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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通天歧路3 ...

  •   天下分合,朝代更迭,盛衰循环,皆是人世间反复发生的事,无甚稀奇。但历史总在司空见惯的规律中,涌出一二令人惊异的结果。
      大庆属赫连,在前朝刚刚起动乱的二十余年前,就是这样一件让人无法想象的事。
      赫连一族,时乃朝中平平无奇的一支将门。在一个已经延续百余年的朝代中,依靠在军中一仗一仗把地位打出来的武将,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那些腹有笔墨诗书、胸怀治国韬略的文臣。
      且何人能有读书、思考天下治理的条件与能力?自然是一代又一代积累,坐拥财富与地位,纵使朝代变迁,也根深蒂固屹立不倒的世家。
      文臣,多出世家。这是千年不变的事实。武将的天地,则在天下大乱中。
      可即便乱世降临,一个单纯的将门至多也是替什么人夺取天下,然后继续做那个人的镇国门神。位置再高,也是臣。那么赫连一族——特指赫连瞻定,凭何跳出窠臼,成为君主?
      原因之一,在于他有一个来自前朝最大世家的嫡长女正妻。还是一个才华横溢、胆大心高,自小就在族中横行,十六岁即夺得一院掌家之权的强悍女子。赫连瞻定得到她,就得到了赵氏家族的支持。
      征战十几年,赫连瞻定如何在战功之外立君威,从单纯的军将变成一个令人从方方面面都愿意臣服、追随的主公,背后少不了这个世家妻子的指点与辅佐。若无赵氏做最初的支持,也不会有稍后的奚氏、陈氏、刘氏、胡氏……
      总之,武功可以成就一个赫连将门,但唯有依靠这些拥护与臣服,赫连才能成为一朝皇族。这些,是赫连瞻定一直谨记心中,也一直想摆脱的东西。
      他称帝之后,不曾如诸多开国君主那样斩戮功高者,也没有急着清洗心怀异志者。因为他有意让朝野内外保持一种浑浊,这种浑浊是他当政之初寻求各方势力平衡的办法。
      在浑浊中,他慢慢布局、落子。而理想中浑浊之策结束的标志,是立储。
      我和赫连铖都曾说,他迟迟不立储,是因为自己还年轻,不愿有确定的人盼着他死。
      其实这不对,至少不完全对。有一个人会定定盼他死,固然是件不悦之事,但还远远不如破坏他的布局节奏来得痛苦。

      这些,是我庆元十一年在莱北想明白的事。因为当朝堂上的决策者逐渐由赫连瞻定变成赫连境,我在臣子之位上,能够体会到其中种种差别。两相细究,前者曾经隐秘的意图,就渐渐显露出来了。
      我感到唏嘘,并在唏嘘中接受新决策者的风格和意志。在那调回京城前的半年中,我远在千里之外,已然以一个单纯的臣子的角度,慢慢感受到了赫连境的改变。
      也意识到,我们之间终将产生与从前不同的距离。或许有一日,近处不再近,距远方同心。

