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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履新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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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提名周砥为昭苏省省长候选人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枚巨石,在昭苏省政坛引发了比之前更加剧烈和复杂的震荡。这一次,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几乎公开化的波澜起伏。
文件尚未正式对外公布,但该知道的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祝贺的电话、短信开始雪片般飞向周砥的办公室和手机,其中不乏许多他平时并无深交、甚至有些过节的人。语言的热情与恭维,几乎要溢出听筒和屏幕。
周砥对此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让秘书统一回复所有祝贺:“感谢关心,目前只是中央提名,一切要等人大会议依法选举。请一如既往支持省政府工作。”对于亲自打来的重要电话,他客气回应,但绝不深谈,更不做出任何承诺。
他深知,这些热情的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有多少是观望,有多少是投资,又有多少是裹着糖衣的试探与算计。省长之位,权重一方,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和利益。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承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和解读,成为未来工作的隐患。
他更需要警惕的,是那些沉默者和潜在的反对者。赵建华、李建业的倒台,空出了大量的权力空间和利益版图,许多人早已虎视眈眈,摩拳擦掌。他的提名,无疑打乱了一些人的布局和上升通道。他们不会明着反对,但未来的工作中,阳奉阴违、软磨硬泡、甚至设置障碍,几乎是必然的。
□□郑国栋履行了他的承诺,开始全力为周砥顺利接班铺路。他亲自召集了几次关键会议,统一班子成员思想,强调要坚决拥护中央决定,支持周砥同志工作,维护班子团结和发展大局。他带着周砥密集调研省政府组成部门,熟悉情况,听取汇报,让周砥提前进入角色。
然而,磨合并非一帆风顺。
在一次研究全省经济形势的专题会议上,周砥针对几个长期停滞的重大项目,提出要“打破常规,创新思路,引入更有实力的战略投资者,甚至可以考虑混合所有制改革”,话还没说完,一位资深的副省长就皱起了眉头。
“周砥同志的想法很有魄力啊。”这位副省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不过,这些项目情况复杂,牵扯甚广,有些还是历史遗留问题。贸然引入外部资本,搞混合所有制,会不会引发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会不会带来新的不稳定因素?我觉得还是要慎重,步子不宜迈得过大,还是应该以省内国企重组盘活为主。”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另外几位习惯了稳健、甚至保守风格的官员的附和。
周砥没有立刻反驳,他认真听着,然后才平静地回应:“副省长的担心有道理,风险防控确实是我们首要考虑的问题。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裹足不前。现在的问题是,靠我们自身的力量和现有的模式,已经很难盘活这些僵局项目,它们就像不断流血的伤口,每天都在消耗着巨大的财政资源和政府信用。”
他拿出准备好的数据:“我们可以设计更严密的监管方案和退出机制,在阳光下操作,用市场的手段来解决市场的问题。目的不是甩包袱,而是要让这些沉淀的资产重新活起来,创造价值,解决就业,这才是对国有资产最大的负责,也是对历史最好的交代。”
会议的气氛有些僵持。最终,还是郑国栋拍了板:“我看周砥同志的思路值得探索。不能总抱着老皇历不放。这样,由周砥同志牵头,成立一个专班,对这几个项目进行深入研究论证,拿出具体可行的方案,到时候再上会讨论。既要大胆设想,也要小心求证。”
会后,周砥感到一丝疲惫。这还只是开始,未来的政府工作中,这样的争论和博弈只会更多、更激烈。每一个决策都可能触及不同的利益群体,都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和考量。这远比在组织部处理干部事务要复杂得多。
更大的压力来自外部。昭苏省的经济下行压力有增无减。房地产投资持续萎缩,连带影响了建材、家居、金融等数十个行业;传统制造业转型艰难,创新能力不足;新兴产业发展滞后,缺乏龙头企业带动;财政收入增速放缓,而民生支出、债务利息等刚性支出却在增加。
周砥每天晚上都要阅读大量的经济数据、分析报告,常常到深夜。他迫切需要找到破解昭苏发展困局的钥匙。
