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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破晓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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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的进驻，像一块投入已然不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昭苏省委大院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尽管考察名义上是针对近期可能的部分干部调整进行的例行了解，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其焦点无疑高度集中在处于漩涡中心的周砥身上。
考察组的负责人是组织部一位以严谨甚至有些刻板著称的副局长，姓严。他带领两名组员，在省委组织部专门安排的办公室里，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谈话工作。谈话名单涵盖范围极广，从省委领导班子成员、部分离退休老同志，到与周砥工作交集较多的厅局级干部、曾经的下属，甚至包括一些可能了解情况的基层代表。
大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人们步履匆匆，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深意。各种猜测和传言在私底下以更快的速度流转，有人说周砥这次恐怕在劫难逃，有人则相信他能再次过关，更多人则持观望态度，小心地审视着风向。
周砥本人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严格按照日程安排工作，该开会开会，该调研调研，该批示批示，对考察组的工作全程回避，不打听、不干预、不接触，充分表现出对组织程序的尊重和自身的坦荡。只是他办公桌上的烟灰缸，近来满得比平时快了些。
沈清荷那边的压力更大。考察组的到来，意味着对周砥的全面评估进入关键阶段，她这边的调查能否取得突破，直接影响着较量的天平倾向。她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带着一支绝对可靠的团队，日夜不停地梳理线索、分析数据、寻找那个能够撬动整个僵局的支点。那个改口证人的家属，在经过反复艰难的思想工作和政策攻心后，态度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松动。
这天傍晚，沈清荷接到了办案人员激动的电话：“沈书记，答应了！证人的妻子同意见面，但她要求绝对保密，而且……她只想见您一个人！”
沈清荷没有丝毫犹豫：“时间，地点？”
“今晚十一点，郊县莲湖镇，她娘家老宅。”
“好，我准时到。”沈清荷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也是等待已久的机遇。她立刻开始部署，安排最可靠的司机和外围警戒，确保此行万无一失，同时严格保密。
晚上回家，她简单跟周砥说了情况：“今晚要加个班，有个重要的线索需要连夜核实，可能回来很晚。”
周砥看着她眼中压抑不住的锐利光芒和一丝疲惫下的兴奋，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小心。我等你。”
沈清荷重重点头，匆匆吃了点东西，便换上便装，在夜色掩护下悄然离开了家。
与此同时，严副局长带领的考察组，谈话也在深入进行。大多数谈话对象都表现得很谨慎，评价周砥时多用“能力强”、“敢于担当”、“改革意识浓”等褒义词，但也难免有人“客观”地提到“有时比较急躁”、“批评人不讲情面”、“推进工作力度大，有时可能忽略个别同志感受”等无关痛痒的“缺点”。这些都在严副局长的预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地记录着。
然而，也有几次谈话，暗藏机锋。
省委副书记彭宇春在谈话中，充分肯定了周砥的优点后，话锋一转，略带忧色地说：“周砥同志呢，确实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好同志。不过啊，老严，咱们都是老组织工作了，看干部不仅要看一时一事，更要看一贯的表现和整体的平衡。周砥同志呢，优点突出，缺点也比较明显。有时候为了追求效率，可能在程序和规矩方面，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灵活性太强？当然，这可能也是改革攻坚的需要，但我总觉得，领导干部，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规矩意识、程序意识，还是应该摆在更重要的位置。这也是对干部的一种保护嘛。”
他说的语重心长，完全是一副关心爱护同志的姿态。
政协副主席胡文怀的谈话则更“超脱”一些，他从宏观层面谈了对干部队伍建设的看法，最后仿佛不经意地提到：“我们有些年轻干部啊，出身基层，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容易把基层那种‘摆平就是水平’的思维带上来，忽略了政策的严肃性和规范性。而且啊，这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回忆过去，我有时候和些老同志聊天，听到一些关于早年某些地方、某些项目的情况，也是感慨良多啊……当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组织上肯定会有客观评价。”
这些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言论，都被严副局长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他不表态，不评价，只是忠实地履行着考察者的职责。