      至十月,我再次归京。
      赫连境早早为我备好一套府邸,就在他的太子府隔壁。两府之间有一段墙被拆掉,修成一条通幽之路。路两旁种满花草,其中紫藤的藤蔓茂密,互相纠缠,架成一道花顶。更有蔷薇在侧,增添色彩。
      他兴致勃勃,说:“两府相傍,比邻而居,又秘密相通,岂不美哉?”
      这自然是好得不得了的心思,我无处挑剔,也无法拒绝。但好长时间,我这府邸的大门牌匾没有落下一个名称。因为我是卸任莱州兵马都监回朝,此刻陷入了一个无职之境。
      赫连境想让我在朝中任一个吏部官职,却遭群臣大力反对。理由是,我既非世家出身,又无科举功名,还是一个无根之人、在册内侍,怎能成为一名天天出入朝堂,日日得见天颜的重臣。
      这话又有道理,又可笑至极。
      道理是亘古以来的道理,可笑在于其现实样貌。出入朝堂得见天颜,此等殊荣,反而是他们最为轻视的后宫内官,最易得到。
      议事那日,赫连境因挫败而黑脸,倒是已沦为吉祥物的赫连瞻定在帘后龙座笑了。
      待众人议论稍定,他开口道:“虹羽啊,看来你安身立命之去处,还需朕为你筹谋一二,散朝后到福宁殿来吧。”
      我目视赫连境,他并不语。
      我便拜谢君恩:“臣领旨。”
      到福宁殿,殿内只有赫连瞻定、我、奉吉敏。赫连瞻定仍然病怏怏的,躺在榻上。还给我赐座,让我坐到卧榻跟前,彼此面对面。
      他问:“你还是想待在镜儿身边吗?”
      我想了想,回答:“臣不知君上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念你本性纯善,而因朕一时之失,使你在这宫廷争斗中浮沉数年。往后日子,更少不了失望伤心,譬如......譬如皇后与逢昭......对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泛起深深的追思和愧意。我脑中思绪万千,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与赫连境那点私情已被他知晓。但细细分辨,推想应该不至于,他只是言我这死心塌地追随的处境。
      我又回道:“臣乃大庆子民,在册内侍,是待在太子殿下身边还是往别的去处,自然皆由天家决定,如何能自己说要与不要。”
      他听罢,叹笑:“骨头硬,脾气臭,嘴上还不饶人,你啊!”说话间连连摇头,表情无奈。
      末了,才道正事:“你若不愿远离宫廷朝堂,就回宫里来做个宣政使吧,职任内侍省左副都知。太子在殿上自是不愿损你脸面让你回内宫的,但这必定也是他最希望你坐的位置。”
      闻言,我大惊,因为这与我暗中判断别无二致。
      赫连境如今以太子之位行君主之权,而我的情况,离他最近、最有用、最安全的位置,就是贴身内侍。只是我已在外做过一地最高军长,无错无过却回任内官,的确算是有伤颜面的任免。
      我的惊,三分为这相同的思索,七分为赫连瞻定竟会替赫连境做其最想要的安排。
      见我这反应,他轻嗤一声:“怎么,你以为他逼我立储,我就会与他势不两立了吗?”
      我垂下视线,以沉默做否定之答。
      同时,也想通了他此刻相助赫连境的举动。
      赫连境夺取东宫之位虽过于急切,也用了些诛心手段施压,但人到底是他选的,群臣也都看得出他的确最属意于幼子。早一点晚一点的,不至于令父子势不两立。
      他搬到坤宁宫去住,确实有保命的思虑。现在赵党变成最不希望他死的,否则赫连境就登位了。同样,有赵后保护,赫连境也不能一冲动真弑君弑父。此外,他还能近身看住赵后。这对赵党多少有几分震慑,可防储位再有动荡。
      这对父子的根本利益,终归是一致的。若放到皇家与朝政的角度看,整个赫连一族的根本利益,也都是一致的。因此,我自然也该是要放在最合适,而非最有面子的位置。
      我心中倦意淡淡浮起,不愿多谈,于是起身领命:“臣谢过君上恩典,明日便入宫领职。”
      “好,去吧。”
      我草草行一礼,退出福宁殿。次日,就任内侍省左班都知,兼宣政使。日日伴君左右,常常出入朝臣官邸。这次,再无一人提出异议。
      至于我那套宅子,最终没有定官名落匾。因为,按规矩我该住宫中。在宫外置宅邸,只能简单记个“某宅”之称,不可大肆招摇扬名。

      其实,赫连境的执政之路,从他当上太子起就已徐徐展开。我是否回京伴他身侧,于他种种施政策略而言,并无甚影响。他要我回来,只是因为那份不伦私情,贪图情爱之乐、床笫之欢。
      可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我自己也不免心系于此。所以即便心里揣着几分不公与郁闷,也无从抒发,更无法对他表露埋怨或指责。
      庆元十二年起,我在内侍省左班副都知的任上兢兢业业,三年后摘掉了“副”字,升任都知。乃是整个后宫,外省和内省加起来,最年轻的都知。加上我还时常兼任一些特使、御史,所得盛宠可谓独一无二,连从前的奉吉敏也赶不及。
      而且自从有了我,奉吉敏就不怎么管后宫内侍的常务,只专心侍奉赫连瞻定一人。每日出入,无非福宁殿和坤宁宫。我接手他大部分权责,也就事实上统领了后宫宦官诸事。
      如此,我自然是很忙的。赫连境那些前朝政务,我起初还时常参与商讨,协助决议,后来就慢慢退出,只待他有需要我执行的事下达令旨,我即去办。
      他曾注意过,嗔怪道:“哥哥怎么比绾擎还不爱干政,更似后妃。”
      我淡淡回:“臣无此才能,少涉为妙。”
      “胡说。”他不快,“昔日你面对木图瓦,既有急智又有远谋。莱州军在你手中三年,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当地官民皆称道。这怎么没有才能了?哥哥告诉我,到底为何怠于涉政?”
      我知他会追问,于是拿出准备好的三分实话来:“过去是为了助你夺权,勉强为之。如今不必再争储,这些治官安民的事看不到头,永远没完,我不愿投入其中。能为你分些近忧,就心满意足了。”
      他静静看我,似在思索。到底没有继续深究到底,只是有些落寞:“好吧,随哥哥的意。”
      这之后,我就很少参加他与群臣、幕僚的议政场合了。不过彼此无论怎样也是朝夕相处,还有枕席之私,他是怎样当这个大庆君主,我依然看得清楚真切。

