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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岩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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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鹅是在原地滞留一天之后,才渐渐意识到这个地方他眼熟的。
赵家人去楼空,只剩下那座房子空空地立在那里。赵家人不在了,赵家彩鹅更是无处可寻。
李鹅不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家,这里什么也没有,他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也不想再去南方了,他已经去过南方,那里同样什么也没有。
李鹅逆流而上,向北而去。之前的陆地行走使他习惯了步行,他很轻松地走上崎岖的道路。
天气在他的行走中变得越来越冷,李鹅渐渐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越来越难找到食物了。
土地与河面一起上冻,草木枯败,虫类也消踪灭迹。这种严峻情况越向北越严重。李鹅不知是在挑战自然还是挑战自己,执拗地朝北而行。直到第一场雪落在他的头上,而他没有力气再迈动一步。他曾经好不容易养起的肌肉不知何时消退了,蜷缩在河边的他骨瘦如柴。
李鹅趴在岸上,凝视着面前急速流动的河面。河水似乎在逃离冰雪的追逐,用力地、争先恐后地向南。
李鹅很想在水中再看看自己,可惜那水自顾不暇,已被冻得青绿,完全照不出任何其他东西的影子。
河水的动反衬着李鹅的静,李鹅感到疲倦。
他是一只没有梦想,没有方向的鹅。
寒冷也使他的头脑运转更慢了,李鹅的脑中短暂地闪过了自己的一生。他只有一种感觉——孤独。
就连死亡,都是孤独一个。
李鹅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
“咦?一只鹅。”
河岸东侧的小路上,一个少年踏雪而来。
走过石桥,沿着对岸步行数十步,在一处小雪堆那里蹲下来。
少年将鹅身上的积雪推开,发现鹅形的积雪不只是鹅形,而是其下真的有一只鹅。
鹅已经被冻硬了,少年怀疑鹅已经死了。他抱着鹅,向河西山中走去。
少年停在一处背风的空地上,他拾了些枯枝,生起一丛篝火。要不是他食素,他就有烤鹅吃了。可惜他食素,他的篝火因此只能用来烤土豆了。
蹲坐在篝火边的少年膝头搁置着一颗鹅头。鹅眼紧闭,鹅面颊上的绒毛打成了绺,一道道,犹如泪痕。
李鹅感到温暖,他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眼皮外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热烈,明亮。李鹅闭着眼睛都知道有东西在晃。
是什么呢?
李鹅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一点点撑开。
是火焰。
李鹅的脑中还残存着流水的影像,不停地流动,向下,向远方。灰暗的颜色,冰冷刺骨,无情的。
眼前是另一种流动,明亮的,灼热的,向上,一跳一跳的。
李鹅团起身躯,他感到一种懒洋洋的舒适。
头顶忽然被什么触碰了,一下下,那么温柔。
李鹅缩缩脖子,继而讶异地扭过头,仰头去看。
是人类。
李鹅发现自己趴在人类的怀里,他盯着人类的大嘴巴,他看到了熟悉的弧度。
“赵彦发?”
人类那原本自然上翘的嘴角向下一撇,他不满地说:“我不叫赵彦发。”
李鹅迷惑不解。
“我叫花岩雀。”
“我还叫李鹅。”李鹅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改名呢?”
花岩雀将李鹅从自己怀里拎出来,丢在了地上。他放下原本竖起的膝盖,将肚子和大腿都朝向火焰的方向,这里的衣料湿乎乎的,是被李鹅身上化下来的雪濡湿的。
李鹅的羽毛也有些湿,忽然被放出来,他顿时冷得打了一个寒战。他很想重新回到赵彦发的怀抱,可是赵彦发的衣服都湿了,李鹅自己也是湿的,他决定先烤火。
“我没有改名,我就叫花岩雀。”自称花岩雀的人类说。
李鹅与花岩雀对视,李鹅看起来呆头呆脑,很刨根问底的样子。花岩雀忍不住解释起来:“你看不出来吗?赵彦发只有七岁,而我,是十四岁。”
李鹅打量了一会儿花岩雀,估量了一番彼此的体型差。他了然地点点头,确实,赵彦发差不多有四只李鹅高,而花岩雀高达五只半。
怎么一下子就长大那么多呢?李鹅想起巨龟。他问花岩雀:“怎样才能长得很大呢?”
“这是天赋,”花岩雀嗤笑,“你别想了。”
见李鹅一脸郁郁,花岩雀伸指拈起鹅翅,将之抻开,对李鹅说:“你有你的天赋,你这翅膀,是白长的吗?”
“我不会飞。”李鹅将翅膀从花岩雀指尖抽回来,拢好在身侧。
“翅膀不就是用来飞的吗?”
“我先天不足。”李鹅郁卒地说。
花岩雀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花岩雀表情莫测,他盯着李鹅,低声说:“真想跟你换换。你来长得很大很大,我来长翅膀。”
“这种翅膀你也要吗?”李鹅抖了抖翅膀,“送给你好了。”
话音刚落,花岩雀趁李鹅抖动翅膀之际,忽然扑了上去,揪起蓬松的翅膀,对着翅根张开血盆大口。
李鹅一惊,拼命夺回翅膀,跳到一边去。李鹅惊魂未定地问:“你、你做什么?”
“不是说送给我吗?”花岩雀的嘴几乎咧到耳根去,这使他的面相看起来有些可怖,不太类人。
“那也不是叫你吃的意思啊,要无痛地送。”李鹅争辩道。
“既要又要,”花岩雀哼笑,“你想得怪美。”
李鹅不在意花岩雀说他,他见花岩雀没有更多动作,略微放下心来,此时便觉得身体发虚。李鹅趴下来,面朝篝火,错觉闻到食物的香气。
“花岩雀。”李鹅有气无力地问,“你饿吗?”
花岩雀不答,他捡起一根木棍,在篝火底部扒了扒,一颗黑乎乎的土豆就被他扒了出来。
花岩雀忍着烫手,捡着土豆往地上磕了几下,将表面的灰都磕掉。连吹带晾,勉强能将土豆去皮了。花岩雀将皮丢给李鹅,自己吃芯儿。
李鹅三两口就吞下去,眼巴巴看着花岩雀咀嚼的嘴巴。
“还要吗?”花岩雀边吃边问。
李鹅忙点头:“要。”
花岩雀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飞快把余下土豆都吞下去了。
看着李鹅不停吞咽的样子,花岩雀笑出鹅叫。伸手在鹅头上搓了搓,鹅被搓得压低头颅,直闭眼睛。
花岩雀收回手,重新拿起木棍,又在火堆里扒出来第二颗土豆。这回他吃皮,芯儿给李鹅吃。
李鹅像吃西瓜一样嘬着土豆,顾不上烫舌头。
“活着,很好吧?”花岩雀咬着土豆皮,问道。
李鹅不语,只拼命嚼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