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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省长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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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长秘书那句“立刻过来一趟”的语气，让周砥刚刚稍定的心绪又陡然悬起。赵建华省长平时召见下属，语气多是平和甚至略带随意的，鲜少用如此急促的口吻。
是彭家远的事情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还是另有其事？
周砥不敢怠慢，对林默然交代了几句移送材料的收尾工作务必严谨，便匆匆下楼，坐车赶往省政府大楼。
一路上，他大脑飞速运转，设想着各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赵省长与郑书记的风格不同，更侧重于经济工作和政府运行效率，对于干部问题，虽然也关注，但通常不会像党委系统那样深入插手。他此刻突然急着见自己，最大的可能，还是与刚刚移送给纪委的彭家远线索有关。
难道说，对方的力量如此之大，反应如此之快，已经在试图通过省长这条线来施压或试探了？
车在省政府大楼门前停下，周砥整理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微皱的衣襟，努力让表情恢复平日的沉稳，快步走进大楼。
省长办公室的外间，秘书见到他，立刻站起身，低声道：“周部长，省长在里面等您，直接进去吧。”神色间似乎也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周砥点点头，轻叩两下门，然后推门而入。
赵建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眉头微蹙，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省长，您找我？”周砥关上门，恭敬地站在办公室中央。
“周砥来了，坐。”赵建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听说，你们组织部，把临港市彭家远同志的一些问题线索，移送给纪委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
周砥心中一凛，但面上保持镇定，如实回答：“是的，省长。我们在按规定核查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时，发现彭家远同志子女名下在海外拥有巨额资产，与其家庭实际收入情况存在重大出入，且资金流向与临港本地一家企业存在可疑关联。经过初步核实，认为嫌疑较大，超出了组织部的核查权限，因此今天下午按程序正式移送给省纪委进一步调查。”
他回答得清晰简洁，重点突出了程序合规和客观疑点。
赵建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等周砥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家远同志，是你前段时间力主推荐担任临港市长的吧？”
“是的。”周砥坦然承认，“基于当时的考察和判断，我认为他是接任市长的合适人选。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我负有识人不明的责任，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他主动承担责任，态度诚恳。
赵建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你有多少把握？线索确实可靠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误导，或者核查环节出了什么偏差？”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问到了核心。周砥谨慎地回答：“就目前我们核查掌握的情况来看，资产异常是客观存在的，资金流向的疑点也是真实存在的。至于是否有人故意误导，或者是否存在其他解释，需要纪委后续更专业的调查来确认。我们组织部所做的，是基于已发现的事实和程序规定，做出移送的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做出决定前，我也向郑书记做了详细汇报。”
他把郑书记抬出来，既是事实，也是一种无形的表明——此事已获一把手知悉。
赵建华听到郑书记已知情，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手指敲击的动作停顿了。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国栋同志知道了就好。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组织部门和纪委的工作，程序该走还是要走。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临港市是我省重要的经济增长极，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目前正处于产业升级和几个重大项目落地的关键时期。市长刚刚换人，班子需要稳定，发展大局不能受影响。彭家远同志如果确实有问题，那当然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调查最后证明是误会，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这个过程对临港工作造成的冲击，对干部个人造成的伤害，也是需要考虑的。”
周砥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才是赵建华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作为省长，他首先考虑的是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是不希望临港出乱子，影响全省大局。
“省长的顾虑我明白。”周砥表态道，“请省长放心，纪委的调查一定会依法依规、严格保密进行，最大限度减少对临港正常工作的影响。我相信纪委同志会把握好分寸。而且，从长远看，及时查清问题，消除隐患，本身就是对临港稳定发展最大的负责。”
赵建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周砥，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周砥啊，我知道你坚持原则，做事有你的章法。但是，身处高位，有时候也不能太……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牵扯太广，盘根错节，硬要去捅，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得不偿失。”
这话语里的意味，就更加深长了。几乎是在明确地提醒他，此事背后牵扯复杂，让他权衡利弊，甚至暗示他适时放手。
周砥的心微微下沉。赵省长的态度，虽然表面上支持程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希望□□、不愿深究的倾向。这让他更加确信，彭家远事件的背后，绝对不简单，连省长似乎都有所顾忌。
他不能退缩，也不能明确反驳，只能再次强调原则：“谢谢省长提醒。我牢记您的教诲。但作为组织部长，为党和人民把好选人用人关，是我的首要职责。发现疑点，必须按程序处理，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至于其他的，我相信组织，相信纪委，会做出最公正的处理。”
赵建华盯着周砥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少了些平时的温度，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好一个对组织负责。既然你坚持原则，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希望你以后处理类似问题，能更加周全地考虑各方面的因素。好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是，省长。那我先告辞了。”周砥站起身，恭敬地点头告辞。
走出省长办公室，周砥感到后背仿佛被目光注视着，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那无形的压力才稍稍减轻。刚才这番谈话，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都值得细细品味。
赵省长显然不希望事情闹大，甚至有点埋怨自己“太较真”。他最后那句“希望以后更加周全”，几乎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回到车上，周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省长这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微妙和消极。这让他肩上的压力又增添了几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荷发来的加密短信：“材料已收到，一切按计划进行。安心。”
看到妻子的短信，周砥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无论前面有多少阻力，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对司机说：“回部里。”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但周砥却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组织部内部，关于他将彭家远线索移送纪委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各种复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态度，还是让周砥感受到了无形的暗流。
林默然汇报，移送材料后，之前那些暗中打听消息的行为似乎突然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周砥按部就班地工作，主持召开了全省干部教育培训工作会议，审阅了大量文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知道，风暴正在纪委那边酝酿。
第三天下午，周砥正在听取干部一处关于省直机关厅局级后备干部调研情况的汇报，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电话铃声特殊，通常意味着重要且紧急的事情。
周砥对汇报的处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话筒：“我是周砥。”
电话那头，传来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也是沈清荷直接上级的声音，语气异常严肃：“周砥同志，现在向你通报一个情况。根据你们组织部移送的线索，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省委主要领导同意，我们已对临港市市长彭家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同时，对临港远航国际公司及其关联人员，并案调查。目前，相关核查措施已经启动。”
周砥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立案了！速度比想象的要快！而且，直接并案调查远航国际公司！这说明，纪委在短短两天内，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更关键的证据，或者，发现了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紧急情况！
“我知道了。谢谢通报。”周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组织部会全力配合纪委的工作。”
放下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对等待汇报的处长道：“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
处长立刻识趣地收拾材料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砥一人，窗外的阳光明媚，但他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立案审查调查，意味着彭家远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终结，也意味着，一场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而这场风暴，最终会刮向何方，会掀起多大的巨浪，无人知晓。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清荷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这个时候，她一定在最紧张的工作状态，不宜打扰。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临港市的方向，此刻想必已是波涛汹涌。
就在这时，他的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有些发颤：“部长……刚、刚刚接到临港市委组织部的紧急报告……彭家远市长……在办公室被省纪委的同志带走了……”
消息，终于还是封锁不住，迅速传开了。
周砥沉默地点点头，接过报告，挥挥手让秘书先出去。
他看着报告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仿佛能看到临港市委大楼里那一刻的震惊与慌乱。
棋局，已经进入了中盘搏杀阶段。
他这块“砥柱”，必须承受住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