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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血刃    ...


  •   火光,是猝然间腾跃而起的,如同一条被囚禁已久的赤红恶龙,挣脱了木料的桎梏,带着松脂与火油混合后特有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发出“轰”的一声低沉咆哮,瞬间便将整座位于金陵城外荒僻山谷中的老屋吞噬。

      热浪猛地扑面而来,灼得面皮发烫,睫毛似乎都在蜷曲。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梁柱倒塌的闷响,混合着火焰猎猎的呼啸,充斥了整个死寂的山谷,也将我们两人苍白惊愕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如同鬼魅。

      “你疯了?!晏瑜逢,你这是纵火!是死罪——!”

      安江逸几乎是嘶吼出声,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腕骨捏碎。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震怒,以及更深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对我即将走向毁灭深渊的恐惧。他手臂上那道为了配合“遇匪”谎言而自己划出的刀伤,因这剧烈的动作再度崩裂,暗红的血迅速洇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肘滴落,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小而凄艳的花。

      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前方那团越来越炽烈、越来越庞大的烈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门窗、廊柱、屋顶,黑烟滚滚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那是我晏家祖上留下的别业,也是我那位被指控与数起贪墨、甚至人命官司有牵连的叔父,最后藏身匿迹、也是他最终选择自缢于此的“畏罪之地”。

      “没疯。”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声音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毁灭一切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以及尘埃落定后的死寂。“三年前,朝廷下旨重修各地宗祠、整理族产,以彰教化。我主动请缨,负责查验晏氏各处产业。重修这所老屋时……是我亲自监工。梁柱的榫卯接合处,屋顶的夹层里……埋了足够多的火油和引火之物。”

      我慢慢转回头,看向安江逸。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苍白,以及一种近乎陌生的、重新打量审视我的眼神。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相伴多年、看似温润如玉的同年,内心深处潜藏着怎样决绝甚至酷烈的另一面。

      “为……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不寒而栗,“他是你叔父!是养大你的人!即便……即便真有罪愆,也该由朝廷法度裁决!你怎可……怎可动用私刑,行此……此等灭绝之事!”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脚边被热浪炙烤得发烫的泥土和碎石中,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残破的歙砚。质地细腻的紫色砚石,边缘有着常年使用摩挲出的温润包浆,但此刻,它从中间断成两半,断裂处参差狰狞。我将其中较大的一块举到眼前,让跃动的火光清晰地照亮那断茬。

      “三日前,你调给我看的那份按察使司秘密截获、尚未归档的口供副本,”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往事,“里面提到,当年我父亲‘失足’坠崖的现场,除了散落的书卷,还发现了一块嵌入崖壁松树根里的、坚硬的碎石片,形状特殊,疑似砚台残角。当时勘验的仵作草草记录,无人深究。”

      我移动着手中的半块残砚,将断裂的边角对准火光。“口供里那个受刑不过、吐露实情的山匪余党说,我叔父当年买通他们,伪装劫道,实则为夺我父亲手中那份足以揭穿他勾结盐枭、侵吞漕银的证据。混乱中,我父亲被推下悬崖,随身携带的砚台撞击山石碎裂……这缺失的一角,应当就是当年嵌进松根的那片。”

      火光在砚台紫黑色的断茬上跳跃,折射出一种暗沉的光泽,不像石头,更像……凝固了太久的、发黑的血。

      眼前的烈焰仿佛扭曲了一下,幻化出叔父最后的面容——不是昨日清晨,我发现他悬于老屋梁上时那青紫肿胀的骇人模样,而是更早之前,在我手持那份口供副本,最后一次单独质问他时,他脸上浮现出的那个表情。

      那不是惊恐,不是哀求,甚至不是忏悔。

      那是一个漫长噩梦终于走到尽头、所有重负骤然卸下后的……解脱。混合着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慈悲的歉然。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知道了他的选择,也知道了我的。

      “从看见那份口供起,”我对着火光,也像是对着虚空中某个早已消散的魂灵,轻声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要么,他自我了断,保全晏氏最后一丝颜面,也……保全我。要么,”我顿了顿,指尖抚过砚台冰冷的断口,“我来替他,也替父亲,做个了断。”

