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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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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年号建丰,表明其志向。此志在江陵府亦多有体现。建丰元年至二年,朝中派水部郎中长期驻于江陵府,将辖内及周边所有在册水库、河道、井渠都检查了一遍,再统一制定修缮计划,大有要将江陵府数百年来的水患顽疾彻底解决的架势。
我如此清楚地知晓此事,是因为这两年间,江陵水利大计每有新进展,就会有人上山来告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师父单于拂云。
我是她第一次上山来看望时,知道她过去多年一直与赫连境,甚至与刘敬节,都有所往来的。那次她是奉皇命来劝我回京,饮酒醉卧至深夜,或许是为欺瞒于我而良心难安,便将此事与我做了坦白。
我并不惊讶,反是她见我反应平淡,颇为惊讶。
“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我哪里露馅了吗?”
“师父没有。”
“那你是猜到了?”
“我没有猜过。”
“那你怎么这样……”
我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也不曾起意猜测什么。但如今听了,也觉得果然如此。毕竟什么事跟阿熹……跟君上,扯上关系,意外一些也属平常。”
拂云哦一声,像是放下了心,又躺回身下石墩,仰面朝天,发出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说:“还是你们二人之间,最了解对方。我来之前已跟他说,此次恐怕会忍不住摊开秘密,怕惹你生气。他安慰我,说你不会生气的。”
“为何要生气?上次京城相见,师父也不曾对我撒谎。况且师父自己与谁来往,说不说与我,难道不是师父的自由。”
“唉……你啊。”
我微微抿唇,没再说什么。
后来,拂云师父常常来清涧山,使我修缮山庄的进度加快不少。巧得很,每次江陵府的水利大计取得新进展,山庄的恢复也正逢新台阶。如此两年下来,清涧山庄已然大致重焕新生。
而这次,拂云师父带来的新消息是:“夔山坝已开工修建了,君上准备亲驾南巡。算起来,最多两个月,总能到都安郡。两年了,你会见他的吧?”
“为何不见?”我微笑,“我与他又非决裂,我不过是回来修屋建舍。这雕梁画柱所用花销,还是他送的钱呢。”
师父闻言,大松一口气,露出安心的笑意。
两个月后,君驾如期抵达都安郡,下榻都安知府府中。但这次,听闻他没有立即安排去看各处工程。
翌日,人出现在我的一堆石墩与木材之间,身做普通富贵少爷装扮,弯腰仔细看建材,神情与姿态有几分县中那些修渠师傅的影子。那是真正对工事种种细枝末节熟稔、深思才有的模样。不知为何,见他如此,我心下甚为感动。
“君上。”我喊他。
他闻声抬头。见到我,脸上绽开笑容,大步跨过脚下障碍,半跑半跳来到我面前。短短半个院子的距离,身上裹起一层风尘仆仆之意。至我面前,伸出双臂,又放下去。只专心注目于我,喊了声哥哥,竟流露出些许羞赧之色。
他已即将二十五岁,从当太子到登基为帝,不曾少过奔波劳碌。这一切都雕刻了他如今的面容与身姿,其俊美不亚于先皇得意时,其英武更胜先皇盛年。那个人若是能见到此刻的幼子,恐怕也会觉得没有资格苛责打压了。
我朝存善堂侧身示意:“君上请进吧。”
他随我进入堂内,听我安排坐在主人座上,盯着我沏茶,不曾出声打扰。待我奉上茶,才开口问道:“哥哥这两年,过得舒心吗?”
“舒心。”
闻言,他脸上露出一丝忧愁:“那么哥哥果然是喜欢在这里,多过回宫吧?”
“君上,这里是臣的家。”
听罢这话,他抬头慢慢扫视眼前厅堂,看得很认真,很仔细,眼神渐趋伤感。
“我听闻,山庄当年被叛军打砸掳掠,损毁很大。后来又有流民蜗居,不知珍惜,失手烧毁了一大片。今日一看,倒是与记忆中差别不大了。哥哥这两年,想必是一心一意在做此事。”
我看着他:“君上不也一心一意建丰吗?”
他淡淡一笑,半是自嘲半是疲意:“尽力为之罢了,其实……”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眉睫低垂,眼神也收敛着。他学会了对我克制。从前那些张口就来的撒娇、索求,都截流于唇齿之中。
话锋一转,说:“我今日只想来看看哥哥过得怎样,见哥哥舒心畅快,也就够了。哥哥带我逛逛吧,我想看看哥哥的成果。”
“好。”
于是我带他漫步山庄中,每到一处,就告诉他眼前曾经怎么样,我如何思考,又怎样动工,花了多少钱财和时间重建。他听了,开玩笑说自己没白送钱来。
等到将山庄都看完,时间已不早。太阳西斜,人也累了。我们站在山庄后的山溪前。此溪是我们相知的开始,而溪水的来处,是他母亲的冰墓。
我问:“君上要去祭拜昭表姨吗?”
