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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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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首先刺穿了我的混沌意识。不是寻常的冰凉,是那种粘稠、厚重、带着铁锈腥气的湿冷,正一点点渗透我的裤腿布料,贪婪地蚕食着皮肤的温度。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几秒才艰难地聚拢。一盏悬挂在极高穹顶上的老式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昏黄、摇曳、极不稳定的光晕,将四周巨大而空旷的空间切割成无数晃动的、浓重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灰尘在百年沉寂里发酵出的酸腐,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霉味,以及……那最为浓郁、最为霸道、直冲脑髓的血腥气。
目光向下,定格。
血。一大片暗红色,像打翻的浓稠颜料,在我身下肆意蔓延,几乎浸透了我半边身体。
更近的地方,就在我蜷曲的腿边,躺着肖雅谜。
她的姿势极其扭曲,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败人偶。那双曾经明亮、总是闪烁着某种固执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与难以置信。
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冰锥,从她的左眼眶狠狠贯穿进去,尖端带着粘稠的暗红和惨白的碎屑,从后脑勺下方刺出,将她死死钉在冰冷坚硬、铺着深色木纹的地板上。
血泊就是从那里扩散开的源头,粘稠得几乎不再流动,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光泽。她长长的睫毛上,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在血腥和死亡的气息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自然的寒冷。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液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呕吐的冲动连同尖锐的惊叫一起压回胸腔深处。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某种根植于生物本能的警钟在脑髓深处疯狂敲响,警告着我,在这片死寂的、弥漫着血腥的昏暗中,任何一丝异响都可能招致无法想象的灾祸。
我挣扎着想挪开身体,远离那粘稠的血泊和肖雅谜凝固的绝望眼神。动作牵扯到身下粘稠的液体,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咕唧”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摸到了一张纸。质地异常,坚韧得不像普通纸张,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腻感。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它,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白颜桉?”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惊魂未定沙哑的声音从侧前方的阴影里传来。
是陌淮。他背靠着巨大壁炉冰冷的大理石外框,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他手里也紧紧抓着一张同样的、质地怪异的纸。他的眼神越过肖雅谜的尸体,落在我身上,里面混杂着恐惧、一丝微弱的庆幸,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沉重。
随着他的声音,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从中又浮现出几个人影。
裴砚珩半跪在不远处一根巨大雕花廊柱的阴影里,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纸,修长的手指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稳定,但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冷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恐惧之上。
严夏缩在离裴砚珩不远的一张厚重的、布满灰尘的高背沙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她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无声的眼泪汹涌而出,在沾满灰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泥泞的痕迹。她惊恐的目光死死锁在肖雅谜的尸体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投向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那里潜藏着噬人的怪兽。
曲枳楠背靠着一扇紧闭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沉重木门,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一遍遍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晃动的阴影,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口袋里某个硬物的轮廓。
稍远些的地方,一个身材壮硕、穿着油腻工装夹克的大叔,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沉重的皮靴在地板上踩出空洞的回响,打破了原本的死寂。他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眼神凶狠又惶恐地瞪着周围。他身边紧挨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梳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小女孩死死抱着大叔的腿,把小脸埋在他沾满油污的裤子上,小小的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最后,在离人群最远的一扇高大的、布满繁复雕花的窗户下,站着那个光头。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映出他模糊不清的轮廓,以及厅内摇曳的灯火,却映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与周围隔绝的疏离感,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大叔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拔高、扭曲,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令人心悸的回音。他挥舞着手里那张怪异的纸,纸张在他粗大的指间簌簌作响。“还有这些……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谁他妈在耍我们?!”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在大厅的幸存者之间弥漫开来。严夏的啜泣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细碎而绝望的呜咽。曲枳楠按在门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裴砚珩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大叔,带着无声的警告。
