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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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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墓园的影子拉得很长,松针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严谨坐在慕容平安的墓碑旁,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手里攥着那串旧红绳——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串着的向日葵银饰却依旧亮着,边缘被他三年来反复摩挲,光滑得能映出指尖的纹路。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卷起他落在肩头的头发。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下午六点,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完全沉下去了。去年的今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墓碑旁,直到天黑才离开;前年的今天,他抱着向日葵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却浇不灭心里的思念。
口袋里的卡片硌了他一下,是他早上出门前写的。卡片是他特意找晓棠要的,和慕容平安以前画的那些一样,巴掌大小,纸质柔软。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字,字迹不算清秀,却带着和慕容平安一样的认真——这三年来,他常常模仿慕容平安的笔迹写字,不是想变成他,而是想离他更近一点。
他把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拂过纸面,铅笔的纹路有些粗糙。“平安,今年除夕我还是去吃了馄饨。”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墓碑前,“张叔的馄饨还是老味道,他还跟我说,记得给你留一碗,我说你肯定爱吃。”
他想起今年除夕的场景。雪下得比往年大,巷口的老槐树挂满了雪,像披了件白棉袄。张叔的馄饨摊依旧摆在树下,帆布棚子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雪覆盖了一层,却依旧亮着暖光。他坐在常坐的位置,对面的座位空着,他把那串旧红绳放在空座位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点了两碗馄饨。
“张叔老了,头发白了很多,包馄饨的速度也慢了。”严谨继续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卡片上的字,“他跟我说,现在很少有人来吃馄饨了,年轻人都喜欢吃汉堡炸鸡,可他还是想一直摆下去,说万一有人想吃老味道了,找不到就不好了。”
当时张叔把馄饨端上来时,还多放了一勺虾仁,说“这是那小伙子喜欢的”。他看着碗里的馄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还是强忍着,一口一口地吃,像慕容平安在的时候那样,跟空座位说话,说花店的事,说海边的日出,说阳台的向日葵又长高了。
“我还去了海边的小房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眼眶却有些发热,“冬天的海边很冷,风很大,可日出还是很好看。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海里跳出来,就想起你以前说的,想和我一起看海边的日出,那时候我还跟你说,等忙完这阵就去,现在我来了,你却不在了。”
去年冬天,他在海边住了一个月。每天早上,他都会抱着慕容平安的速写本,站在阳台上等日出;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沙滩上,听海浪的声音,给慕容平安讲当天发生的事。有一天,他捡到了一只受伤的海鸥,他把海鸥带回家,给它包扎伤口,喂它吃鱼干,直到海鸥能重新飞起来。
“那只海鸥后来飞走了,临走前还在我窗前盘旋了好几圈。”严谨轻声说,手指紧紧攥着那串旧红绳,“我想,它是不是也在跟我告别?就像你当初那样,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跟我说了句‘你要好好的’。”
他想起慕容平安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落在慕容平安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慕容平安躺在病床上,笑着跟他说“你要好好的,别总熬夜,别总不吃早饭”,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当时他还以为,慕容平安会好起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约定要一起实现,却没想到,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花店的向日葵今年开得很好。”严谨的声音低了些,把卡片轻轻放在墓碑前,“晓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每天都有人来买花,有人买花送给朋友,有人买花送给爱人,还有人买花送给自己,说想给自己一点希望。我想,这就是你喜欢向日葵的原因吧,它总能给人带来希望。”
这三年来,他把花店打理得很好。他在店里挂满了慕容平安的画,在门口种了一片向日葵,还在柜台后放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装着慕容平安留下的卡片。晓棠常常跟他说,来买花的人都说,这家花店很温暖,像有阳光住在里面。他知道,这份温暖,是慕容平安带来的。
“我还学会了画向日葵。”严谨笑着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画纸,上面是他画的向日葵,虽然不如慕容平安画的好看,却也有模有样,“晓棠说我画得越来越好了,还说要把我的画挂在店里,我没同意,我说我画得还不好,等我画得跟你一样好的时候,再挂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画向日葵的场景。那天他在花店里,看着慕容平安画的向日葵,忽然也想画一幅,却怎么也画不好,花瓣画得歪歪扭扭,花盘也画得不成样子。他当时很生气,把画笔扔在桌子上,却在看到慕容平安写的“今天也要平安呀”时,慢慢平静下来。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画一幅向日葵,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有模有样,他用了整整一年。
“平安,我知道你会保佑我平安。”严谨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卡片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岁岁平安,我会替你活下去,好好照顾花店,好好照顾张叔,好好看遍我们约定好的风景,可我还是好难过,因为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平安。”
他靠在墓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三年来,他把思念藏在心里,藏在花店的向日葵里,藏在海边的日出日落里,藏在每一幅他画的向日葵里,可在这一刻,在夕阳下的墓碑旁,他再也忍不住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速写本,看你的卡片,看你写的信。”他哽咽着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墓碑上的照片,“我看到你写‘想和严谨并肩,看遍岁岁平安’,就会告诉自己,要带着你的希望好好生活,可我还是会想,如果你还在,该多好。我们可以一起看花店的向日葵,一起吃张叔的馄饨,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日落,一起过每一个除夕,一起实现我们所有的约定。”
风越来越大,吹得松针簌簌作响,像是在安慰他。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慕容平安当年送他的平安符——那是慕容平安亲手做的平安符,用红绳串着,里面包着晒干的向日葵花瓣,颜色热烈,却很短暂,就像他们的爱情,虽然美好,却终究停在了最遗憾的时刻。
严谨慢慢平静下来,他把那张画纸放在墓碑前,和卡片、平安符放在一起。“平安,太阳要下山了,我该走了。”他轻声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下次我来,会给你带我画的向日葵,会给你讲更多的事,会告诉你,我过得很好,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他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手里依旧攥着那串旧红绳。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他知道,慕容平安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心意,他的思念,会永远陪着他,在花店的向日葵里,在海边的日出日落里,在每一个“今天也要平安呀”的日子里,永远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