      过去,赫连瞻定想要缓缓布局,在民间养能人异士,用于除异己,在科举上屡屡加试,为地方选能任贤,都是要稀释世家与开国功臣大族的势力。在朝堂与后宫,则百般权衡、小心落子,时时忌惮某一方势太盛,或威胁于他,或搅乱他棋局。
      而赫连境不似他这般瞻前顾后,徐徐图之。做郡王时就公开纳幕僚,当了太子更是变本加厉。这些幕僚公开为他做事,他会赐其特殊符牌,行事权限上达朝堂,下至边野村落。将太子令旨发挥到极致,将招摇演绎成张狂无羁。
      除了爱用幕僚,赫连境还比父亲更热衷在科举中拔人。从前被赫连瞻定选用的人,在地方上但凡任职超过三年,他就亲自前往考核政绩,顺便体察民情。若是发现做得好的,立即上奏请谏提拔。仅庆元十二年,就将十八人调入京畿,其中七人入朝中六部。
      若说用幕僚、重科举,还是每一个太子暨未来君主都会考虑和选择的事,那么在军中练女兵,拔擢女将,且由自己的妻子亲自操持,则鲜有先例了。
      庆元十三年初,皖平军屡屡上奏,言当地知府不肯拨钱粮,因而不得不直接向朝廷请要军饷。太子妃自请前去筹措皖平军所需。后来她不仅做到了,还在当地建起一支寡妇孤女组成的女营。为了这支兵,她留在皖平驻扎练军。不到半年,一营已扩至一军,她的归期可谓无有期。
      以上种种,自然有朝臣参本弹劾。但赫连瞻定一会儿头昏,一会儿眼花,时不时还耳聋听不清参奏,事情往往在老臣的懊怒中不了了之。
      太子作风虽高调至斯惹人非议,但所涉之事都实实在在办妥。做好了事,还要大张旗鼓论功行赏。多少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奇能,因他而在城中布告墙上留下美名与事迹。如此,朝野内外对他拥戴者,只愈多,不见少。
      不知不觉,朝会之上,年轻面孔越来越常见,老人越来越无声,来自四面八方的新贵站了大半,老世家只余三四成。后者醒过神来,欲与太子在民间抢夺人才。最后人才却是被太子在御前擢升入朝的,到底记了太子的恩。
      一晃三四年过去,曾经不服或不喜赫连境行事的人,已经习惯,有时还能挑出些好来。曾想拉他下马,让心中所选取而代之的人,也失去心气。
      后者之中,赵相主动告老辞官,是最令人叹嘘的一件事。
      到庆元十六年,所有人都已确定,赫连境是民心所向,除非暴毙,否则大位迟早是他的。不,其实已然是他的——坊间都说,他至今还不登基,奉君上为太上皇,是因为宅心仁厚,敬怀孝道。