这天,他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经济专家座谈会,听取来自高校、智库、企业界专家的意见。专家们的观点尖锐而分歧巨大。有的主张继续加大投资,上马大项目,快速拉动GDP;有的则认为应痛下决心,淘汰落后产能,忍受阵痛,换取长远高质量发展;还有的建议学习沿海地区,大力发展数字经济、平台经济。
周砥认真地听着,记录着,不时提问。他发现,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药方,昭苏省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座谈会结束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经济学家特意留到了最后,他走到周砥面前,语重心长地说:“周省长候选人(他用了这个称呼),昭苏省的问题,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赵建华时代,追求短期政绩,过度依赖投资和房地产,留下了不少后遗症。现在转型,必然痛苦。但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关键是,有没有决心,有没有定力,能不能顶住压力,忍受得住暂时的增速放缓甚至下滑。”
周砥郑重地点头:“谢谢老先生指点。我明白,刮骨疗毒,难免剧痛。但为了昭苏的长远未来,这个痛,必须忍。我们需要的是高质量、有效益、可持续的发展,而不是带水分的GDP。”
老经济学家赞许地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一点,政府要讲诚信。新官要理旧账。赵建华、李建业时期签下的一些政府合同、承诺的优惠政策,其中不乏有问题甚至违法的,但也有很多是合法合规只是现在看来代价较大的。对这些,政府要区分情况,依法依规处理,但不能一概赖账,否则会严重损害政府公信力,以后谁还敢来投资?”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周砥心上。是啊,“新官不理旧账”是顽疾,但如何“理”好这笔烂账、糊涂账,无疑是个巨大的考验。
夜晚,周砥回到家,沈清荷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今天怎么样?听说你和几位副省长意见不太统一?”沈清荷给他倒了杯水。
“正常的工作分歧,难免的。”周砥揉了揉太阳穴,“你呢?案子有进展?”
沈清荷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赵建华海外资金的一部分流向查清了,最终进入了一个设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主要资助方向是……海外某些所谓的‘智库’和‘文化交流机构’,背景可疑。至于他的死……依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我们发现了另一个情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李建业交代,他曾经按照赵建华的暗示,违规审批过一个大型稀土矿产开发项目,这个项目的背后投资人极其神秘,利润惊人,但大部分利润并未留在国内,而是通过复杂渠道转移了。而这个项目,似乎和姜维华也有关联,但姜维华对此讳莫如深。”
稀土矿产?周砥的心猛地一紧。这是战略资源!赵建华、李建业竟然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背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这件事……水深得很。”沈清荷眼中闪过一丝忧惧,“我已经向专案组和中央纪委领导做了单独汇报。上面的意思是,要查,但要极其谨慎,把握节奏,不能打草惊蛇。”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接手的,不仅仅是一个经济下滑、问题成堆的烂摊子,更可能是一个隐藏着更大秘密和风险的漩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的归属地是境外。
周砥和沈清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听起来和当初打给赵建华的那个电话声音极其相似:
“周省长候选人,恭喜高升。昭苏这潭水很深,希望您能游得愉快。有些旧账,翻了未必是好事。您好自为之。”
说完,电话立刻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周砥握着手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沈清荷急切地问:“谁?说什么?”
周砥缓缓放下手机,目光锐利如刀:“他们坐不住了。这是在警告我。”
履新前夕,暗流已然化为明确的威胁。
周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这更让他确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这个省长,他不仅要当,还要当好,要狠狠地当下去!
无论是怎样的深水险滩,他都要去闯一闯。
为了昭苏省的百姓,也为了揭开那重重黑幕下的真相。
他转身,对沈清荷说:“清荷,看来,我们有的忙了。”
风雨欲来,而他,已准备好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