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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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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船上,拖着梅拉洛尔来道歉的西里利亚绷直了背,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弯腰的弧度大得惊人,头顶都要叠到腿上:“抱歉!不管是把你们丢给这个混蛋的我,还是随随便便就把你们赶出房门的梅拉洛尔…我们做了错事!”
梅拉洛尔讪笑:“西利亚…不用这么夸张吧?”
“闭嘴,”西里利亚青筋暴起,她怀疑自己血管里奔涌的压根不是血液,全是怒气,“给我好好道歉!”
来自好友的巴掌清脆地落在梅拉洛尔的后脑勺,她痛得一阵龇牙咧嘴:“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随便就把人丢出去哩…至少会提前通知西利亚你的!”
“倒是别把人丢出去啊!”
“兴致上来就忍不住哩!”
西里利亚有点绝望。
她到底是从哪来的自信,居然认为梅拉洛尔会好好反思…天呐,梅拉洛尔这个人的身体里压根就没有和“反思”相关的任何细胞!
被朋友摧残得快要早衰的可怜家伙重重叹了口气:“不论如何总该承担错误,你们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或者梅拉洛尔,尽管我觉得这混蛋不会理财你们,所以还是尽量来找我吧。”
“但我们并没有生气?”禾叶说,她是被还处于起床气未消散阶段的知闻拽出来的,听见西里利亚一番诚恳的道歉还有些发懵。
西里利亚不解:“尽管梅拉洛尔把你们赶出房间,让你们在堡垒外待了这么久?”
“这不算什么。”
“…你们认真的?”
禾叶诚恳点头。
原先知闻是有些生气,但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莫名其妙就气消了,还压着嘴角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嘛,偶尔大度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明白了,”西里利亚点头,“还是那句话——有任何需求,记得找我。”
对方没有因为她的过错生气,只能说明对方是脾气很好的好人,而这不是她可以理直气壮撇清责任的理由,西里利亚不至于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弄不清楚。
禾叶想这个承诺的实现大概遥遥无期:“其实我和知闻已经决定离开绿洲,如果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你应该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能听到这个消息。”
西里利亚错愕:“这么快?”
她下意识扭头去找梅拉洛尔,瞥见那混蛋还是一副神游天外与她无关的模样又气又想笑。事实上西里利亚有些怀疑对方是因为梅拉洛尔的举动才这么快想要离开绿洲,但这样想未免把梅拉洛尔看得太重要了些…
“我们的终点不是绿洲,”禾叶觉得西里利亚的视线有些奇怪,“我们正在寻找一个东西,它不在绿洲,所以我们也没有停留在绿洲的理由。”
缝隙不在绿洲——这就是禾叶决定离开的原因。
禾叶有些遗憾,她知道知闻说得没错,缝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找到的,否则博士也不会花那么多心思,甚至牵动研究所固定住那个会四处乱跑的缝隙。
没在绿洲找到缝隙无疑是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但船告诉她怀表快要恢复正常又填补了坏消息带来的空缺。
那是西里利亚来到船上之前,睡梦中的知闻被船摇醒,才睁眼就看见天花板上扭曲成一团的藤蔓,于是迟到的起床气自然浮现,要不是找不到船的脑袋是哪里,知闻一定会揪着它的耳朵大喊“给我闭嘴”!
“远,不在这里”
这就是船带来的好消息。
“请您下次让我睡个好觉,”知闻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我还不至于死在梦里,所以请允许我在睡醒之后再迎接好消息,那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船听不懂嘲讽,并对脸色阴沉得要下雨的知闻比划了个笑脸。
于是当船上出现新客人后,起床气大发的知闻一把将禾叶拎出来,决定暂时罢工。
“我需要睡眠!”
把禾叶从船舱内提溜出来的知闻满肚子燥火,尖利的虎牙简直要啃上禾叶的脖子:“谁也不能阻拦我好好睡觉——再聪明的大脑也需要充足的睡眠作为养料,你去应付新来的访客,我现在要回去和那团被子缠绵悱恻,在黑暗中天昏地暗!”
