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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夜谈与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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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提前半小时离开了办公室,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着那辆普通的公务用车,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驶向城西那个闹中取静的老干部小区。岳父沈官清退休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停好车,他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将一天的疲惫和紧绷暂时压下,才快步走上三楼。
开门的是沈清荷。她穿着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羊绒衫,神色如常,但看向周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侧身让他进来,低声说:“爸在书房。”
周砥点点头,换上拖鞋。客厅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厨房灶台上煨着汤,显然沈清荷已经忙活了一阵。这温馨的日常景象,与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鲜明对比。
他轻叩书房门,里面传来沈官清沉稳的声音:“进来。”
书房里,满头银发的沈官清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临摹字帖。见周砥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清荷说你要来拿腊肉,我让她去装了。先歇会儿。”
周砥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在老岳父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保持着一份恭敬。沈官清虽然退休多年,但多年担任省纪委书记养成的威仪和气场仍在,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总能洞察人心。
“爸,您最近身体还好吧?”周砥例行公事般地问候。
“老样子,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这眼睛有点花了。”沈官清笑了笑,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倒是你,看着有点憔悴。组织部的工作,不顺心?”
话题转得自然而直接。周砥知道,岳父不喜欢绕圈子。
他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但需要把握分寸:“工作上遇到点棘手的事情,关于一个干部的核查,有些线索……比较敏感,牵扯似乎有点广。”
“哦?”沈官清将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能让我们的‘周砥柱’都觉得棘手,看来不是小事。涉及到谁了?”
“临港市的彭家远。”周砥说了名字,仔细观察着岳父的反应。
沈官清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小彭啊,有点印象。当年在省党校青年干部班学习时,表现还不错,踏实肯干。他怎么了?”
周砥将发现其子女海外资产异常,以及与远航国际公司、离岸资本可能存在关联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林默然发现有人打听消息以及那条匿名短信的细节。最后,他提到了自己的疑虑:“事情看似清楚,但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蹊跷, timing 也太过巧合。”
沈官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沈官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的直觉可能是对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远航国际……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记忆深处搜索着什么,“大概……大概是前年吧,有一次和老干局几个老伙计喝茶聊天,听人随口提过一嘴,说临港有个搞进出口的公司,路子野,背景硬,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闲扯。”
周砥的心猛地一紧。前年?岳父退休已有数年,还能在闲聊中听到这个名字,并且留下印象,说明这家公司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路子野,背景硬”这六个字,更是耐人寻味。
“爸,您还记得是谁提的吗?或者,大概是什么背景?”周砥追问。
沈官清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人老了,记性不行了。当时就是茶余饭后闲聊,谁也没当真。只模糊记得,好像和……和省里哪位老同志家里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具体是谁,真记不清了。”
虽然岳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和省里老同志家里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这句话,几乎印证了林默然那边关于“老领导公子”的推断!周砥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看来,这潭水确实不浅。”周砥沉声道。
“是啊。”沈官清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周砥脸上,“砥子,你在这个位置上,就像是在下棋,而且是一盘看不见对手的棋。你现在遇到的,可能只是对方试探性的一步闲棋,也可能是精心布置的杀招。关键是要看清对方的意图,以及……他下一步可能落在哪里。”
老岳父用棋局做比喻,深入浅出。
“如果只是针对彭家远,或者针对我个人,倒还好办。”周砥说出最大的担忧,“我怕的是,有人想借这件事,把临港的水搅浑,甚至影响更大局面的稳定。”
临港是昭苏省的经济重镇,也是未来发展规划的关键棋子。那里不稳,全省都要受影响。
沈官清赞许地点点头:“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当这个组织部长。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对方出招,你不一定要立刻接招,可以先看看,等一等。有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应对。”
“但是,线索核查有时限,程序上有规定,拖延不得。”周砥说出实务上的难题。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官清淡淡道,“关键在于你如何把握‘深入核查’的度和时机。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贸然把线索捅出去,要么打草惊蛇,要么被人当枪使。你要找到那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弄清真相的关键点。”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荷探进头来:“爸,周砥,饭好了,先吃饭吧?”
“好,先吃饭。天大的事,也不能饿肚子。”沈官清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周砥的肩膀,“走吧,尝尝你妈老家带来的腊肉,地道的柴火味儿。”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不少。沈官清不再谈工作,而是聊起一些老干部的趣闻和养生心得。周砥和沈清荷配合着,说着家常话。但三人都知道,有些沉重的话题只是被暂时搁置了。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周砥和沈清荷便起身告辞。沈官清将一大包腊肉递给周砥,送他们到门口。
在门口换鞋时,沈官清似乎不经意地低声对周砥又说了一句:“砥子,记住,下棋讲究‘势’。有时候,放弃一子,是为了取得更大的先手。凡事,多和清荷商量,她在那個位置上,有些消息比你灵通。”
“爸,我明白了。谢谢您。”周砥郑重地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是周砥开车。车内气氛有些沉默。
“爸跟你说了很多?”沈清荷率先打破沉默。
“嗯。”周砥目视前方,“爸提醒得对,这事可能比我想的更复杂。清荷,你们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临港,或者关于彭家远的反映?”
沈清荷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才开口:“正式的举报信目前没有。但是,最近确实有一些关于临港港务集团改制和土地出让方面的模糊议论,传到了耳朵里,只是缺乏具体线索,无法立案。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天,一位已经调离昭苏多年的老领导,居然特意给纪委的一位老同事打了电话,闲聊中‘顺便’问起了现在省里对临港市班子,特别是对彭家远同志的评价。问得很含蓄,但在这个时间点,显得有点突兀。”
周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一条隐晦的线索!调离多年的老领导突然关心起一个地市市长?这绝不正常!
“哪位老领导?”他问。
“是以前分管过经贸工作的姜老。”沈清荷说出一个名字。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姜老!虽然已调离多年,但在昭苏省门生故旧众多,影响力犹存。更重要的是,姜老的独子,正是昭苏省有名的企业家姜维华,生意做得很大,涉足地产、金融、物流等多个领域!
林默然提到的“老领导公子”、岳父模糊记得的“和省里老同志家里有关系”、沈清荷此刻提到的姜老及其儿子姜维华……几条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串联了起来!
如果远航国际背后的离岸公司真的与姜维华有关,而姜老又在这个时候出面“关心”彭家远……那么这盘棋的格局和凶险程度,就远远超出了一个彭家远!
对方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彭家远,甚至不是他周砥,而是想通过搅动临港乃至昭苏省的人事布局,来掩盖更深层次的东西,或者为某些利益集团铺路!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清荷,眼神无比凝重:“清荷,事情可能真的很严重。我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们都要绝对小心。”
沈清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暖:“我知道。放心,我不是第一天在纪委工作。无论怎么样,我们一起面对。”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勾勒出夜晚繁华的轮廓。但这璀璨之下,却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和博弈。
周砥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坚定。
这盘棋,既然对方已经落子,那他这个“砥柱”,就必须接招了。
只是,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稳妥防守,还是冒险出击?
岳父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放弃一子,是为了取得更大的先手。”
或许,是时候考虑一下,如何将计就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