      安江逸死死地盯着我,又猛地转头看向那已烧得框架坍塌、只剩下冲天烈焰与滚滚浓烟的废墟,胸膛剧烈起伏。火光与阴影在他脸上交错,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对律法的恪守,对私刑的憎恶,对我的担忧,以及对这惨烈真相本身的惊悸,全部搅成一团。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扯下自己官袍内里一片相对干净的白色丝绸衬里,一言不发地拉过我一直垂在身侧、方才捡拾砚台时不知被锋利断茬划破、正慢慢渗出血珠的左手。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近乎本能的细致与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可能沾染的尘土,然后将丝绸撕成条,为我包扎。但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

      “先离开这里再说。”他包扎好,声音嘶哑干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被火光映亮的山林,生怕这冲天的烈焰引来巡夜的官兵或附近的山民。

      我们弃了来时的马,沿着预先勘察好的隐秘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了那片已成炼狱的山谷。身后,烈焰燃烧的噼啪声渐渐微弱,最终被夜风和林涛声取代,但那冲天的红光,却许久许久,都映在远方的天际,像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我们连夜返回江宁城。雇来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偶尔掠过车窗的驿站灯火,短暂地照亮彼此沉默的脸。安江逸自始至终,紧紧握着我那只受伤的手,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或者做出更不可预料的事情。他的手掌温热,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力量。

      直到天际泛起灰白,江宁城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沙哑地、低声问:

      “现场……都处理干净了?”

      “嗯。”我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却依旧显得苍白无力的天空,“火油里混了大量松脂和硫磺,引燃物埋在关键处。这样的火势,足够烧尽一切可能遗留的痕迹。等到有人发现,只会剩下焦土和灰烬,还有……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 那具焦尸,自然会被认定为“畏罪自焚”的晏家叔父。

      马车驶入江宁城时,天色已大亮。按察使司衙门里,早起的官吏们见到我们二人狼狈归来——安江逸手臂带伤,血迹斑斑,我脸色苍白,手掌裹着布条,皆是惊讶不已。不等旁人发问,安江逸已抢先一步,用略显虚弱却条理清晰的声音解释:昨夜前往城外某处核查旧案线索,归途遇暴雨,于僻静山路遭匪徒袭击。匪徒似乎意在抢夺随身携带的卷宗文书,晏大人为护住关键证物,与匪徒搏斗,不慎被利石所伤。他自己则为救援,手臂被匪徒刀刃划伤。幸得随行护卫拼死抵挡,方才脱险云云。

      他手臂上那道颇深的刀伤,以及我们满身的泥泞疲惫,成了这谎言最有力的佐证。众人不疑有他,连忙唤来大夫诊治,又张罗着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压惊的汤水。

      一片忙乱中,我觑了个空,独自走入后堂专门为值夜官吏熬制提神汤药的小隔间。炉火未熄,药罐子坐在火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和姜片的味道。我从贴身处取出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口供副本纸张,纸张边缘已被汗水和我掌心的血渍微微浸染。

      没有犹豫,我将它凑向炉口跳跃的火苗。

      纸张一角迅速焦黄、卷曲,火舌贪婪地蔓延开来,吞噬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迹——那些指控,那些供述,那些将亲情与罪恶赤裸裸剥开的残酷真相。

      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

      就在那纸张即将彻底化为灰烬的刹那,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按住了我的手腕。

      是安江逸。他不知道何时跟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团在炉火上方最后挣扎了一下、便彻底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的纸灰,声音低哑地问:

      “最后一份了?”

      我看着那点灰烬落入炉底的炭灰中,再也无从分辨。“最后一份。”我听见自己说,“所有与此案相关的、未入正式卷宗的秘密抄件、私下记录、证人口供……至此,全部灰飞烟灭。从今往后,世上只有翰林院修撰晏瑜逢。没有悬案,没有私仇,没有……葬身火海的至亲。”

      他沉默着,那沉默长得令人心慌。炉火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也格外……遥远。

      许久,他才松开我的手腕,转而轻轻托起我那只受伤的左手,解开之前匆忙包扎、此刻已被血和药渍浸透的布条,重新用大夫留下的干净纱布,一层层,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包扎好。

      “疼吗?”他低着头,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疼?

