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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佞臣他又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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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耍什么狗脾气呢?您是个……唔唔唔唔,”
三年的朝夕相处,无数次沙场并肩,萧连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即便是当初对他横眉冷对的飞珩,也不得不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改观与敬重。他们曾对练过不下千遍,从最初飞珩能轻松将他压制,肆意踩过他散落的长发的快意,到后来,他被小他三岁的王爷一脚直接踹断了一条肋骨。
自那日后,飞珩才真正将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牧王,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甚至需要忌惮的位置上。
此刻,看见萧连叙这般讳疾忌医,近乎自戕的模样,飞珩那股混不吝的脾气上来,破口大骂,却被身后的江岸死死捂住嘴,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大帐。
帐内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喧嚣,生机也随之消散。唯余榻上那具被病痛与旧伤折磨得残喘的躯壳,以及一双半阖的,阴寒彻骨的眸子。那眸子里,竟反常地坠着一抹近乎残忍的快意,仿佛在欣赏自己这具破败皮囊终于走向终结。
他要是就此死了也好。意识在剧痛与高热中模糊地浮沉,萧连叙混沌地想。他心如死水,波澜不起,早已了无牵挂。昔日的纵情任性、快意恩仇,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梦想,都已被不羡洲这永无止境的残雪与风沙彻底掩埋。
连记忆都变得斑驳模糊,如同褪色的画卷,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活着?活着不过是在这苦寒之地无尽地消耗,用仇恨与权谋填充空洞的岁月。太累了,也太无趣了。这世间,已无他留恋之人,亦无他留恋之事。若就此长眠,融化在这片他挣扎了三年的冰雪里,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是他一闭上眼,鬼魅般的触手就将他拖进深渊,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不得呼吸,不得挣扎,生不如死。
宫变前夜,整座皇宫都陷入泥泞的沼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轩然大波。他闻额娘病重,急召入宫,可等待他的,却是亲弟弟萧连迎,此刻正毫无体统地跪在他面前,抓着他衣袍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
少年和他长相有八分相像,他们是一胞所生的亲兄弟。而他身着素色常服,发髻上仅有一根朴素的黑色簪子,地上的六皇子却头戴象征储副的金冠,身负御赐的龙泉宝剑。这本该是意气风发、恣意洒脱的年纪,此刻却满脸泪痕,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兴奋与一种不正常的光,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兄长。
“兄长,你听到了吗?天神授命,我不敢不从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变形,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
“太子,那个杂种,他血脉不纯,他根本不是父皇的孩子,我才是嫡出,我才是真龙天命,兄长,你要信我,你要帮我!”
他说得愈发疯魔忘形,竟手舞足蹈起来,头上的金冠随之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一边,那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物件,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天大的秘辛从萧连迎的嘴里冒出来,却像滚石一般碾过萧连叙的脑海。中宫不轨,太子血统不纯……这可怕的丑闻与诡辩丛生,让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腥风血雨的光。奄奄一息的父皇若知此事,那原定的结局,恐怕真要天翻地覆。
萧连叙眼中也难免划过剧烈的挣扎,可他并非是对那至高皇位产生了欲望,而是对即将席卷而来的,足以将所有人撕碎的风暴而感到的恐惧。他的视线无所依附,惶然地四处游荡,试图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找到一丝真实的依靠。
他的身侧灯影忽明忽暗,妙影如至,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素手,优雅而从容地拾起了那顶滚落的金冠。
指甲上用鲜红的牡丹花汁染就,色泽艳丽夺目,宛如凝固的鲜血。手的主人就是他的额娘,年近三十的惠贵妃,容颜依旧倾国,岁月仿佛独独赦免了她,未曾留下痕迹,只将所有的风霜雨雪都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寒潭般的冷静。
她并未立即将金冠归还痴狂的幼子,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随后,她才随手递给身旁屏息凝神的侍女,目光却自始至终,缓缓落在萧连叙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对幼子癫狂的担忧,没有对前路的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重若千钧,压得萧连叙几乎喘不过气。
“太子一死,天下易位。”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一颗颗砸在死寂而华丽的宫殿里,回响着令人胆寒的余音。
“萧连叙。”
她唤他的全名,剔除了所有母子的亲昵,只剩下冰冷的权衡。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就在他心神剧震,尚未能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时,他看见他那向来与世无争的额娘,走向了狂乱的弟弟,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却带着温柔蛊惑与绝对权威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迎儿才是天命所归,你,作为兄长,合该为他扫清前路,护他周全,助他登顶。”
