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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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会议室中，五人全都紧紧盯着前面的投影，上面播放着刚刚火遍全网的花滑视频。
波士顿大学的专业冰场上，一个白色身影跃然冰上，如同良夜中的柔月，翩然轻盈，又充满力量。
一个捻转步后，他双腿张开做了长弧线的结环步。与此同时，他左肩和左臂向后打开，右肩和右臂向前。
左后外刃蓄力结束，左腿蹬直向上跳起的同时，右腿的刀齿提供最后向上的推力。他手臂和肩膀迅速收紧，带动身体开始旋转。
在空中，他双手迅速上举，如同献祭的虔诚信徒，渴望光明未来。
带有Rippon姿态的勾手四周跳，完美落冰后，他表情平静，迅速滑行到应该是裁判席的位置，速度渐渐放缓，重心猛然下沉。
只见他屈下右膝，身体向冰场里侧极致倾倒，与冰面形成的锐角小得惊人。脑袋、肩膀、臀部都几乎要擦到冰面，他用单刃在冰面上刻出一道巨大而完美的弧线。
每一次微妙的身体起伏都让人不禁屏住呼吸，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却又奇迹般的维持了下去。
他浮起的左腿向里侧极致的延伸，与紧绷的身体划过一道修长的剪影。
先是祭品，再是天鹅垂死，飞溅起的细腻冰屑化成的朦胧的雾气中，映出的是那人甘之如饴的陶醉。
此刻，他不只是在滑冰。他放低所有姿态，最大限度的贴近冰面，倾听冰的低语。
虽然没有音乐，但没人能不被这个低到尘埃却又闪耀无比的身影所吸引，时间仿佛为都此停滞。
大幅度的完美极深刃滑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左手指尖轻轻划过了冰面，如同对呢喃的回应。
随后，他指尖离开冰面的瞬间，带动身体如弹簧般优雅的迅速起身，接上一个快速的捻转步。
没等观者从极致的美中脱离，萨霍夫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的联合跳跃就再次将他们的心拽回。
“咔嚓。”会议室中闪起一个火光，很快熄灭。
众人被这个声音提醒后纷纷恢复了呼吸，他们都被投影上的人所吸引，甚至忘了呼吸。
他进行简单的直线滑行后，轻轻抬眼间，目光所及处皆落了雨点般成了断壁残垣。
明明没有背景乐，可观者耳边都响起压抑的宁静段落，暴风雨前台风眼处的死寂。
他滑过冰面，利用一段极深的内刃大弧线滑行来调整呼吸和重心，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和冰面平行。他膝盖弯曲，手臂轻轻打开，像一只在冰面上悄无声息滑行的小雪豹，眼神陡然锐利锁定着前方无形的猎物。
“咳咳……”有人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很快消逝。
滑行弧线结束，他来到了场角。身体猛然一个急促的转三，从向后滑行转为向前。
他的左刀齿轻轻点冰，调整好最后的角度。
然后左前外刃死死咬住冰面，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向前方倾斜。
就在身体重心即将超越支撑点的刹那，他左腿爆发出全部力量，猛的蹬直。同时，右腿如同鞭子一样向前上方摆动，带动整个身体向前方跃起。
这是阿克塞尔（Axel）的跳跃姿势，所有跳跃都是向后跳，只有它是向前跳。这违背了人类滑行的本能，需要无比的勇气和对自己技术的绝对信任。
显然，冰上之人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他腾空而起，高度惊人。
瞬间，他将双臂以闪电般的速度收紧在胸前，开始疯狂旋转。他的轴心非常笔直，昭告自己强大的核心力量。
在空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跳起从第一到第三周的过程中，他转速极快，姿态完美，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在第三周半，问题出现了。因为向前起跳的动量略有衰减，他的转速在最后半周时出现了明显下降。
“哐”的一声闷响后，他身体歪斜，额外拧了一下才站稳。他的落冰腿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膝盖被迫做出了一个极深的缓冲。他背对镜头，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这是个失败的4A，应该能被判定为存周，他没有转够1620度（四周半），但缺角是小于90度的。
在他要转回来面对镜头时，视频戛然而止了。会议室烟雾缭绕，大屏幕上定格着白色身影的侧身背影，没有人说话。
“噶哒。”
坐在门边的高个锅盖头小白脸男人将灯打开，他微微皱着眉毛，偷偷断掉了和投影的连接，操作电脑，调出视频的逐帧分析图。他喝了一口手边的冰美式掩饰动作，保持沉默。
中心领导王主任暗灭了烟头，用力敲着桌子。
“说说吧，都说说！现在全网都在问，我们这个奥运冠军为什么在美国念书，为什么不回来滑冰！舆论压力很大！冬奥备战周期快没时间了！”
花滑部负责人李正李领队推推眼镜，擦着汗。
“王主任，这……情况很复杂。冷醉忻他心理上有些问题，当年网暴对他影响确实太大，也是他自己不告而别找不着人的。这三年来他都没有系统训练，没有参加国际比赛，积分、排名都是零了，行踪申报也是一团糟……”
老教练林峰没忍住拍了下桌子，猛地打断李正，眼圈发红。
“那心理问题都是被骂出来的！当年要不是你们怕事不作为，他能跑吗？他现在还能滑！不瞎的也都看出来了，这高度、这转速、这能力，国内谁做得出来？男单现在青黄不接，多长时间没有前三了！”
