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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尘倾如一故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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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忻蓦然睁眼，她思绪混乱，仿佛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得到又失去很多东西。
此时殿外走进许多人。
“上神你醒了？”
“还好吗？”
“我们还担心你彻底回不来了……”
周围出现这么多的关心，可说话的人眼底全是冰凉。
林亦忻习惯了。
这冰冷的天庭，冷漠的众神，全是自私自利的存在，当然，也包括下凡前的她自己。
“居然醒了？”
林亦忻听见熟悉的声音，淡漠抬眸。
应在云笑道：“恭喜你啊，从死生境活了下来。”
她的眼中泛滥着真实的情感，比周围假惺惺的关心要好很多，但林亦忻觉得她这样更伪善！
应在云和另外一个女子本是天庭中唯二的初始神，她们自天地之力诞生，开辟仙界。仙界汲取日月交替的轮回之力，产生庞博气息，林亦忻就此诞生。
彼时人间轮转不休，出现了很多能人，他们感知到天上的力量，在突破自己后登临天界。
他们虽初来乍到，对旁人却淡薄冷漠，只关心自己的妻儿能否随自己长生享受永恒。若可以，他们甚至愿意带领自己的家族上来。
这时天界的法规约束覆盖范围不广，杀神独霸一方，魔界又是嗜血成性的存在，大家只能惶恐顾及自己。
林亦忻受他们影响，如他们一般不爱世人，但她更不爱自己。
携带强大的神力，不参与任何战争，死伤多少与她也没有关系，毕竟他们又不是自己的谁。
只好旁观三方争斗，日复一日的过着枯燥的长生。
自另一位初始神陨落后，应在云消失了一段时日，后来重新出现，她莫名要整改整个天庭，逮着谁犯错就会毫不犹豫把他们贬下凡间。
林亦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可她一没犯错二没闯祸，应在云没理由找自己的麻烦。
直到自己被她算计失了全部神力，没有神力的她无法承受天界恢弘逼人的气息，被迫跳下诛仙镜，在人间重新修炼一番。
可她跳下后，才惊觉这不是诛仙镜！
应在云站在死生镜旁，淡淡一笑：“林亦忻，你的神力归我所有了。”
死生镜下，若没能做到它随机给出的任务，死了便是真的消散三界不可寻回。
死生镜下危难重重，但它的试炼好过诛仙镜平淡的生活，若当时真是跳了诛仙镜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力量重回天界。
而死生镜给林亦忻的任务是：活过十九岁。
看似简单，可若不是命运使然让林亦忻认识天明衔月的人，可能就已经在十六岁那年死在邪祟手中了。
更别谈山崖一跳时的她才堪堪二十。
见林亦忻不答话，应在云也不生气，耸耸肩：“我可是来关心你的，人间一遭经历颇多吧？有何感悟？”
林亦忻死死盯着她，她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可她不愿意相信，凡间那个卜聆是她。
事实上，是她，也不是她。
那只是应在云担心林亦忻，抽取的一丝神识助她渡劫罢了。
那缕强大的神识落在一个夭折的女婴身上，让她重新获得了生命，并受它影响，卜聆的外貌与应在云有三分相似。其余的一切，包括她的行为她的思想，全都是她自己的。
那缕神识和她发生了什么，应在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还消除林亦忻脑中人间关于她的面容，为了彼此往后见面不尴尬。
“哎，哑巴来着的。元鹤归应该也回来了，我还是去他那边问话吧。”
还有别的倒霉鬼被她盯上了？她要这么多神力作何？又为什么选择在人间帮助自己渡过死生劫？
真是看不懂这个人。
应在云走后，林亦忻淡淡道：“诸位请回吧，亦忻无碍。”
众神窃窃私语的离开了。
凡间的记忆刻骨铭心，让她领会下界的诸般情感滋味。
林亦忻只休息了一会，就奔出去找孟婆了。
“咦？上神怎么来我这了？您不是刚回来吗？”
林亦忻诞生得早，虽受长生影响，外貌年轻，但尊称她为一句上也神毫不为过。
“孟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上神但说无妨。”
林亦忻神色认真而虔诚：“我下界之时，因为我的经历导致很多无辜之人惨死，我想恳请孟婆你帮我，助他们灵魂摆渡。”