“安静!”裴砚珩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大叔的咆哮和严夏的呜咽。他站起身,背脊挺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我和陌淮身上,尤其在肖雅谜那凝固着霜与血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咆哮解决不了问题。看看我们手里的东西。这是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扬了扬手中那张质地滑腻坚韧的纸。昏黄的光线下,上面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颜料写满了扭曲的字迹,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指展开那张在我醒来时就紧握着的纸。那暗红色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扭曲的笔画都像用凝固的血描画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幻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古宅生还守则】
1. 禁止在宅内死亡。(违反者将承担不可逆的后果。)
2. 午夜之前必须逃离古宅。(午夜钟声敲响后,一切将归于沉寂。)
3. 保持清醒,时刻警惕。(沉眠是危险的温床。)
4. 切勿相信镜子中的倒影。(它渴望取代你。)
5. 听见孩童哭泣,必须立刻入睡。(否则你将永远无法醒来。)
6. 必须独自行动。(信任是最大的陷阱。)
7. 不要尝试理解。(理解即是疯狂的开端。)
8. 规则是绝对的。(违背者将受到惩罚。)
“禁止在宅内死亡……”严夏带着浓重鼻音的喃喃自语响起,她的视线再次无法控制地投向肖雅谜那被冰锥贯穿、覆盖着诡异白霜的头颅,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可……可肖雅谜她……她死了!就在这里!第一条规则……她违反了……那‘不可逆的后果’是什么?我们……我们也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妈的!”大叔狠狠啐了一口,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指着第二条规则,声音嘶哑,“午夜前必须逃出去?现在几点了?这鬼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天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厚重天鹅绒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高窗,以及墙上那些早已停止走动、指针停留在不同诡异时间的古老挂钟,眼神里充满了被囚禁的狂躁。
裴砚珩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他的目光在第三条“保持清醒”和第五条“听见孩童哭泣必须立刻入睡”之间来回逡巡。逻辑的死结像冰冷的铁链绞紧了他的思维。
“保持清醒,却又要求在特定声音下立刻入睡?这本身就是矛盾的指令。如果‘孩童哭泣’响起,我们该遵循哪一条?清醒还是入睡?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直接触犯另一条规则。”
陌淮站在我身边,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头的寒意。他紧盯着第六条规则——“必须独自行动”。
那冰冷的字句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神经。“独自行动?”他低声重复,声音干涩,“在这种地方?互相照应或许还能挣扎一下,一旦分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肖雅谜的尸体就是最恐怖的注解。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份力道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誓言。
“还有这个,”曲枳楠的声音紧绷,她指着第四条规则,“‘切勿相信镜子中的倒影。它渴望取代你。’”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警惕地扫过大厅角落那些被蒙着厚重灰尘白布的家具轮廓,仿佛下面随时会露出一面择人而噬的镜子。
“取代……是什么意思?物理上的?还是……” 她无法继续想象那个可能性。
“规则是绝对的……”光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他依旧背对着我们,面朝着那扇映着幽暗的窗户,仿佛在对着窗外的虚无或者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说话。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陈述,却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心头发毛。“违背者……必须受到惩罚。”
他缓缓地重复着第八条规则的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惩罚?像她那样吗?!”大叔猛地指向肖雅谜的尸体,失控地咆哮起来,恐惧彻底压垮了他脆弱的神经。他像一头困兽,赤红着双眼,一把抓起身边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动作粗暴地推向大厅中央,“老子不管了!老子要出去!谁也别想拦着老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曲枳楠身后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厚重木门上。“就这扇门!离老子最近!” 他喘着粗气,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对曲枳楠的警告眼神和裴砚珩低沉的“等等!”充耳不闻。
“别!门上有……” 曲枳楠试图阻止的话音未落。
大叔布满老茧的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那扇雕花木门中央一个凸起的、黄铜质地的门环兽首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门锁内部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紧接着——
“嗡——”
一股无形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冲击波,以门环兽首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灼热,带着一种高频震荡的嗡鸣,狠狠撞在离门最近的大叔和小女孩身上!
“呃啊——!” 大叔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取代,眼球暴凸,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扭曲,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沸腾般根根暴起、发黑!他身边的女孩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小小的身体就像被投入了炽热的熔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蜷缩,最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化作了地板上两小堆冒着青烟、散发着皮肉焦糊味的黑色灰烬!
冲击波扩散的余威扫过,离得稍近的曲枳楠闷哼一声,被狠狠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裴砚珩一个箭步上前,险险稳住身形,脸色凝重如铁。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只有那两堆人形的、尚带余温的灰烬在无声地控诉着规则的残酷。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气息。
“规则……是绝对的……” 光头那毫无波澜的低语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丧钟。
死亡,以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再次降临。就在我们面前,因为触碰了未知的“门”,因为或许违背了某条隐藏的禁忌——不要尝试开启未指定的门户?规则八的惩罚,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曲枳楠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裴砚珩迅速上前扶住她,低声询问她的状况。严夏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两堆灰烬,连哭泣都忘记了,巨大的恐惧彻底抽走了她的魂魄。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吞噬了两条生命的门上。黄铜门环兽首的双眼位置,似乎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光芒,正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如同恶魔饱食后餍足地闭上了眼睛。胃里翻江倒海,肖雅谜冰冷的血还粘在我的裤子上,大叔和小女孩焦糊的气味又钻入鼻腔。规则……这该死的规则!它们不是生路,它们是编织死亡陷阱的丝线!