甩下狠话的知闻一步没回头就栽进船舱,只留下发懵的禾叶与爬上甲板的访客面对面。
西里利亚可不知道在她还没到来前发生的事情,她难得表露出点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好像面前有个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大坑等着她跳下去,她踩在悬崖边纠结半晌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不说出来会很后悔哦,”梅拉洛尔坐在地上,手里钓着一串果子,“我们小西利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委婉了。”
西里利亚总能轻易地被好友惹得青筋暴起:“闭嘴!”
“好吧,我会乖乖的。”梅拉洛尔耸耸肩,对禾叶比划来比划去。
…其实我看不懂。
禾叶迟缓眨眼,觉得应该把知闻拉出来才对,这不太像是一条金鱼可以解决的事情。
拳头哐当砸在梅拉洛尔脑袋上,西里利亚扯出裹挟着浓浓杀气的笑容:“亲爱的,我不想把你丢下船当沙漠盆栽,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被暴力威胁的梅拉洛尔终于闭嘴,她假装自己是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石头,抱着鲁特琴拨弄两下琴弦。
她迟早有一天会因为那张嘴死掉。
西里利亚恶狠狠地想,并可悲地发现原本存在的近乡情怯被她一阵捉弄折磨得完全消失。
“…她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不说出来我会后悔,”西里利亚做了个深呼吸,“介意坐下聊聊吗?我想拜托、或者说委托你一件事情。”
船舱内,打开的窗子透进几缕月光,木桌上摆着的酒杯里装着清透的凉水,三人围着圆桌坐成一圈,禾叶左看右看,一边是紧锁眉头的西里利亚,一边是快要睡着将要把头埋进酒杯里的梅拉洛尔。
金鱼努力转动脑子思考,试图在西里利亚憋死自己之前想到她的委托,可线索太少可能太多,绕是脑袋冒烟也依旧一片空白。
西里利亚抓着酒杯,手指用力到发白:“我想请你去我的家乡看看。”
脑子里奔涌的思想咔哒停止,飘出的疑惑直接溜进禾叶的眼睛:“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西里利亚也觉得自己可笑,她扯扯嘴角,“你大概很好奇,为什么我连那么点小事都扭捏这么久才说出口。”
禾叶摇头:“人的想法总是多种多样,我无法理解你,但我知道你的迟疑有一定原因。”
“算是有吧。”
西里利亚这么说着,手指落在桌面轻轻敲起来,她有些烦躁,有些忧愁,纷乱的思绪占据了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搭在悬崖边的杯子。那些铺在脸颊的斑点让她发霉了,连带着灵魂都遍布着霉点,她下意识看了眼梅拉洛尔,似乎能从这位神游天外的好友身上汲取勇气。
“…我、”
她又做了个深呼吸:“听起来我不太负责任…当然,我的确做了错事,我想要弥补,但已经来不及…我的意思是…哦天呐、”
西里利亚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她站起来在厅内走了几圈,另外两位女性便将目光集中在她急切向前的脚踝。
梅拉洛尔耸肩:“嘿亲爱的,我可以开口了吗?”