另一场关键的谈话，发生在严副局长和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组织部长之间。这位老部长德高望重，看问题深刻而公正。
“周砥这个同志，我了解一些。”老部长缓缓说道，“从柳湾乡到梨安县，再到平湘市，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心里装着老百姓，做事有股子闯劲，但也懂得守规矩。你说他完全没缺点？不可能，人无完人。但你要说他有什么原则性问题、经济问题、以权谋私？我以我这把老骨头担保，他绝对没有！”
老部长情绪有些激动：“现在有些风气很不好！自己不干事，还看不惯干事的！整天琢磨人，捕风捉影，甚至捏造事实！组织上考察干部，一定要擦亮眼睛，要保护那些真正干事创业的干部，不能让实干者流汗又流泪，让投机钻营者得利！”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也让严副局长沉思了许久。
考察在继续，各种声音都在汇聚。而此刻，沈清荷正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疾驰在通往郊县的夜路上。
晚上十一点，莲湖镇万籁俱寂。沈清荷独自一人，按照指示，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略显破败的老宅前。她轻轻叩响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她片刻，才迅速将她让了进去。
屋内灯光昏暗，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局促不安地站着，正是那个关键证人的妻子。
“沈书记……您真的来了……”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大姐，别怕，这里很安全。有什么话，你慢慢说。”沈清荷语气尽量温和，试图安抚对方。
妇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沈书记，救救我们一家吧！我家那口子不是故意要改口的！他们是拿孩子的命威胁我们啊！那些人……那些人太狠了……”
沈清荷连忙扶起她：“大姐，起来说，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只有把坏人揪出来，你们才能真正安全。”
在断断续续的哭诉和沈清荷耐心的引导下，一个惊人的内幕逐渐浮出水面。妇女的丈夫，并非简单地被金钱收买，而是被抓住了早年参与非法集资的一个巨大把柄，对方以此威胁，并承诺事成之后不仅抹平旧账，还会给予巨额报酬。更重要的是，她丈夫在一次醉酒后，曾模糊地听到对方提到一个名字，以及一个关键的证据藏匿地点——就在省城“翠湖印象”小区某个秘密保险柜里，里面存放着足以扳倒背后大人物的原始账目和交易记录！
“翠湖印象……保险柜……”沈清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突破！虽然证人妻子提供的具体房号和保险柜信息还很模糊，但范围已经大大缩小！
她迅速安抚好证人妻子，承诺会确保他们一家安全，并留下了一个紧急联络方式。随后，她立刻撤离老宅，上车后第一时间拨通了周砥的电话，只说了两个字：“有料！”
周砥在电话那头，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又瞬间提得更高。他强压住激动，沉声道：“注意安全，回来细说！”
沈清荷的车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此刻，严副局长刚刚结束与郑国栋书记的谈话。
郑国栋的谈话时间不长，但分量极重。他对周砥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认为其“政治坚定、能力突出、敢于负责、富有开拓精神”，同时也指出“年轻干部嘛，总是在不断成长成熟的，需要在复杂局面中进一步磨练大局观和平衡艺术”。最后，他意味深长地对严副局长说：“老严啊，考察干部，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公道正派。既要听取各方面意见，更要看主流、看实绩、看本质。要为事业选人用人，不能为选人用人而选人用人，更不能被一些杂音噪音干扰了判断。”
返回驻地的车上，严副局长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陷入沉思。各色人等的面孔、各种不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回荡。彭宇春的“提醒”，胡文怀的“感慨”，老部长的“担保”，郑国栋的“定调”，还有考察中感受到的那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紧张氛围……
他揉了揉眉心，对助手说：“通知组里同志，明天一早，集中研判近期谈话情况。另外，重点核查一下周砥同志在梨安、平湘时期几项重大决策的完整档案材料，特别是当时常委会的讨论记录和配套的审计报告，一份都不能少。”
助手应声记录。
严副局长目光深邃。他知道，这次的考察报告，将直接影响一位重量级干部的政治命运，甚至可能搅动整个昭苏省的格局。他必须慎之又慎，力求客观、准确、公正。
夜色更深了。省委大院的灯光逐渐稀疏，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其中包括周砥的办公室，也包括考察组下榻的房间。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破晓的曙光，似乎已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紧握着手机，等待着沈清荷的归来。他知道，最关键的转折点，或许就要到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但曙光，已在不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