“走!”裴砚珩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搀扶着脸色苍白、显然受了内伤的曲枳楠,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肖雅谜的死,还有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眼神沉痛,“都证明了这大厅绝非安全之地!规则里有‘午夜前必须逃脱’,无论多么荒谬,这是我们唯一的目标方向!”
他指向大厅另一端,一条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宽阔走廊入口。那里没有门,只有深邃的黑暗,像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口。比起刚刚吞噬了两条生命的“门”,这条幽深的走廊,似乎成了唯一可能的选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但留下,意味着等待未知的、可能更为恐怖的死亡。陌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同样冰凉潮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着裴砚珩,颜桉,别松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严夏像是被这句话惊醒,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光头依旧沉默地走在最后,仿佛刚才那惨烈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他阴影般的跟随。
走廊比想象中更加幽深漫长。墙壁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上面雕刻着繁复却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花纹,在手中微弱光源的照耀下,那些扭曲的藤蔓和兽形图案仿佛在缓缓蠕动。脚下是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剩下我们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在死寂中无限放大。空气里弥漫着比大厅更浓重的灰尘和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气,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规则第六条,‘必须独自行动’。”裴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通道里却异常清晰,带着警示,“但我们别无选择。聚在一起,至少能第一时间互相照应,对抗可能出现的……东西。分散开,只会被各个击破,像肖雅谜那样。”他顿了顿,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这条规则,或许是陷阱,引诱我们自断臂膀。”
他的分析像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头,激起了沉默的涟漪。独自行动?在这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亡陷阱的魔窟里?那无异于自杀。陌淮无声地点点头,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严夏死死抓着曲枳楠的胳膊,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曲枳楠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
“嗒…嗒…嗒…”
细微的、有节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
像是指甲轻轻叩击木板。
又像是……穿着小皮鞋的脚,在硬质地面上漫不经心地踱步。
所有人的脚步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严夏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惊恐地瞪大,身体筛糠般抖起来。裴砚珩手中的打火机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出狰狞的鬼影。
孩童的脚步声!
第五条规则如同冰水浇头:【听见孩童哭泣,必须立刻入睡。否则你将永远无法醒来。】
哭泣还没出现,但脚步声……这是前兆吗?是那个“哭泣”即将降临的预兆?第三条规则【保持清醒,时刻警惕】与第五条在此刻形成了致命的冲突!
“怎么办……”严夏带着哭腔的、破碎的气音从指缝间溢出,“规则……第五条……”
脚步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的神经上。前方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不紧不慢地踱步,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
“不能睡!”裴砚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压倒了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脚步声,“‘保持清醒’是基础!‘哭泣’还未出现!现在睡下,等于是把命交给黑暗里的东西!保持移动,加快速度!离开这片区域!”他猛地将打火机的火焰调大,昏黄的光芒奋力驱散着前方几米的黑暗,照亮了走廊前方一个向左的拐角。
没有时间犹豫!留下意味着可能触发第五条规则,前进则可能直面黑暗中的未知。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攥紧了心脏,但裴砚珩的决断如同一剂强心针。陌淮低喝一声:“走!”拉着我就往前冲。裴砚珩搀着曲枳楠紧随其后。严夏尖叫一声,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跟上。
嗒…嗒…嗒…
那脚步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仿佛那黑暗中的“孩童”也加快了步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紧紧追赶而来!
我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那个拐角。就在最后面的光头身影没入拐角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清晰的、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无尽委屈和悲伤的孩童哭泣声,骤然从我们刚刚离开的那段走廊深处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阴冷和绝望,瞬间刺穿了耳膜,直抵大脑深处!
严夏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神迅速变得空洞迷茫,仿佛被那哭声瞬间抽走了魂魄。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身体摇晃着,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严夏!别听!捂住耳朵!”曲枳楠厉声喝道,不顾自己的伤势,反手用力抓住严夏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裴砚珩猛地转身,将打火机的光对准来时的拐角。昏黄的光圈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仿佛有无数的孩童在同时悲泣,声音层层叠叠,充满了整个空间,带着一种令人心智崩溃的魔力。
“快走!离开声音范围!”裴砚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哭泣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我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冰冷的绝望。我们沿着新的走廊狂奔,两侧是无数紧闭的、样式各异的房门,每一扇门都像一张沉默的巨口,仿佛随时会从中伸出腐烂的手臂。走廊似乎无穷无尽,拐过一个又一个相似的弯角,那催命的哭声却始终如影随形,甚至越来越近!