      该疼的,是心才对。

      可我的胸腔里,此刻却像被塞满了严冬冻土,坚硬,冰冷,密不透风。所有的情绪,震惊、悲痛、愤怒、乃至那一丝亲手终结一切的快意与随之而来的空虚,都被冻结在其中,连心跳都变得异常沉重、缓慢、迟钝。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其他任何鲜活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

      回京后不久,我染上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或许是那夜山间寒气侵体,或许是连日的惊心动魄耗尽了心神,又或许,是心底那片“冻土”开始反噬。高烧昏沉,意识模糊,许多早已褪色的童年记忆,却异常清晰地、反复地在梦中浮现。

      是叔父把我架在他宽厚的肩头,穿过熙攘的人群,去看热闹的社戏。我手里举着刚买的、栩栩如生的糖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小心手一松,糖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哇哇大哭,他怎么哄都止不住。最后,他叹口气,把我交给邻人照看,自己转身,连夜跑了二十多里路,去城里唯一那家老字号,买了新的、更大更漂亮的糖人回来。天快亮时,他满身露水地站在我床前,将糖人轻轻放在我枕边,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画面一转,是书房里,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字。我淘气,总是写不好,墨汁甩得到处都是。他也不恼,耐心地一遍遍纠正,偶尔假装严厉地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他说:“我们阿逢,以后定是状元之才。”

      还有我生病时,他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笨拙地喂我喝药,给我讲那些老掉牙的、却总能让我安心的故事……

      那些温情的、真实的、无法作假的片段,与口供上冰冷的文字、与悬崖下父亲未寒的尸骨、与老屋中那具悬挂的躯体、与冲天烈焰中扭曲的梁柱……交织碰撞,将我的梦境撕扯得支离破碎,冷汗涔涔。

      高烧退去那日,是个阴沉的午后。我靠在床头,浑身虚脱,连抬手都费力。安江逸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仔细吹凉了喂我。

      他沉默地喂了几口,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天气:“刑部刚送来的江南呈报。金陵城外一处荒废别业意外失火,火势猛烈,烧死一人。经勘验,死者系屋主,疑似夜间用火不慎所致。地方已按意外结案。”

      我慢慢抬起眼,望向窗外。窗棂上,不知何时停了两只灰扑扑的飞蛾,翅膀纠缠在一起,微微颤动着,似乎想飞,却无力挣脱。

      “他原本可以杀我。”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在我拿着口供,单独去见他的时候。老屋里只有我们两人。他知道我已经怀疑,甚至……可能知道了全部。”

      喂药的银勺,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却突兀的一声响。

      安江逸停下了动作。他放下药碗,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算特别温暖,甚至带着药草和他本身清冽的气息,但那份稳定与坚实,却像一道堤坝,瞬间挡住了我脑海中疯狂翻涌的混乱画面与尖锐情绪。

      “因为,”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低沉,温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你是他养大的孩子。”

      “纵使他犯下滔天大错,双手沾满罪孽,甚至间接害死了你的父亲……但在那漫长的抚养岁月里,那些真实的疼爱、呵护、期盼,并非全是假的。至少……在最后那一刻,面对你,他下不去手。”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一切。既是对罪孽的偿还,或许……也是对你这孩子,最后的一点……庇护。”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那片冻土深处,猛然炸开了一道缝隙。

      坚硬冰冷的表层碎裂,底下被压抑了太久、冰封了太久的滚烫洪流——混杂着对父亲早逝的悲痛,对叔父复杂难言的情感(恨意、依赖、孺慕、最终化为灰烬的茫然),对自己亲手促成这惨烈结局的负罪与空虚——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没有声音,只是无法控制地、无声地恸哭,身体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像个终于迷路归家、却发现家园已成废墟的孩子。