孟婆犯难：“这……上神，你知道的，你下凡历劫，那时候你便是凡人，你作为凡人致使的因果也是命运使然，那些无辜之人的灵魂下一世想做人与否，能做人与否，全凭天意啊！”
林亦忻努力劝说道：“我知晓，只是他们却因我早亡，我只是想弥补。”
想到锦阳死去的弟子和山崖上的普通百姓，林亦忻就心痛难安。
“上神，他们并不是你的谁。”
林亦忻坚毅不绝：“孟婆只看到我上神的身份与他们无关，只看到我下界渡劫和他们没有渊源，却没看到人与人之间的欣欣相惜，没看到神予人的普渡。”
作为人时，她和他们是相知相敬的同门，会亲切唤她一句“林师妹”；回归神位，她品味人间情感，懂得了普世仁爱，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孟婆一愣，多少年了，她竟从林亦忻的眼中看到至爱，这冰冷的天庭竟有了这样的存在？她这次下凡，还真是不同以往。
孟婆欣慰一叹：“好。但，你也要付出一半的神力寻找那些人的魂魄。”
“嗯！”
林亦忻看着那些白色圆球一个个凝聚成人形，有序走过奈何桥，那些熟悉的面孔让她难得心安一瞬。
“咦，有个人的魂魄居然如此虚弱，来不到这。”
林亦忻追问：“是谁？”
孟婆对着竹简看了一眼：“易雨卿。”
这个名字无论听到多少次，心脏都会漏跳一拍。然而此刻听到，不免惊慌。
“她死前万念俱灰，死后魂魄自然虚弱，如今停留在某个地方，若是再不敢来投胎，可就要被路过的孤魂野鬼吃掉了，再不济就原地变成一棵树一棵草吧。”
“上神若要帮她转世，还得要再单独祭出一部分神力，我观你与她有渊源，取出心头血，助她稳定魂魄，然后指引她来此。”
“我知道了。”
再次回到这里，天明衔月已经化作废墟了，易君澜持有半神之力屡次扰乱凡间，被天神降下神罚，消散于三界。
而天明衔月失去管理后，愈见衰败，经受风雨捶打，已经成了一座废墟。
林亦忻轻步走来，每走一步，她的记忆就越清晰。
这似乎是天明衔月的后山，雨卿，后来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亦忻以为一代仙师易雨卿，饱受众人期望，志存高远，定会成仙成神，彼时自己只用在云雾间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好。
赋雪剑插在土里，剑鞘平稳的摆在一旁。
山下的孩童经常上山嬉戏，他们看到赋雪的时候，好奇想要拔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移动分毫，包括剑鞘。
林亦忻心痛轻触，赋雪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弱的亮了一下。
“赋雪……”
赋雪接连闪烁，翡翠碧石阳光下耀眼而刺目，它最后一次闪烁，就化作了一个翡翠手镯。
据林亦忻所知，赋雪位列凶器第七，它本是吸收天地精华的一块翡翠宝石，精致却也强大。
有人看中它的力量，费尽心思寻来玄铁铸就剑身，再将它镶在剑柄处。因为碧石是在幽暗雪山诞生的，故名为“赋雪”。
赋雪离开雪山的时候，造成了不小的雪崩，人间天上，雪落不断。
也许它并非想做一把凶器，只是被命运推着走，成为如此下场，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赋雪化作手镯后，易雨卿的魂魄得以浮现，那团微弱的小光球，几乎要看不见了。
赋雪一直在保护她吗？
林亦忻双指并拢，心头血说取就取，下界前就准备好的心头血化作几滴小血珠环绕光球，形成一层淡淡的保护膜。
看着光球消失，林亦忻终于觉得一身轻，她再也不用那么愧疚的活着了。
“姐姐？”
林亦忻茫然回头，夕阳余晖下，一个女童抱着可爱玩偶，眼神呆呆的看她。
“姐姐，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呀？”
“姐姐，天要黑了，你还不回家吃饭吗？”
“我……”
女童喋喋不休，却热情肆意：“不然姐姐就来我家吃吧，我阿娘做的烧猪肉，油焖青菜很好吃的！”
林亦忻温柔一笑：“不，我有家。”
女童跟她道别了几句，夕阳下，她伴随着她的玩伴一起离开，几道身影拉出长长的羁绊。
林亦忻手持翡翠手镯，立在萧瑟夕阳下，但她的心并不惆怅，眉宇染上橙红，一如暖和的余晖。
她果然还是爱着这个人间，这里就是她的家。
林亦忻在轮回镜里看到易雨卿后面的生活。
她抱着赋雪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轮胎出门，屋前一片空地，她感知到自己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也许是今天离开，也许是明天。