“这样跑……没用!”陌淮喘着粗气,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声音范围……好像……在扩大!”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裴砚珩猛地刹住脚步,打火机的光芒照亮了前方。
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沉重的双开木门横亘在面前。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两个巨大的、同样由黄铜铸造的兽首门环,狰狞的面目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门板是深沉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上面布满了意义不明的扭曲刻痕。
门,又是门!
大叔和小女孩瞬间化作焦灰的恐怖景象猛地闪回脑海!那黄铜门环如同恶魔的獠牙!
身后的孩童哭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毒!仿佛无数的怨灵在耳边尖啸!空气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凝结出细小的白霜!
“没路了!”严夏发出绝望的尖叫,涕泪横流,“门……不能碰门!规则……惩罚……”
前有禁忌之门,后有追魂索命之音!绝境!
“找别的路!快!”裴砚珩急促地扫视着两侧墙壁和紧闭的房门,但那些门看起来同样危险。曲枳楠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伤势在剧烈奔跑下加重了。
“呜哇——!!!” 身后的哭泣声骤然变成了凄厉到极点的嚎哭!冰冷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的灵魂冻结!
“必须……入睡……”严夏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第五条规则,身体软软地就要往下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地跟在最后的光头,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冲向那扇禁忌的双开门,也没有试图推开任何一扇侧门。他猛地扑向走廊一侧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似乎有些松动的护墙板!
“砰!”
他蓄满力量的拳头狠狠砸在那块木板上!木板应声向内碎裂塌陷,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破洞!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光头嘶哑地吼道,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强烈的情绪,是急迫,是命令!
没有时间思考!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裴砚珩反应最快,一把将摇摇欲坠的严夏推向那个洞口:“快!”曲枳楠紧随其后,咬牙钻了进去。陌淮拉着我,几乎是把我塞进了洞口,他自己也立刻钻入。裴砚珩紧随其后。
光头是最后一个。就在他魁梧的身体挤入破洞的瞬间——
“咿呀——!!!”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极端怨毒和某种东西破碎的尖啸声,在我们刚刚离开的走廊里猛然爆发!那声音蕴含着狂暴的能量,冲击得破洞边缘的碎木簌簌落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暴露在洞口外的皮肤。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那扇沉重的双开门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击,剧烈地摇晃起来,门上的黄铜兽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光头猛地将旁边一块掉落的厚重木板拖过来,死死堵住了洞口!隔绝了那恐怖的尖啸和撞击声,也隔绝了门外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
我们挤在一个狭小、低矮、弥漫着浓重灰尘和霉烂气味的空间里。裴砚珩的打火机光芒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彼此惊魂未定、布满汗水和灰尘的脸。外面那扇门被撞击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抓挠声还在持续,但被厚重的木板阻隔,显得沉闷了许多。
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我们刚刚……从第五条规则的死亡边缘,擦身而过。
我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每一次喘息都吸进大股呛人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喉咙火辣辣地疼。裴砚珩手中的打火机火焰微弱地跳跃着,光芒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这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堆满杂物的夹层或者储藏间,到处是断裂的木板、破旧的麻袋和厚厚的蜘蛛网。
陌淮紧挨着我,他的手依旧死死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带着劫后余生的灼热。
“咳咳……”曲枳楠压抑的咳嗽声传来,她蜷缩在角落,手紧紧按着胸口,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我没事。”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虚弱,显然刚才的狂奔牵动了内伤。
严夏瘫坐在一堆破烂麻袋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被木板堵死的破洞方向。外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和抓挠声已经停止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寂静。但孩童那凄厉的嚎哭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让她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
光头背对着我们,面朝着堵死的破洞,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礁石。他魁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洞口所有的缝隙。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侧耳倾听着外界的动静,又像是在凝视着木板缝隙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刚才那一声嘶吼和砸开生路的举动,与他之前死水般的沉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此刻的沉寂又让他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更加浓重。
“你……”裴砚珩平复了一下呼吸,锐利的目光投向光头的背影,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破洞?”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在那种生死时速、所有人都被规则和恐惧攫住的时刻,光头精准地找到了唯一的生路,这绝非巧合。
光头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那沙哑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才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痕迹。木板边缘……颜色不同,有……撬过的印记。”他的解释极其简短,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透着一股刻意回避的意味。
痕迹?撬过的印记?在那种光线昏暗、人人只顾逃命的情况下?裴砚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信服。但他没有继续追问,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转而看向曲枳楠:“你的伤怎么样?”