      安江逸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如同安抚婴孩。任由我的眼泪和压抑了十余年的悲恸,浸透他的衣衫,灼烫他的皮肤。

      ---

      病愈之后,我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务对答,几乎不再主动开口。将自己埋入浩如烟海的典籍文书之中,仿佛唯有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能让我获得片刻的安宁。

      安江逸却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只在翰林院的范围与我接触,或是私下邀约。他开始更频繁地、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拉着我参与各种朝议、廷辩,将我引荐给各部重臣,让我接触更核心的政务。他甚至主动向皇帝请缨,主持编修一部更为详尽、公正的《刑律疏议》,并指名要我作为主要编纂官之一。

      许多个深夜,我们在翰林院专辟的校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逐字逐句地校勘、争论、增删。烛火摇曳,将我们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有时,他会突然从卷宗中抬起头,说起一些似乎与眼前律条毫无关系的话题。

      “北境军报里提过,”他声音平静,眼神却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边关,“阵亡士卒的遗书,交由同袍带回故乡的,内容大多千篇一律。‘儿在外一切安好,粮饷充足,勿念。’‘父母保重身体,待儿归家尽孝。’‘妻勿忧心,照顾好孩儿。’”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摊开的律例条文,“鲜少有人提及杀敌的凶险,缺粮的困顿,思乡的煎熬。因为他们知道,那些话带回去,除了让家人徒增忧虑,别无他用。”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给他平日略显冷峭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所以,”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异常清晰地说,“我们要修好这部律法。不是为了苛细烦琐,不是为了彰显权威。而是要尽可能让它周密、公正、有可循之据。要让蒙冤的平民百姓,有处可申;要让戍边的将士,知道身后家园有法可依,无后顾之忧;也要让……”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让所有人,无论身份贵贱,无论遭遇何种不公与伤痛,都能在这套规则里,找到一丝……不至于堕入黑暗、以私刑复仇的指望。”

      我望着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拉我参与朝政,主持修律,甚至此刻说着看似无关的话,并非为了让我“立功”或“散心”。他是在用一种笨拙却执着的方式,试图缝补我心中那块因“私刑”、“复仇”、“亲情与法理撕扯”而彻底破碎的角落。

      就像很多年前,在翰林院积满灰尘的古老库房里,他找到一本被虫蛀鼠咬、残损不堪的前朝孤本。所有人都说无可救药,建议销毁。他却固执地留下来,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用特制的浆糊、细如发丝的毛笔、以及从各处搜集来的相似纸张碎片,耐心地将那本几乎化作齑粉的古籍,重新拼合、修补、装帧。当那本焕然一新的古籍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时,连最苛刻的老翰林都叹为观止。

      如今,他也在尝试修补我。用他理解的“法度”,用他所能给予的“参与”与“意义”,试图将那场大火在我生命中烧出的焦黑窟窿,一点点填上新的、坚实的基石。

      ---

      转年开春,寒意未褪。皇帝突然在暖阁召见我与安江逸。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却莫名让人觉得空气凝滞。皇帝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份奏折,神色莫测。安江逸跪在下首,我跪在他侧后方。

      “晏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我身上,“有人弹劾你,借三年前重修祖宅之机,暗藏火油于金陵城外别业,于去岁冬月,蓄意纵火,戕害亲族,焚尸灭迹。你,有何话说?”

      话音落,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令人窒息。

      安江逸几乎是立刻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此乃诬告!去岁冬月,臣与晏大人同在江宁公干,可查驿馆记录、同行吏员为证!晏大人为护卷宗,手掌受伤,臣亦为救他手臂负创,此事江宁按察使司上下皆知!绝无可能分身前往金陵纵火!臣愿以性命担保晏大人清白!”