她抽出赋雪插在土里，想起那句承诺：“我会护你万事无忧。”
她可不能食言啊。
剑鞘放在一旁，易雨卿一张一合发白的唇，连说话都仿佛在透支生命：“尘世倾浮，见此如故，见此如故……”
林梓，若你的转世还能遇到赋雪，你放心，它会保护你的，一如我永远站在你身旁。
林梓，我对你的承诺绝不会食言。
易雨卿断气的时候，林亦忻在轮回镜前哭得不能自己，哭到浑身颤抖，无法呼吸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好年华，抱负落空，无亲无爱。
她一直觉得如果不是遇到自己，就算易雨卿除一辈子邪都好过英命早逝。
每日林亦忻都要去孟婆那边输送神力，助死去的人摆渡到奈何桥。
连孟婆都惊诧她的庞博力量。
林亦忻自下界归来，邪祟的力量早已与她融为一体，她化为己用，红色阵印显眼，白金的阵法神圣，两种力量可以来回切换。
林亦忻也明白了，鬼邪之主的事。
它携带两位下属，风擎和潮渊杀戮成性。
风擎掌握天空和预测的能力，潮渊坐拥海洋与改写命格的能力，两位强大非凡。
鬼邪之主为了对抗应在云他们，启动混
沌之力，却难以抵挡对方浑厚的神力。
被天神制裁后，鬼邪之主被封印，风擎和潮渊也陷入了沉睡。
自邪祟之主破除封印后，它们两位争先醒来，风擎似乎去见了一位故人，而潮渊直接搅动风云。
风擎还没来得及作恶，主上便易主了，它害怕被天神和修士发现，小心翼翼隐藏气息和实力，又因为林亦忻在锦阳展开屏障，隔的实在太远的风擎根本找不到她。
然而风擎做过的恶无法掩盖，她领着秩序之神找到潜藏沉睡的风擎，将它锁在一个密闭空间，后来因为时代更迭，它得以穿梭所有人的前世记忆，唯独不能朝前走。
魔界虽然失去君主，但仍有子民驻守在这百年，志坚不移。
林亦忻来到魔界，身上熟悉的气息让魔界的人不敢置信上前，百年守候等待，主上终于回来了吗？
为了快速过一遍自己的疑惑，她屏退所有人，让其中一个下属跟随自己进了主殿。
“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主上请说！”
“上一任鬼邪之主启动的混沌之力是什么？为什么大战天界的时候明明败了，它也并没有因此消失？”
下属：“主上，混沌之力和天界初生，彼时的天界气息混乱交织，有一部分连接地上的气息，千百年运转变成了混沌。”
“什么气息？”
“人间的情绪，生命的轮转。”
林亦忻喃喃细语：“你的意思是，人间不休，混沌不息？”
下属：“是，主上。天界和人间紧密联系，人类寿命虽短暂，生命更迭却经久不息，虽然他们没有任何力量，但那些生生不息的轮转形成了一种他们看不见的气息缠绕并分散在各地。”
“人类的情绪是他们独有的情感色彩，正因如此他们的笑容才会那么甜，嫉妒也会那么恨。”
只有人间在，只要有人类每日产生的情绪在，那混沌便不会消失。
“主上想消灭混沌？”
“是，”她毫不掩饰“我私以为消灭了混沌，人间的邪祟便会消失。”
易君澜的执着终究没有实现，并非是林亦忻死了，邪祟会消失，而是要消灭混沌。
“那群邪祟是混沌力量的产出物，无法彻底根除，主上如今想如何？”
林亦忻静默叹息：“或许，这都是天意吧。”
神仙也无法料及的天意。
不过只要她在一天，便不会允许邪祟害人。
“对了，你们不必称呼我为主上，我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也并不想统领魔界。这么多年过去，杀神陨落，天界混乱，你们没发现其实活着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什么战争，什么杀戮，我想这都不如……”林亦忻顿了顿，透过窗棂那绚丽光彩：“魔界的极光。”
说罢，她的身影消失了。
林亦忻的作为都被传开了，众神简直是极度震惊，他们从没见过有神愿意祭出那么多的神力只为了几十号人的平安转世。
暗处的应在云执扇掩唇，听着众神的讨论，波澜不惊的瞳仁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林亦忻做好一切后，请命下凡，非必要之事，她不会上来。
其实就算是必要的，她也不来。
她打算溺死在人间，最好不要醒来。
“亦忻，你要走了？”
林亦忻淡道：“嗯。”
那人语气如此惋惜，眸中却滑过一丝嘲讽和不解：“亦忻，上界的日子难道不好吗？跑去人间受苦。”
“是。”
林亦忻抬脚要走。
“你真的决定了？怎么这么傻，那些凡人值得你做这么多？”
林亦忻最后看了她一眼：“值得。”
她呆在原地，林亦忻最后的眼神中，有许多她看不透的情绪。
那似乎是，悲悯。
最后回头时，林亦忻已经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