曲枳楠摇摇头,咬着牙试图挺直背脊,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她的虚弱:“还能撑……死不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我们,“现在……怎么办?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规则第二条,‘午夜前必须逃离’……”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们被困住了,时间却在无情流逝。
“外面那东西……还在吗?”严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眼睛死死盯着堵门的木板,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腐烂的手指从缝隙里伸进来。
陌淮松开了些握着我的手,但依旧紧挨着我,他的体温是我在这片冰冷绝望中唯一的暖源。他压低声音:“暂时……应该安全了。那东西似乎被门……或者某种界限挡住了。”他看向裴砚珩,“我们得想办法确认时间。‘午夜’……这个节点太关键了。”
确认时间。在这个连窗户都看不到的鬼地方,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情报。裴砚珩沉默地举起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亮他腕上那块老式的、指针式腕表。表盘上的夜光涂层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规则中那催命的“午夜”,仅剩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严夏的声音绝望地颤抖着,“只有二十分钟了……我们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无形的压力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二十分钟。要在规则陷阱遍布、怪物环伺的魔窟里找到生路?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能坐以待毙!”裴砚珩猛地站起身,打火机的光芒随之晃动,将他坚定的侧影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这个夹层一定有出口!仔细找!任何缝隙,任何可能松动的地方!”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疲惫和恐惧。我们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搬开腐朽的木板,挪动沉重的麻袋,手指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划过,寻找着任何一丝异常。灰尘被搅动起来,在火光下飞舞,呛得人连连咳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这里!”陌淮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他费力地移开角落一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区域。仔细看去,那似乎是一块被砖石封死的、类似壁炉烟道的出口,边缘的灰浆已经风化剥落了不少。
“烟道?通向外面的?”曲枳楠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裴砚珩立刻上前,用脚试探着踹了踹那封堵的砖石。“咚咚”的回声听起来后面似乎有空间!“砸开它!”他当机立断。
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我们几个合力,用能找到的最坚硬的木板边缘、甚至用拳头,疯狂地砸、撬那些松动的砖石。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砖石边缘磨破,鲜血混着灰尘粘在手上,火辣辣地疼。但没有人停下。时间就是生命!墙壁上裴砚珩腕表的夜光指针,冰冷地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五分!
“通了!通了!”严夏带着哭腔的尖叫响起。几块关键的砖石被撬开,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钻过的、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带着湿冷泥土和草木气息的、久违的新鲜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生的希望如同强心针注入每个人的身体!我们争先恐后地朝洞口涌去。
“等等!”裴砚珩猛地拦住最前面的严夏,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异常凝重,眼神锐利如鹰隼,“规则第六条!‘必须独自行动’!出口就在眼前,但这条规则……不能忽视!”
出口近在咫尺,午夜钟声随时可能敲响,而这条诡异的规则却要求“独自行动”?它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拦在了通往生路的最后一步。
“独自行动?开什么玩笑!”严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渴望而变得尖锐,“出口就在那里!一起冲出去!规则……规则也许错了!或者……”她看向肖雅谜尸体所在的方向,声音颤抖,“肖雅谜就是一个人……”
“规则是绝对的。”光头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对着那新生的洞口,也面对着犹豫的我们。他的脸大半隐在黑暗中,只有打火机摇曳的光芒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违背者……惩罚。肖雅谜……大叔……小女孩……都是例子。”
他提到了那些血淋淋的死亡,像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独自行动?在这最后一步?谁知道踏出洞口的那一刻,会触发什么?
“那怎么办?!”严夏崩溃地哭喊起来,“一个一个出去?谁先?谁后?万一……万一外面……” 她不敢想象那可怕的后果。
时间在死寂中疯狂流逝。裴砚珩腕表上那幽绿的指针,已经冷酷地逼近了十二点的刻度!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如同丧钟的倒计时!
“没时间争论了!”裴砚珩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看向我、陌淮、曲枳楠、严夏,最后目光在光头身上停留了一瞬,语速飞快,“规则六是‘必须独自行动’。或许它的本意,就是在‘逃脱’这个最后环节!一个一个来!间隔……至少十秒!减少同时触发惩罚的可能!我先出去探路!”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打火机塞给陌淮,不等我们回应,身体猛地前倾,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狭窄漆黑的洞口!
“裴砚珩!”曲枳楠失声惊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凝固了。洞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细微沙沙声。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没有惨叫,没有异动。
“成功了?”严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快!下一个!”陌淮急促地催促,将打火机塞到我手里,“颜桉,你走!快!”