刹那间,萧连叙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头顶灌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额娘不是不想要皇权,她只是从未想过为他谋取皇位。
他从来就不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只是一枚摆在明处吸引火力的挡箭牌,一个为了保护真正心爱之子而存在的影子。就像他们兄弟一胞所生,容貌相似,命运却早已注定。
一个是为王为帝的真龙,另一个永远是随时可以牺牲、用来铺路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感觉身上的痛苦都淡了几分,因为他的心凉的好像被冻结了,眼睫麻木地阖动着,他根本无从辨别,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额娘自小便疼惜萧连迎多一些。因他体弱,那份关爱里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眉宇恬淡,从未对那皇权储位表露过半分向往。她只是他的额娘,会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哼唱轻柔的江南小调。
而连迎,他唯一的嫡亲弟弟,更是生了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喜便是喜,恶便是恶,爱憎分明,所有的情绪都像最纯净的水晶,坦荡荡地铺陈在阳光下,毫无遮掩。萧连叙对这个弟弟,总是多一份疼惜,多一份纵容。
“太子,太子要逐我出宫。”
那天正午,少年像一阵惊慌的风冲进他的宫殿,眼眶通红。
“我只是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他的袍服上,他便雷霆大怒,让我去褚承宗府里学习几日,这分明就是软禁!兄长,他是不是……是不是想借机杀了我!”
萧连叙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弟弟惊惧交加的脸,心中微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拉过弟弟冰凉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
“不会的。别怕,”
他拭去弟弟眼角的泪,将他从身上拉起来,对方从小就依赖他,喜欢跟他撒娇,他也一贯顺着他,一如今天。
“你若实在不安……我替你去。”
褚承宗,这个名字在朝堂上重若千钧。他是真正的权倾朝野,却也是实打实的铁骨忠臣。他敢上谏君王之失,能下恤万民之苦,更是父皇敬重的老师。尽管父皇如今病体沉疴,太子将萧连叙送往褚府,其心确实耐人寻味。
萧连叙素来不沾染这些朝堂纷争,他只想护住身后这唯一的弟弟。他不曾想到,在褚府那零星几个惺忪平常的月夜,竟会成为他苍白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欢欣与亮色。更不曾想到,在那看似欢快美好的表象之下,早已潜藏着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无穷的丑恶与算计。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只剩下边塞苦寒。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军帐角落里那扇半阖的屏风。那是《富春山居图》的残卷,仅余后半阙,是他从旧日带来,唯一用以告诫自己的物件。
如今,它早已被各种粗糙的行军舆图,挤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问津,更无人打理。
屏风上的墨笔因边塞的干燥与风尘已然模糊,那曾经灵动的山水,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氤氲雾气。画中的峰峦与江水,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仙人怅然离去,又或者,会连同他那些早已破碎的旧梦一起,就此随风飘散,再无痕迹。
萧连叙感觉一阵冷意从心头蔓延开,倦怠的眸子缓缓阖动着,竟然闪烁着盈盈泪光,窝在绒被中的手指无意识的弹动,喉中一梗,如果真有鬼神,他现在应该是该偿命了。
这下,周行业急得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牧王若战死沙场,尚能博个马革裹尸的美名,对上对下都算有个交代,可若是在他这营中,在他们连日排挤、刻意刁难之后,这般不明不白地病重身亡。
想到京城里那位新帝,周行业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新皇暴政,驱逐胞兄,清除手足,其狠辣凉薄之名早已赫然朝野。正愁寻不着由头进一步清洗他们这些前朝旧臣呢,若萧连叙死在这里,岂不是将现成的刀把子递到陛下手中?他们这些人的项上人头,怕是立刻就要结伴远航,去给牧王殿下黄泉路上做伴了。
望着榻上气息奄奄,面色灰败,却依旧拒绝一切医治的萧连叙,周行业眼底精光一闪,那点残存的犹豫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阴冷,字字句句都敲在萧连叙最深的疑虑上。
“将军,您这般硬扛着,不就是信不过我们,怕我等在这汤药针石,甚至滚刀中……动了手脚,让您死得不明不白吗?”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萧连叙细微的反应,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隐秘兴奋。
“说来也巧,营中前几日……刚捡回来一个垂死之人。来历干净,身世清白得像张白纸,与这北疆、与京城都绝无半分瓜葛。”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妙而残忍的笑意,如同暗处吐信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
“不如就让他,先替您尝遍所有汤药,试尽每一根银针。”
“若需刮骨疗伤,也让他先为您试过那刀刃的深浅,他……就是您的试金石。”
就到了将军帐前,江岸的步伐慢了下来,最后竟然停了下来,他看着神医走向帐前的士兵说话,怀里一直静若磐石的人动了动,脑袋从雪白的狐裘里冒出来,新生的皮肤柔嫩细腻,他微微垂首,就能看见上面化开的雪花,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进薄薄的嘴角,他正抿着嘴,眉头微蹙,回看他。
:你要送我去表演节目?
