼慌乱与极致担忧的脸庞。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衣摆沾满草屑尘土，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平日里沉稳清冷的眉眼紧紧蹙起，眼底深藏的后怕几乎要溢出来。见他终于苏醒，钏泽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狂喜取代了所有焦虑，连忙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动作轻柔无比，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眼前人碰碎。
“少主！您终于醒了！”钏泽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连串关切的询问脱口而出，“有没有哪里不适？心口是否疼痛？还觉得头晕吗？”
满是焦灼的心意，尽数藏在言语之间。
陈安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抬手轻轻拍去衣摆尘土，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温润平和：“无事，不必慌张。”他抬眸看向钏泽，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倒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芍草山？”
钏泽稳稳扶着他靠在树干之上，神色渐渐凝重，沉声开口：“近来芍草山魔气异动频发，接连有采药人无故受伤失踪。仙清山察觉到异常，便派我带领师兄弟进山清缴魔物。我带队巡查至此，恰好看见您昏迷倒地，那一刻，我当真心惊不已。”
说到此处，钏泽眼底满是戒备与后怕：“少主定是遭到了山中魔物暗算！您方才是否察觉到魔气，或是见过什么怪异景象？”
陈安指尖轻抚着怀中完好的药草，眉峰缓缓蹙起，仔细回想方才的经历：“我并未察觉到半点魔气，灵气运转也无异常，只在晕倒之前，见过一缕转瞬即逝的淡紫色轻烟。看来这山中邪祟擅长隐匿踪迹，远比寻常魔物更加棘手。”
他抬眸望向神色紧张的钏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既然如此，我便与你一同追查，尽早根除祸患，以免更多无辜之人受到伤害。”
钏泽心中又惊又喜，同时也满心后怕。若是自己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他寸步不离守在陈安身侧多年，绝不容许对方有半分危险。
两人并肩向着山脚走去，钏泽始终走在外侧，将陈安牢牢护在身后，刻意放缓脚步，贴合对方的节奏。行至山脚，一座规制整齐的庄院映入眼帘，门楣上“千医庄”三字笔力苍劲，格外醒目。
酉时残阳敛尽焰气，金芒铺满田间阡陌，庄内炊烟袅袅，孩童嬉闹与鸡犬相闻交织，一派祥和安宁的世外桃源景象，与芍草山的阴森凶险，形成了极致反差。
“这千医庄烟火祥和，与世无争，倒是与凶险的芍草山判若两地。”钏泽望着眼前景象，紧绷的心神稍稍舒展。
陈安却脚步骤然停顿，抬手按在胸口，眉宇间凝起浓重的凝重，声音压低几分：“这份安宁太过刻意，反倒处处透着诡异。一入庄门，我便心头压抑，体内灵气运转滞涩不畅，绝非寻常地界该有的气息。”
钏泽心头一紧，满心愧疚涌上心头：“都怪我！若非我执意追查魔物，也不会让少主奔波受累，承受这般压抑气息。”
“何须如此多虑。”陈安轻声安抚，语气淡然，“我并非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些许山路与压抑，算不上什么磨难。”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山林间的昏迷、体内翻涌的旧疾都不值一提。可钏泽看得真切，他清瘦的脸颊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指尖冰凉，哪里真有表面这般无碍。
不多时，两人行至庄内唯一的客栈。钏泽上前一步，对着柜台掌柜沉声道：“一间上房。”
陈安独坐木桌之旁，指尖随意把玩着青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睫羽低垂，掩去眼底深沉的思索，默默探查着这片地界暗藏的诡异。
“少主，我们上楼歇息吧。”钏泽办好手续，回身轻声开口。
陈安微微颔首，缓步跟在身后。木质楼梯发出轻微响动，在渐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黄昏落幕，残阳熔金，晚风裹挟山间凉意扑面而来，水墨暮色漫浸长天，将云霞染成深浅绛紫。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柔叩门声，钏泽温和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少主，该用膳了。师兄弟们都在楼下食肆等候，商议明日查探计划。”