我被他猛地推向洞口。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洞口狭窄,身体擦过粗糙的砖石边缘,带来一阵刺痛。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
冰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我狼狈地跌落在洞口外的泥地上。眼前豁然开朗!没有了大厅压抑的穹顶和走廊无尽的黑暗,头顶是浓墨般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远处,在稀疏树木的掩映下,依稀可以看到古宅那巨大、狰狞的黑色轮廓!
我出来了!我真的逃出来了!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不远处的地上,似乎匍匐着一个黑影!
是裴砚珩!
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
“裴砚珩!”我失声尖叫,连滚爬爬地扑过去。
指尖触碰到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我颤抖着手将他翻过来。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最恐怖的事物。他的脖颈……以一种绝对不可能的角度,被硬生生扭断了!
“不——!” 紧随我之后钻出来的曲枳楠,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踉跄着扑倒在裴砚珩的尸体旁。
怎么会?他明明先出来了!明明平安度过了那关键的十秒!为什么?!
“下一个!快!” 陌淮焦急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正将严夏推出来。严夏跌跌撞撞地爬出洞口,看到裴砚珩的死状,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紧接着是陌淮自己。他钻出洞口,目光扫过裴砚珩的尸体,眼神剧震,但立刻强压下惊骇,迅速将我拉起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夜风吹拂着稀疏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曲枳楠最后一个艰难地爬了出来。她跪在裴砚珩身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轻轻抚过裴砚珩无法闭合的眼睛,试图将那惊骇定格的目光抹去,动作轻柔得令人心碎。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出来了……” 严夏语无伦次地啜泣着。
“规则……”陌淮的声音沉重无比,带着深深的寒意,“‘午夜前必须逃脱’……他出来了,但是……时间呢?他出来的时候,时间……” 他猛地看向自己空空的手腕——时间在裴砚珩那里。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沉重、悠远、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钟鸣,毫无预兆地穿透寂静的夜空,轰然响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古宅的方向,那巨大的黑色轮廓仿佛在钟声中微微震颤,透出无尽的不祥。
钟声如同丧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裴砚珩在钟声敲响前出来了,却依旧死了!那“逃脱”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光头!光头还没出来!”严夏突然指着洞口尖叫起来。
我们悚然回头。那个被我们砸开的、通往夹层的破洞,此刻黑黢黢地敞开着,像一个嘲笑的大口。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光头!快出来!午夜了!”陌淮对着洞口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焦急。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洞口发出的呜咽声。
“他……他是不是……”严夏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猜测。违背了“午夜前逃脱”的规则?惩罚降临了?
就在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死寂搅得心神俱裂时——
“呼啦——!”
一道刺目的、橙红色的火光,毫无预兆地从那漆黑的洞口深处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将洞口映照得一片通明!那不是寻常的火焰,那光芒带着一种妖异的、令人心悸的炽热!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扭曲变调的狂笑,混合着极端痛苦的惨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撕裂了午夜的死寂,从洞口深处炸响!那笑声癫狂、绝望、充满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
是光头的声音!
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和声音骇得连连后退!火光在洞口疯狂地跳跃、舔舐,将周围的地面都映得一片血红!浓烟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恶臭滚滚涌出!
“规则……规则六……”曲枳楠失神地喃喃,脸上毫无血色,“‘必须独自行动’……他……他留在里面……触发了……”
独自留在宅内?在午夜钟声敲响时?这就是惩罚?烈焰焚身?