      一天傍晚,赫连瞻定忽然来召,请太子去坤宁宫一叙。那日十分恰巧,奉吉敏犯了风寒,我顶替师父侍奉君上,因而也在坤宁宫中。赫连境来时,还是我宣请入内。
      他们在室内叙话,我站在门口当值。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出打砸声。正如童谣逼宫那年。但这次我没有急着进去看个究竟,因为这时的赫连境已不会怕君上分毫,也不会因为挨父亲骂就伤心生气,怀疑自己。
      打砸声罢不久,赫连境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或更确切些说,是站在我身旁。平静地抬头望了片刻天空,而后吐了口气,似叹非叹,说:“他又觉得坊间戏说是我干的,说我催着他赶紧死呢。”
      我已想到了。却也觉没什么值得难过的,如常柔声安慰他:“他年纪大了,卧病太久,难免惊惶,你莫要计较令自己心烦。”
      “哥哥还记得吗?我说过,若有必要……”
      闻言,我脑袋轻轻嗡一下,自然想起莱北军帐中那句话。不由得回头瞥一眼屋内,再稍稍凑近赫连境,低声道:“还是不要了吧……”
      “确实不必。”他展开笑,“说与他听,岂不便宜他。何况,谁知道他会吓成什么样子,若是惊慌丑陋太甚,我日后想起来,还影响心情。”
      “不要在此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我轻拍他手背。
      他扭头飞快在我眉上一吻。
      我来不及吃惊,他已朝屋内大声说:“时间不早了,我将哥哥带回家用晚膳了,皇后娘娘请另差他人来服侍爹爹吧!”
      我瞪大眼:“你……”
      他拉起我的手,大步将我带出坤宁宫。
      这事过去几天后,赫连瞻定拟诏退位,并请太子择日举行登基大典。此诏由奉吉敏在朝会上宣读,满堂议论。不久,都发出不知道已经准备了多久的恭维,称君上英明大义,太子众望所归。
      太子却拒绝了。
      满堂皆惊,又一阵议论纷纷,而后跪请太子奉诏登基。当太子不顾众臣恳劝,就是不应,也不述理由。大家总不能逼他说出“因为爹爹没死”这种意思,便只是将场面做到位即罢,不再相逼。
      于是赫连瞻定还是君上,只是往后朝会也好,奏折批复也罢,都不管,尽数交给太子。就连庆元十六年年底的除夕朝宴,也不曾出席。只有赵后来短坐了片刻,祝完酒后也离开了。

      那个除夕可能是因为没有帝后在场,与会者又是年轻人居多,居然玩得格外尽兴。许多年轻朝臣都加入歌舞艺人的舞池中,与之载歌载舞。后来,连皇亲贵族也去同乐。兴安门前的广场上,欢声笑语持续到子夜。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曾在满场欢闹中走到过我身边,问我:“商虹羽,你觉得,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君主吗?”
      我转过头,缓缓行了一个礼:“回二殿下,臣以为,会的。”
      “他会伤害自己的兄弟姐妹吗?”
      “他从来不曾。”
      闻言,他大为吃惊,目光在我脸上探究地逡巡片刻,有些迟疑道:“你竟这般认为?难道他对你所做的……天呐,你是自愿的。”
      我不语,只静静回视他。
      他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后退半步远离我一些:“我曾以为,他因忌惮你而引诱、胁迫于你,不曾想……可是,为什么?你的才识贤能不在他之下,为什么你不争一争?”
      我不想与之多相谈,便躬身行辞礼:“二殿下,夜深了,早些回府吧。”
      说罢转身离开。
      “等等!”他忽然又追上来,抓住我手臂,满脸痛苦的困惑,“回答我,难道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过吗?凤翎鸡尾,何辜同源不同命?”
      我张了张口,到底无言,只得再劝:“二殿下,您醉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发狠的执着神色,连连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一定也想过的,连那个冒牌货都野心勃勃过!他若不是傻了,此刻必将命绝于三弟之手!”
      “二殿下,慎言!”
      他不管:“若你真的没有想过,为什么一时奋力拼搏,一时又急流勇退?你也怕自己太突出,遭他毒手吗?他、大哥、爹爹,都是心狠手辣的东西,你可知我的腿……”
      “二殿下!”我不禁喝断他,“殿下此刻敢说这些,不就因为知道太子并非那心狠手辣之辈,纵使我告密,他也不会伤你性命吗?”
      他停顿下来,再次用眼睛在我脸上探究,好像一定要找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后继续兀自推测:“还是说,你怕自己做得太好,不再愿意屈居他之下,故而急流勇退?商虹羽,你不会真的爱他吧……”
      “二哥!”忽然,一个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心中猛跳一下,立即扭过头去。只见赫连境绕过一根梁柱,跳栏杆而出,脸上挂着不善的笑,双眼盯着赫连珏,说:“我方才见二哥腿脚灵敏,不似有疾。二哥什么时候治好的?”
      赫连珏忙收起了腿,低下头:“有吗?可能是一时情急,动作快了些,看起来似好。”
      “哦。若是好了,这腿就大大方方用嘛。有些东西藏太久,该见人时不见人,那便跟没有一样,会错失良机的。”
      赫连珏讪讪回笑,没辩什么。
      赫连境也不语,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兄弟二人若有似无地对峙一阵,赫连珏有些受不住,终于拱手告辞。
      这时,赫连境又道:“二哥,待天气暖和了,爹爹和皇后就会去行宫长居赏花的。大哥也请了命,打算去皖南封地坐镇皖州军大营。如今天下大定,我们赫连一族既有幸居此高位,享万民供奉,便应当倾尽所能为大庆谋长治久安。他们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了,二哥是否也有自己的理想?若是有,可要及时诉与弟弟知,否则又要埋没了。”
      赫连珏被他说得羞怒交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抑住心绪,拱手回了句:“臣受太子教。”
      “那便早些回府歇息吧。”赫连境淡然道,说完扭头拉上我胳膊,柔情蜜意地说,“哥哥,我们也回家吧。”
      我随他拉走了。