褚九疑荒诞的想着,他冥思苦想了一路,他不知道他一个残废对于他们能有什么作用,不过他没指望对方能回答他,但是江岸开口了,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送你上路。”
:可以撤回吗。
不是刚活吗,刚费劲吧啦的给他养活,这就要拿他献祭换功劳吗?以什么罪?什么过?
白芷利落地打发走帐外士兵,转过身,目光落在姿态亲密的二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尚未开口,江岸便咧开嘴,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抢先道。
“他腿脚不方便,我抱他进去吧。”
言语间自然无比,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早已在帐内等候的周行业,在看见江岸身影闯入的瞬间,便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面色阴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目光触及江岸怀中那个被狐裘严密包裹的身影时,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脸色稍缓。他不动声色地给了白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芷会意,暂时按下心中不悦,转向那被小心翼翼放置在软榻上的身影,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牧王殿下,草民白芷,奉命为您治伤。”
他侧身,示意身后那桶蒸腾着浓郁药味的浴汤。
“这是特制的药浴,里面加入了雪莲、地龙、赤芍等物,旨在温通经脉,松缓您背部僵死的筋肉……”
他的话语微顿,目光变得锐利,直视萧连叙可能藏匿在阴影中的眼睛。
“以便后续,为您施行‘开骨’之术,根除旧疾。”
牧王殿下,这个称呼并不陌生,江岸跟他素日说了许多这位牧王,是新皇即位后留下的唯一一位兄弟,但是性格梆硬,用江岸的话来说,就是一块臭石头,搬不动但是也打不破。
“他要是圆滑一点,都是一群大老爷们也不会僵持不下,飞珩那人就是嘴硬心软,给个笑脸,诶,等你好了,我就把你引荐给他,你冲他笑一笑,他就能给你安排个闲差……”
“牧王还太年轻,虽然我们都是自小生活在这里,苦寒都尝遍了也不觉得累,可是他屈尊降贵,又经历了胞弟惨死,生母凌迟,传闻凄厉的哭声响彻了紫禁城三天三夜,哎哟,这我不该说的,真是脖子又痒了,你听了就算了,别往脑子里进啊。”
“牧王是个好孩子,只是太硬了,你也要记着,在这乱世,能有一条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什么权势地位,都不过尔尔。”
记忆里,江岸对于这位牧王殿下的赘述前后并无甚改变,一个沉默寡言,在边塞苦熬的失势皇子,一个爱钻牛角尖的痴人。
江岸说的,或许是对的。但褚九疑并不完全认同,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牧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上天既留他一条残命,让他自那污浊的乱葬岗爬回人间,重回此世,就是要他重新活过。要他将失去的,一样样,连本带利地夺回来,要他亲眼看着,那些负他、欺他、辱他、弃他之人,如何血债血偿。
历元三年。
褚承宗,他的父亲,已经死去了三年。那位一生维护朝纲、庇护幼帝与家国的文翰公,他生前竭力维护的幼子家眷,在那年深秋随他一同没落,凋零殆尽。三朝丞相独子褚九疑,被冠上“宫鄰金虎”、“第一佞臣”的污名,罪名是挑唆皇子作乱,搅动朝纲。在新皇踏着血泊登基的那一日,被斩首于午门,血染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