那癫狂的惨笑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戛然而止。洞口内的火光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瞬间消失,重新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只留下浓烈的焦臭在夜风中弥漫,证明着刚才那地狱般的一幕并非幻觉。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我们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古宅那巨大的黑色剪影静静地矗立在远处,像一个沉默的、饱食后的怪物。
“走……快离开这里……”陌淮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的目光扫过裴砚珩冰冷的尸体,又看向那重新陷入死寂、散发着焦臭的洞口,最后落在远处那栋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古宅,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却更深沉的惊悸。“离开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严夏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恐惧让她忘记了哭泣,只剩下逃离的本能。曲枳楠最后看了一眼裴砚珩,眼中的悲痛几乎凝成实质,但她知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她咬着牙,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踉跄地跟上。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起来,远离那栋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古宅。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和丛生的杂草,冰冷的夜风吹在汗湿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却也吹不散那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它们仿佛已经渗入了我们的皮肤和骨髓。
古宅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渐渐隐没在稀疏的树林和浓重的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到它那狰狞的轮廓,我们才在一个相对空旷、长满低矮灌木的小坡上停了下来。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没有人敢真正放松。
“结……结束了吗?”严夏瘫坐在湿冷的草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不敢置信的茫然。她环顾着漆黑的四周,仿佛黑暗中随时会再次伸出索命的爪子。
曲枳楠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口的伤,让她眉头紧锁,冷汗涔涔。她望着古宅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裴砚珩最后那惊骇凝固的脸庞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陌淮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臂,他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我们出来了,四个人。裴砚珩死了,肖雅谜死了,大叔和小女孩死了,光头……在那烈焰中化为了灰烬?七个人,最终只有我们四个站在了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月光?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被风吹散了一些,一轮惨白、冰冷的圆月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落下来,照亮了我们脚下这片泥泞的草地,也照亮了我们每一个人疲惫、惊恐、沾满污迹的脸庞。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吗?规则说“午夜前必须逃脱”,我们确实在钟声敲响前离开了那栋房子。可是裴砚珩……他明明出来了,为什么还会死?光头那诡异的自焚狂笑又意味着什么?规则……真的被我们破解了吗?还是说,惩罚只是……延迟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这月光,这死寂,这劫后余生的空旷……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陌淮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他侧过头,月光勾勒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带着一种紧绷的凝重。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颜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规则……都是谎言。它们不是生路,是精心编织的绞索。” 他握着我手臂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那力道传递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他的话像冰锥刺进我的脑海。规则是谎言?可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呢?肖雅谜的冰锥,大叔和小女孩的灰烬,裴砚珩被扭断的脖子,光头焚身的烈焰……哪一样不是规则的“惩罚”?如果规则是谎言,那什么才是真实?
“谎言?那他们……”曲枳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和愤怒,她指向古宅的方向,又指向裴砚珩尸体所在的大致方位,“他们的死算什么?!”
陌淮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幽深,他没有直接回答曲枳楠的质问,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饱含着痛苦和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沉重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头缓缓割过。
就在这时——
“看!那……那是什么?!”严夏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指颤抖着指向我们刚刚逃离的方向,指向那栋早已被树木遮挡的古宅!
我们悚然回头。
只见古宅那最高的、形如尖塔的屋顶阁楼处,一扇小小的、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窗户,此刻正亮着灯!
昏黄、摇曳的灯光,像一只黑暗中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独眼。
而就在那扇被灯光映亮的窗户玻璃上!
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刚刚涂抹上去的液体,正歪歪扭扭地书写着几个巨大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字迹:
快逃
白颜桉才是……
字迹只写了一半,最后几个关键的笔画戛然而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充满无限恐怖遐想的省略号和一个巨大的、向下拖曳的暗红血痕!仿佛书写者在最后一刻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猛地扼住了喉咙、拖入了深渊!
是光头的字迹!那扭曲的笔画,带着他独有的、刻意的顿挫感!他明明应该在那夹层的烈焰中化为了灰烬!这血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最后想说什么?!
“白颜桉才是……” 严夏失魂落魄地重复着,猛地转过头,惊疑不定、带着极度恐惧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狠狠扎在我身上!仿佛我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
曲枳楠也瞬间抬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审视和难以置信的警惕!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我所有的血液!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我是……我是什么?!
“不!不可能!”陌淮猛地将我拉到他身后,用身体挡住严夏和曲枳楠惊惧的视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丝隐藏的恐慌?“别信!那是陷阱!是那鬼宅搞的鬼!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他对着严夏和曲枳楠厉声喝道,但紧握着我的手心,却渗出了冰冷的汗水。
他的保护动作是那么坚决,可那句“白颜桉才是……”却像魔咒一样在我脑中疯狂回响。光头想说什么?我才是……什么?凶手?怪物?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是谁?我明明是和陌淮一起逃出来的!我经历了和他们一样的恐惧和绝望!
为了证明什么,为了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怀疑,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被惨白月光照亮的地面。
泥泞湿滑的地面上,倒映着我们四人的身影。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清晰。
严夏抱膝蜷缩的影子在发抖。
曲枳楠靠着岩石的影子虚弱地起伏。
陌淮挡在我身前的影子,高大而紧绷。
然后是我的……
我的脚下,只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荡荡的泥泞地面。
没有影子。
我的倒影……消失了?!
“啊——!!!” 严夏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她指着我脚下的空地,眼珠因为极致的恐惧几乎要瞪出眼眶,“影……影子!她没有影子!”
曲枳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向后缩去,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最恐怖的厉鬼!
陌淮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他没有回头看我,但他握着我的手,那曾经传递力量的温暖手掌,此刻冰冷得如同尸体,并且……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空无一物的脚下。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冰封。心脏停止了跳动,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影子?我怎么会没有影子?我是活人!我明明站在月光下!