      走出几丈外,到得一僻静昏暗处,他倚着我软软地问:“方才赫连珏找哥哥说什么?我看哥哥脸色很不好,他欺辱于你了吗?”
      我叹了口气,心底里忽然涌起一股庞大的倦意。它隐隐裹挟着一股不平、忿懑。因为闷得太久,已经发酸发臭。不去关注的时候还可视而不见,此刻稍瞥一眼,便再不能熟视无睹。
      我抽出手臂,看着他,淡淡地说:“你不是都听见了,他问我究竟有没有赫连瞻定一脉应有的野心。”
      “哥哥……我……我没有听见。”
      “那你现在听见了。”
      “哥哥,哥哥……”他抱上来,将脸埋在我颈窝中,“哥哥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你会说这话,是因为就算你愿意给,也给不了。你已是天命所归。”
      “不是的,我说这话,是单纯想要哄哥哥高兴。若是无效,便是错了。”他轻轻用脸蹭我肩头,又用唇触碰我耳廓。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动容,只道:“赫连境,你明知道我讨厌你算计拿捏我的心,所以不要再说这些卖乖讨巧的话,行吗?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吧?”
      “我知道,我知道。”他抱得更紧了些,“哥哥想要真话。”
      “嗯。”我感到万分无力,但还是想提起劲把话问出来,“告诉我,你与我如今这般,有没有掺杂一丝要消除竞争,化敌为友的心思?”
      “哥哥……”
      “你无需解释,只要回答有没有。”
      “哥哥,你莫要诛我的心。你知我并非冲着这些算计才接近拉拢你的,我自小对你……”
      “有,没有?”
      “……有。”
      我闭上眼,用很慢的速度把心中那口气吐出来。然后说:“赫连境,放开我。”
      “我不。”
      “放开。”
      “放开你就会走的!”
      “我不走,我想回府睡觉。”
      “真的?”
      “嗯。”
      “明天也不走?”
      “不走。”
      “后天呢?”
      “也不走。”
      “下个月呢?”
      “不走。”
      “待我过了生日呢?”
      “不走。”
      “那……”这一次他没有把假设说出来,静了下去。慢慢的,他松开了手,看着我,“哥哥都说好了,明日、后日,或是方才说好的任何一日,我若见不到哥哥,那么无论江河湖海,东西南北,碧落黄泉,我都会去翻找的。”
      我点点头:“嗯。”
      “那哥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再点点头,朝宫门外走去。
      那一夜金陵无宵禁,纵使子时已过半,街上依然灯火通明,喧嚣不止。我穿过那些等待新年到来的城民,回到自己那座无名府邸。那是我为数不多走自家正门,回自己寝室的一天。
      他一路跟随,目送至终。

      后来,我履行了这一晚的承诺,在赫连境提及的每个日子里都没有走。直至那个他放过的假设到来,才纵马离宫,先夜宿善泉寺,再奔向江陵府都安郡清涧山。
      如今,我已在清涧山一月有余。正像周济苍当初将龙王庙修建成善泉寺那样,日日亲手动工,意图将清涧山庄恢复原貌。
      而京中新皇,也在忙着一个君主真正要忙的事。江陵府与金陵城,清涧山与皇宫,残垣断壁的山庄与福宁殿,遥遥相望,平静祥和。
      我觉得,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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