他摇摇头:“山上冰屋即使常年寒冻,母亲恐怕也已面目全非。哥哥是知道我的,向来不敢见父母陋态。还是哥哥下次祭扫时,替我道歉吧。”
“嗯。”
又站了一阵,天边已布满彩霞,他说:“天色不早了,我该下山了。哥哥留步吧。”
“嗯……”
他便转身离去,我未敢目送。
朝升暮落,都是很快的。转眼之间,云霞便由火烧一般的灿烂归于沉静。云朵还是那些云朵,却化作深湛的夜海了。我转身想要回家,一抬头,竟看到赫连境还在几丈外。
霎时间,我不知自己是诧异还是惊喜,是惶恐还是情动,脑中再也想不到任何东西,但凭本能抬腿奔向他。他亦展臂迎来,二人骤然紧紧相拥在一起。待心潮稍静,我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他说:“我还想着问一声,哥哥难道真的不留我吗?莫非哥哥已全然不再倾心于我,只余君臣之义,手足之情?”
我说不出话,只抱着他。他轻抚我耳畔,脸庞,然后将手掌覆在我颈脖上。那手心比之从前似乎粗糙了,但很温厚。
“哥哥真烫,心跳很快,看来哥哥还爱我。那便请我留下来,如何?”
我闭上眼睛,笑起来:“君上开口皆是圣旨,臣岂能抗旨不遵。”
孤身呆了两年,日日沉浸于修建房屋,许多事情我早已想通。曾经的不平也好,一时不忿也罢,都在这实实在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修行中被化解。
我何尝不知道,庆元十六年除夕夜的争执与离心,并非因为我真的想与他争什么,也没有那么介意自己问出的问题。所谓野心,所谓诘问,都是为自己找一个理由退出宫廷朝堂。
“江湖少年郎,皎皎明月心。”昔年那童谣的第一句,便是我对自己此生在人世的向往。
我出身江湖一地方小门派,自记事起,心中愿想的人生便是仗剑天涯,闯荡四方,拂云师父曾是我少年梦的最佳范本。可偏偏误入深宫,荣辱悲欢皆系于血脉。
有些年,我确实已经认了。
直至经年累月的失落与疲惫,在那个除夕夜冲垮一切忍耐。直至唯一牵肠挂肚的人已得偿所愿。直至我感觉,可以了。不错。我离开赫连境,是因为觉得,可以了,放心了。
此刻,我将这些诉与他听。诉罢,仰脸道:“就是这样。”
他说:“我知哥哥,所以不曾多打扰。”静默片刻,又说,“那哥哥知道我心吗?”
“自然知道。”我坐起来,“君上需要臣了。”
“那哥哥愿意帮我吗?”
“帮多久?”
“或许就一时,或许一时又一时。”
“一时又一时,岂非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是啊。”他微笑道。
我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下文。
“君上难道真的不再哄一哄?莫非臣在君上朝中,也并非缺不得。只是君上顾念旧情,偶然想起复我罢了?”
他神情一怔,有些喜出望外:“哥哥的意思是,愿意回朝助我?”
“我白日见君上熟于建材,深谙工事,作为一朝子民,怎会不珍惜这样的君主?臣相信,大庆长治久安必自建丰起,因此愿意出力。”
他静望我少顷,而后拥我入怀。一番缱绻,忽低声追问:“除了愿为百姓出力呢?哥哥可还惦记别的?”
“莫要整日将这不正经的挂在嘴上,我说不惦记,难道你会不来要?”
他笑着压下来。
两日后,安排好清涧山庄修缮的收尾事宜,我位复原职,同赫连境一起南巡。
半个月后,此次南巡结束,君驾启程回京,我也再度踏入金陵城。同时,加入了那条曾经抗拒的,源源不断、看不头的治官安民之路里去。
第一次站在赫连境身旁上朝时,我想起两年前赫连珏在我面前所表达的那件事:每个赫连血脉都应有登位为君的野心。
那时我不知如何做应答,如今有些想通了。赫连一脉的野心,或许不该是一张龙椅。而是倾尽全力,使这张龙椅之下的土地祥和、安乐。谁若真正懂得这话意味着什么,谁就找得到那条通天之路。
又两个月后,清涧山庄的复原全部完成了。只不过,此次落匾改为“清涧学府”,广收天下寒门学子,主授六艺。鼓励学子参加科考,但并不以此为唯一目的。若有人的志向就是仗剑天涯,走四方、品人间,书院也是万分支持的。
坊间传闻,清涧学府的主人是一名江湖女侠客。也有人说,是一名貌美的瘸腿先生,先生从前是清涧山庄的大公子。还有人说,都不对,清涧学府是皇家学府,主人乃当今君上!
众说纷云,无有定论。不过不管怎样,那都是一座天下学子最好的去处。将来,或成本朝拔选贤能最佳之所。
建丰之路,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