陈安起身拉开房门，钏泽身后跟着四位仙清山弟子，两男两女，一身干练劲装，神色肃穆。为首的女弟子眉眼凌厉，正要上前见礼，陈安却已率先迈步而出。
他随手取过墙边竹编斗笠戴在头顶，率先缓步下楼。一众弟子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身份尊贵的安府少主，气质清绝温润，毫无架子，让人心生好感。钏泽冷眼一瞥，瞬间制止众人的窃窃私语，快步跟上陈安的脚步，依旧是寸步不离的恭敬模样。
众人围坐圆桌用膳，店家端上荤素搭配的饭菜，香气四溢。席间，几人开始商讨此次任务，气氛渐渐凝重。
带队师姐摇着茶盏，神色凝重分析：“芍草山乱象已久，采药人轻则昏迷受伤，重则身中奇毒无药可医。千医庄背靠险地，本该深受波及，却安稳如常，这份反常，便是最大的疑点。”
“难道庄中有高人暗中庇护？”憨厚男弟子李卯满脸不解。
师姐无奈摇头：“若是真有高人，庄主何必传信求援？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陈安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淡声插话，一语点破关键：“庄主主动求援，定是知晓内情，却又不便明说。不妨看看求援信中，是否藏有线索。”
众人纷纷点头，钏泽立刻取出折叠整齐的信笺，平铺在桌中央。
信笺开篇满是华丽辞藻，大肆夸赞芍草山风光秀丽，宛若山水游记，让人哭笑不得。直至最后一页，字迹仓促凝重，道出所有真相：庄内时常飘起淡紫烟气，生灵触之便生机尽失；探查的庄丁归来后皮肤溃烂、黑气缠身，千医庄医术难解，只能恳请仙门出手除魔。
结合陈安所见的紫烟，众人终于确定，这诡异烟霭，便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商议已定，众人决定次日一早拜访千医庄庄主，查清紫烟来历，破解山中谜团。
亥时已至，夜色如墨，疏星点点，流萤飞舞。
陈安独自回到客栈客房，点燃红烛，摇曳的烛火将屋内光影揉得温柔。他取出采来的药草，放入白瓷乳钵，持羊脂玉杵细细捣碾。玉杵碰撞瓷钵的轻响，伴着清苦的药香，弥漫整间屋子。
轻柔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陈安起身开门，只见钏泽立在门外，玄色劲装尚未更换，眼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怎么还未歇息？明日还要探查案情，需养足精神。”陈安侧身让他进屋，语气温和。
钏泽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杵之上，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少主，您的旧疾……”
他身份卑微，本不该窥探少主私密，可一想到对方常年独自承受病痛折磨，心底的心疼便再也压抑不住。
陈安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玉杵轻抵钵沿，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缓缓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钏泽，烛火映亮眼底柔和的情绪，带着几分释然：“不过是经年累月的体弱旧疾，早已习惯，并无大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藏着八年日夜的蚀骨煎熬。
当年金丹受损，魔气侵入经脉，日夜反噬的痛苦，无人知晓；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独自硬撑的孤独，无人理解。岁月磨平了伤痛，也尘封了记忆，只留下一身孱弱，与无尽孤凉。
钏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满心酸涩无处安放。他敬佩多年独自隐忍的陈安，心疼这份不为人知的苦楚，却碍于身份尊卑，连一句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他才压下眼底的酸涩，神色郑重无比：“少主，往后无论何事，您尽管吩咐。刀山火海，赴汤蹈火，我万死不辞。”
这份心意，深沉隐忍，不敢逾越半分，只愿以侍从之名，护他一世安稳。
陈安轻笑摇头，将捣好的药粉冲泡成药茶：“好好修行，护好自己便足够。我无需你赴汤蹈火，平安就好。”
烛光摇曳，夜色深沉。
一人满心深情不敢言说，一人一身孤苦独自承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