不!不可能!一定是角度问题!是月光太暗!是泥地反光!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猛地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旁边低矮的灌木丛下,积着一小片浑浊的雨水。
我踉跄着扑过去,跪在那片水洼前,不顾泥水浸湿了膝盖,死死地看向浑浊水面映出的倒影。
浑浊的水面微微晃动着。
倒影里,严夏惊恐扭曲的脸,曲枳楠惨白如鬼的面容,陌淮僵硬冰冷的背影……都模糊地映在其中。
然后是我的脸。
水面倒映出我沾满污泥、惊恐万状的脸庞。
可就在那张脸的嘴角部位,浑浊的水波荡漾着,那倒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完全不同于我此刻脸上真实的、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那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和玩味的、非人的笑容!
倒影中的“我”,正隔着浑浊的积水,对着现实世界中惊恐欲绝的我,裂开了一个无声的、毛骨悚然的狞笑!
“呃……”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彻骨的叹息,并非通过我的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灵魂的最深处响起。那不是我的声音。它带着一种古老、腐朽、仿佛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恶意和……餍足。
我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严夏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曲枳楠惊骇后退、撞在岩石上的身影,还有陌淮那瞬间僵硬如石雕、最终缓缓转过来的、写满了无法形容的痛楚与绝望的侧脸……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在我眼前崩解、飞散。
意识像沉入冰冷粘稠的沥青,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自身内部的庞大意志粗暴地拽向深渊。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流,冲破记忆的闸门,疯狂地涌入、撕扯着我的思维:
——冰冷砖石的触感,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一种被禁锢了无数岁月的、庞大而沉寂的“存在感”……那是“我”的基石?
——扭曲的规则文字,那些用暗红色书写的、充满悖论的死亡指令……它们的“书写”过程,并非来自某个执笔的手,而更像是某种冰冷意志的直接“显化”?如同鳞片的生长,如同躯体的延伸……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
——肖雅谜被冰锥贯穿眼窝时,那喷溅的温热鲜血……在感知中,为何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养分”汲取感?像久旱的根系触碰到了甘霖?
还有大叔和小女孩化作灰烬时逸散出的灵魂灼烧的“香气”……裴砚珩脖颈断裂瞬间释放的生命精华的“清冽”……光头在烈焰中癫狂燃烧时那极致痛苦与扭曲信念所迸发出的、最炽烈的“美味”……
不!不是我!是“它”!
那股庞大、冰冷、贪婪的意志!它一直就在那里!蛰伏着,品尝着,等待着盛宴的高潮!
而“白颜桉”……这个鲜活、恐惧、挣扎求生的“意识”,这片承载着短暂二十几年人生悲欢的记忆碎片……不过是漂浮在这片冰冷死海之上的一层薄薄油膜。一层……为了更“入味”地品尝绝望而精心披上的……人皮?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被某种亘古存在的冰冷意志彻底吞噬、覆盖时发出的最后悲鸣。
视野彻底陷入一片粘稠的、涌动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粘稠感退去。冰冷的“清醒”如同淬火的钢针,刺穿了混沌。
我“睁开”了眼睛。
视野……很奇特。并非来自单一的瞳孔,而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冰冷的俯瞰。古宅——不,是我的躯壳——每一块斑驳的砖石,每一道腐朽的木纹,每一扇紧闭的窗扉,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感知里。那些曾经困住“白颜桉”的走廊、大厅、紧闭的房门……此刻都成了“我”体内蜿蜒的血管与空洞的腔室。
月光,惨白冰冷的月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扭曲斑斓的光斑。就在那冰冷的光斑中央,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沾满污泥和暗红血迹衣物的年轻女人。她蜷缩着,脸庞侧向一边,沾着泥污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睛空洞地睁着,残留着生命最后一刻极致的惊恐、茫然和被彻底颠覆认知的绝望。嘴角,还凝固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绽开的、因目睹积水倒影中那诡异狞笑而浮现的惊骇弧度。
白颜桉。
那是“我”。
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机、如同破败人偶般躺在我冰冷躯壳内部的尸体,是“白颜桉”。
而“我”,是这栋宅子。是这栋吞噬了所有闯入者、品尝了他们极致恐惧和死亡、并最终披上了最后一件新鲜“人皮”的……古宅本身。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腐朽与贪婪的意志,缓缓地、满足地,在这副由砖石、木梁和无数死亡编织成的躯壳内,伸展开来。月光透过彩窗,在地板上那具新鲜的尸体旁,投下巨大的、斑驳的、属于这栋凶宅本身的、无声狞笑的阴影。
新的“规则”,已在冰冷的砖石深处,无声地孕育。等待着下一批……甘美的饵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