      他一口气说完,额角已见汗珠。

      皇帝却看也没看他,依旧只盯着我,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朕没问你,安卿。”

      压力全部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身旁安江逸紧绷如弓弦的身体,以及他投来的、焦急万分的目光。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入肺腑。然后,俯下身,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回陛下,”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臣……确曾于三年前监修祖宅时,于金陵别业梁柱之间,埋藏引火之物。”

      “嗡——”

      仿佛能听到安江逸脑中那根弦绷断的声音。暖阁内的空气更冷了。

      我继续道:“臣当时……确有焚毁该处、抹去某些痕迹之念。” 这是实话,也是破釜沉舟。

      死寂。漫长的、几乎令人崩溃的死寂。

      然后,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很轻,渐渐变大,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愉悦的意味。

      “哈哈……倒是老实。”皇帝止住笑,摇了摇头,随手将那份奏折,朝着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轻轻一抛。

      明黄色的奏折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地落入通红的炭火中。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那份足以将我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弹劾奏章,便被火焰吞噬,化作了一团迅速蜷曲、变黑、最终融入炭灰的灰烬。

      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就在奏折落入火盆的瞬间,借着火光,我清晰地瞥见——那展开的纸页上,除了抬头与落款印鉴,内里……竟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皇帝的目光扫过我和呆若木鸡的安江逸,淡淡道:“安卿为你力证清白,朕总得……亲自试试。”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行了,此事已了。退下吧。”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光线昏暗的宫廊上,我浑身冰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安江逸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一个面生的老太监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经过我们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了一句:“陛下烧的……是份空白折子。特意让老奴寻来的旧匣。” 说完,便像影子般消失在廊柱后。

      试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冷酷的试探。试探我的反应,试探安江逸的立场,试探我们之间的……某种关联。

      安江逸早料到了。所以他才抢着为我作证,所以才在皇帝抛出那份“奏折”时,那般紧张失态。他一直在防备这一天。

      廊外,昨日一场春雪初融。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雪水,在青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溪流。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带着些许暖意。

      安江逸忽然停住脚步,指向廊外庭院角落。

      “你看,”他声音有些哑,“那棵梨树……发芽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株去年冬天看来已完全枯死的梨树虬枝上,不知何时,竟钻出了几粒米粒大小、茸茸的、嫩绿到几乎透明的芽苞。在尚未完全褪去的残雪映衬下,那一点点新绿,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透着一种无法扼杀的、倔强的生机。

      像某种昭示,又像某种……愈合的开始。

      ---

      当天夜里,安江逸便发起了高热。手臂上那道本已愈合大半的刀伤,因白日里情绪剧烈起伏、冷汗浸渍,竟再度红肿发炎,引发了伤口感染。加上连月以来为我之事殚精竭虑、忧思过度,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我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病榻前。喂药、擦身、更换额上降温的帕子……看着他因高热而潮红的脸,听着他急促紊乱的呼吸和破碎的呓语。

      最凶险的那两夜,他烧得神志不清,时而惊厥,时而喃喃自语。有一次,他忽然死死攥住我的衣袖,眼睛却并未睁开,只是含糊而急切地反复念叨:“别……别去……别点火……等等我……等我一起……”

      仿佛在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个烈焰冲天的山谷,试图拉住那个决绝走向毁灭的身影。

      我握着他滚烫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我不走。不点火了。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第三日,他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第四日清晨,窗外鸟鸣啁啾,天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照亮。他悠悠转醒,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落在趴在床边、不知何时睡着的我身上。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虚弱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拨开我额前被汗水濡湿、凌乱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我立刻惊醒,对上他清减了许多、却终于恢复清明的眼眸。

      “梦见你了……”他声音还很虚弱,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梦见你……头也不回地往火里跑……我怎么喊,你都不应……”

      他的手指,带着病后特有的微凉,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我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感受着他生命力的回归。

      “不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以后,我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哪里也不去。”

      他怔怔地望着我,许久,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眼底深处,那层一直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阴翳与忧虑,似乎终于被这晨光驱散了些许。

      窗外,融雪的声音愈发清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那是严冬的壁垒在暖阳下瓦解,冰冻的溪流重新开始歌唱,是大地的伤口,在时间与温度的抚慰下,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愈合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见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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