“随你、不,”西里利亚的脚步顿住了,她摆手,“不,应该由我来说,这是我做的错事,不该把这种故事交给你讲述。”
禾叶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打转,她觉得自己此时开口说“其实我并不想知道”似乎不是个好主意,于是默默把话憋回肚子里。
我最近总在听故事。
金鱼深沉地想,自从离开研究所,她就听到了许多之前没听过的故事,也许这是研究所欠缺的,研究所可没有这些丰富的故事册。
故事讲述人重新坐回位置,她的焦躁稍稍打散了些许,但残留的依旧浮在她眉间:“我、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真奇怪、大概是我从来没遇见你这样的人。”
“我?”禾叶指着自己。
西里利亚温和地笑了下:“是的,我觉得将一切告诉你不是件坏事,至少我相信你——也许是因为你的眼睛。”
禾叶决定等她们离开之后回房间照照镜子,研究自己的眼睛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难道她的眼睛与金鱼一样?可博士没有说过。
“事实上…我和梅拉洛尔是逃亡而来的,”西里利亚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开头,她忽的抬头,盯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逃亡、不,梅拉洛尔不是,她只是选择离开,我才是…我是背叛之人,逃离之人,是再也离不开绿洲的人。”
她又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由伤痕与厚重茧子组成的手,这双失去一指,残缺的手,这就是她的手。
西里利亚恍惚着,她想起还没来到绿洲前的自己,那时她从不觉得阳光是什么罕见东西,如今她多久没见过阳光?那灿烂炙热的光线,而不是永远柔和,带着一丝冰冷的月光。
她用力抿嘴,让嘴唇多了一点血色:“故事的最初,是下贱的女佣砸碎了个杯子。”
那是个普通的杯子——至少对主人家来说,那是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在仓库里堆了一地的杯子。
可女佣明白,她做了错事,没什么是比砸碎主人家杯子更差劲的事情了,或许她剪毁了主人家的衣物更差劲些,但像她这样的女佣接触不到由金丝银线织就的衣物,所以她做的是她可触及范围内最大的错事。
“我不想死,不想为了一个碎掉的杯子去死,于是我决定逃跑,”西里利亚笑了一声,“这是个愚蠢的决定,但那时我别无选择。”
她逃出庄园,在夜色中那件沾着炉灰的旧斗篷就是最好的遮掩,抱着鲁特琴等待好友的梅拉洛尔正站在庄园外,看见她狼狈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西利亚啊西利亚,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梅拉洛尔大笑着说,“看起来是偷吃了油的老鼠!”
西里利亚吸吸鼻子,夜晚的凉风吹得她直哆嗦:“我要离开这里,跑的远远的。”
梅拉洛尔的眼睛亮了:“听起来很有意思!这样的好事、这样伟大的冒险怎么能没有我呢!”
“这是逃跑,不是冒险,”西里利亚说,“我会逃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回不了家乡。”
梅拉洛尔兴奋地抱紧她:“那更应该带上我了——除了你之外,我可没有其他家人啊!”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西里利亚永远无法忘记,她们没什么行囊需要整理,便背着包裹那样奔向未知的前方。
她说:“这是我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但我或许不该带着梅拉洛尔踏上这条路。”
“我不喜欢这句话,”梅拉洛尔敲打着桌面,愤愤开口,“快收回去!别说这种蠢到升天的话,离开那里也是我的决定,别把我的决定揽在你身上,这是独裁!这很差劲!”
西里利亚没有理会她:“我离开的时候害怕给家乡带去灾祸,所以没给家人带去口信,我离开的太久,或许家乡早就变了模样…所以我希望委托你去我的家乡看看,假如我的家人还活着,至少可以告诉他们我的消息。”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悲伤,但金鱼不明白:“你可以自己回去看看。”而不是委托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你说得对,但我无法离开这里,”西里利亚的笑容有些疲倦,“绿洲保护着我们,同样也是枷锁,是限制…很少有人能在来到绿洲之后不被同化,那种同化是显而易见的,但你们却没有陷入难以捉摸的困境。”
禾叶更听不懂了。
绿洲人似乎总是喜欢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这些话在禾叶的脑子表层轻飘飘带过,没在她的思绪中扎根,却让她的脸颊发痒。
西里利亚捏着手指,思考该如何告诉这位外乡人绿洲是什么样的存在:“你可以将绿洲想象成一个大口袋,但它的底部扎了洞,偶尔会有比洞口小的东西混进来,但它最后总会流出去…而我们比洞口更大,在绿洲待的越久我们就越大,最终只能留在这里。”
她的表情有点黯淡:“我曾试过离开绿洲,我们走了很久,却在以为自己即将走出沙漠时再一次看见绿洲,绿洲是吞人的口袋,一旦被它捕获,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我们已经是绿洲的猎物,可你不是。”
“我会告诉知闻,”禾叶慢吞吞地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接了份好委托,但听了故事总该付出点什么,博士说这是人际交往的原则,“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的家人?”
西里利亚笑了一下。
这张因为风沙磨砺而变得粗糙的脸忽然焕发出惊人的生机,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面拼出一个词:“清泉镇,就在王庭不远处,很多人都知道它。”
“谢谢你,”她说,“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