“老林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们不作为！程锐赛后退役，邱天摔倒阑尾炎破裂，我们都焦头烂额的，就一时没顾上，之后我们不是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了吗！再说了，明眼人谁看不出冷醉忻是临危受命，这网友什么不说，我们有什么办法！”李正边说边指着林峰，怒气直打脑门。
林峰丝毫不让，站起来直视李正，“你什么意思啊？我说错了吗？我带出来的孩子，比一场奥运给心态比废了，不赖你们赖谁啊！”
“呵，”李正冷笑一声，也“哐当”站起来，“你不提这个我还没想起来，林教练，当年拿着皮带抽的孩子满冰场嚎，愣把金姐看的泪眼汪汪的。这技术是练成了，心态跟玻璃瓶子一样，最后还得他亲妈接回家养着。我今天就告诉你，谁也不赖，就赖你！你不仅毁了个天才，你还把金姐坑苦了你！”
两人说着眼看要动手，王主任赶紧也站起来了。
“老李！老林！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是解决问题！找不找他回来？他怎么回来？以什么身份回来？回来了状态不行怎么办？我们得有预案，不能再让别人牵着我们走。”
王主任摆摆手让李正别激动，又给林峰一个眼神，让他也少说两句。
“小宋啊，你别客气，加入讨论啊，我们这儿跟你们那儿不一样，不搞一言堂，你有啥说啥。”王主任看着陈国涛陈老没看他们，只好叫了最后一个希望，让他救救场。
宋智宇闻言松开冰美式，将电脑重新和投影连上，声音平静，带着明显奇怪的口音。“主任，领队，林教练，陈老，我们来看看他的数据。”
他说着，放大冷醉忻起跳的瞬间。
“请四位看这里，踝关节、膝关节、髋关节的发力角度，接近完美。他转起时的空中轴心，像陀螺仪一样稳定，这是顶尖天赋和多年肌肉记忆的体现，与其说是时光没有磨掉他的能力，我更偏向于，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花滑。”
他切换到落冰失败的画面，说话时声音甚至有些颤抖，“这个跳跃的失败是因为他的起跳时机和核心肌群在最后稍有松懈，这是缺乏系统性高强度训练和比赛刺激的表现。不是能力问题，是状态问题。”
他环视众人，下了结论，“他的技术是国内现有选手再练五年也赶不上的，我不太清楚让他回来的程序困难，但，我认为，他是国内最有可能捧回奥运金牌的选手，或者说，他能成为第三位蝉联奥运金牌的选手。”
会议室一片寂静，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陈国涛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其他四人听到了。
作为中国第一批花样滑冰运动员，带出了中国第一对获得世锦赛奖牌双人滑选手的金牌教练，退居二线，不再直接带队，成为国家队总教练兼技术顾问，被誉为教练的教练，陈国涛给召回冷醉忻的事情盖了个可行的金戳。
中国花滑活历史开口了，李正和林峰互相瞪了一眼就都坐下了。
王主任松了口气，这人肯定得带回来，“行走的奥运金牌”还能不要了？不过让谁去找人，是个问题。他看向陈国涛，“陈老，那您看，这担子……谁能挑？”
陈老已经七十三的高龄，但脊背挺拔，且目光如炬。他先看向林峰，“林峰，是你把他带出来的，但你脾气太爆，心结也太深。你去找他，旧事重提，只怕适得其反。”
老人的目光转向宋智宇，还带上一丝笑意。“小宋，你技术最好，眼光最毒，训练手段新，也最冷静。但你资历浅，还是‘新教练’，那孩子心里傲，未必服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一个人去，不行。所以，你们两个一起去。”
林峰和宋智宇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陈国涛，面露愕然。
陈老缓缓道：“林峰，你去，代表的是过去。意在向他道歉，去解开心结。告诉他，家永远在这里，我们当年有错，但现在需要他。”
“小宋，你去，代表的是未来。你去给他看数据，给他制定科学的训练计划，告诉他，他能比过去、比现在更强，他的战场在奥运的冰面上，别让他自己较劲儿了。”
陈国涛忽略二人的紧张，继续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情，一个用理。缺一不可。”
陈国涛接着看向王主任和李领队，有些严肃，“我们必须把他带回来，如果他回来却失败了，你们俩，”他指指林峰和宋智宇，“就是浪费国家资源、病急乱投医的罪人，网上那些骂声，会把他四年前经历的，加倍喷到你们身上。我们也许会接着失去两个优秀教练，所以——”
陈国涛明明在阐述林峰和宋智宇二人的悲惨可能，双眼则一直钉在两个领导身上。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四人几乎是同时回应的，他们都觉得压力山大。
王主任最终拍板，“林教练，宋教练，中心会全力支持你们。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开口。”
散会后，李正关会议室，陈老走在最后。
李正看着屏幕上模糊的侧身，喃喃自语道：“这么好的苗子，我们当初怎么就把他给弄丢了？”
陈老闻言摇摇头，拍拍他的肩，“别灰心，保护一个天才，比培养一个天才，难多了。”
窗外，北京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林峰和宋智宇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就算把冷醉忻顺利带回来了，他要面对的是近四年没有站上的各种国际赛场，至少得得到最低技术分，拿到上奥运的“入场券”。
十月再参加大奖赛，虽然看着中心的意思是内定冷醉忻的奥运资格，但哪个运动员会愿意输。
时间紧，任务重啊。
“唉……”
林峰和宋智宇双双叹气，然后相视苦笑。宋智宇驾轻就熟的给林峰递烟，林峰叼住烟嘴时捂了一下肚子，很快，宋智宇没看到。
两人吞云吐雾后，当晚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前往美国的航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