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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余烬未冷 ...

  •   黑暗像是浸了冰的棉絮,沉甸甸堵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与粘稠的腥,吸进肺里,疼得五脏六腑都像是拧在了一起。
      蒋洄池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去往阴曹的路上。
      意识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散在无边无际的寒雾里,拼不回完整的形状,抓不住清晰的念头。唯有一点模糊的执念,像一粒埋在冰下的火星,明明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不肯彻底冷去。
      那是蒋怀安。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是他答应了要带去南方、要给一辈子阳光的人。
      只要这念头还在,他就不能沉,不能睡,不能就这样撒手而去。
      他能感觉到蒋怀安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那点温度隔着冰冷的肌肤渗进来,微弱,却固执,像是黑暗里唯一一根没有熄灭的火柴,暖得发疼,烫得入心。
      他能听到蒋怀安的心跳,急促、慌乱、带着濒死般的挣扎,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耳畔,像是在替他活着,替他撑着。
      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颈间、发顶、脸颊,转瞬便被寒风浸凉,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那人在哭,哭得压抑,哭得破碎,哭得连声音都抖得不成调,一遍又一遍,唤他哥,求他别睡,求他别离开。
      蒋洄池心疼。
      疼得比肩上贯穿的伤口还要剧烈,疼得比浑身冻结的冰冷还要刺骨,疼得他快要涣散的意识,都被迫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他想抬手,摸摸蒋怀安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一揉,告诉那人:别怕,哥在。
      他想开口,说一句不疼,说一句不哭,说一句我还能撑,说一句我们一定能去南方。
      可他连抬一根手指、动一下唇瓣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血液像是冻成了冰碴,在血管里缓慢地挪动,每流动一寸,都带来针扎般的疼。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生命力源源不断流失的感觉,却清晰得让人绝望,像是沙漏里最后一把沙,缓缓滑落,悄无声息,不留余地。
      冷。
      深入骨髓,蚀骨销魂的冷。
      从指尖到肩膀,从脚踝到腰腹,从四肢百骸一直钻到心口,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啃噬干净。他像一块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寒玉,贴着蒋怀安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暖意,又愧疚地把那人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吸走。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蒋怀安跟着他一起受冷,舍不得让蒋怀安因为他而耗尽所有力气,舍不得让蒋怀安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守着一具渐渐冰冷的身体,一点点陷入绝望。
      都是他没用。
      明明说好要护蒋怀安一辈子,明明说好要做那人永远的盾,永远的退路,永远的依靠。可到最后,他却成了拖累,成了负担,成了让蒋怀安哭得撕心裂肺的根源。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的脆弱。
      恨自己连好好活着、护着蒋怀安都做不到。
      南方。
      那个他们念了无数次、盼了无数次的地方。
      没有寒冷,没有血腥,没有追杀,没有背叛,一年四季阳光普照,暖风拂面。
      一间朝南的小屋子,阳光铺满地板,院子里种满花,清晨有鸟鸣,傍晚有霞光。
      他给蒋怀安煮桂花汤圆,一碗又一碗,甜得腻人,看着那人皱着眉却一口不剩地吃完。
      他们手牵手走在阳光下,不用躲藏,不用畏惧,不用小心翼翼,像世间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光明正大,安安稳稳,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辈子不分开。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实现的梦。
      是他在这片泥泞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头,唯一撑着他不肯倒下的理由。
      可现在,那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那梦越来越虚,越来越飘,快要触不到,抓不住,成了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空话。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拼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的人,最后却要被他一个人留在这地狱里。
      不甘心他们那么多温暖的过往,那么多坚定的约定,最后只换来一场生离死别。
      不甘心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我爱你,还没来得及带蒋怀安逃离这一切,还没来得及给那人一个安稳的余生。
      不能睡。
      不能就这么走了。
      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哪怕多留一秒,多陪蒋怀安一秒,也好。
      指尖那点微弱的力道,再一次极其艰难地收紧。
      依旧是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依旧是那根连接着两人性命的细线,依旧是他用最后一丝生机,在告诉那个人——我还在,我没走,我还在为你撑着。
      蒋怀安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点微不可查的动静。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可在他早已濒临崩溃的心里,却炸起一声惊雷。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止,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疼得他浑身发抖,狂喜与恐惧像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一紧一松,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怀里这缕快要散尽的残魂吹断,把这来之不易的一点动静,惊成幻觉。
      “哥……”
      他开口,声音哑得早已不成人形,干涩、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磨出来,轻得怕惊扰,重得藏不住绝望,“你……你还在对不对?”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蒋洄池没有回应。
      依旧是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青得吓人,连眼睫都不再有半分颤动。只有那一丝细若游丝的呼吸,贴在他的颈间,断断续续,轻得像一缕烟,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寒风里。
      可蒋怀安不在乎。
      他不在乎蒋洄池能不能睁眼,能不能说话,能不能给他一个清晰的回应。
      他只要知道,这人还没死,还没彻底离开他,还在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为他撑着,就够了。
      就够他再次咬紧牙关,把快要垮掉的身体,重新撑起来。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四肢早已彻底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肩膀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酸胀得快要断裂,腰腹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直窜头颅,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失血、寒冷、恐惧、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疲惫,叫嚣着放弃。
      他也快要到极限了。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敢倒。
      绝对不敢。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一倒,他们两个人,就都要永远埋在这片冰冷黑暗里,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再也去不了那个念了无数次的南方。
      蒋怀安是蒋洄池的执念,
      可蒋洄池,更是蒋怀安的命。
      他咬紧牙关,下唇早已被他咬得血肉模糊,腥甜的血腥味灌满口腔,那点刺骨的疼,才能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直接陷入黑暗。他微微调整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托住蒋洄池的后背,让那人靠得更安稳一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在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不敢松,不敢移,不敢减轻半分力道。
      指尖早已冻得发紫,僵硬得失去知觉,可他知道,这是他能拉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救命绳。
      只要他不松手,蒋洄池就不会走。
      只要他不放弃,他们就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血还在缓慢地渗出,透过指缝,黏腻、冰冷、刺骨,沾在他的手上、皮肤上、衣服上,暗红一片,触目惊心。那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凝固,刺鼻,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眼前的绝境有多真实,他犯下的错有多沉重。
      都是因为他。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任性冲动,如果不是他不听劝阻,如果不是他非要逞强闯入危险,蒋洄池根本不会替他挡下那一枪,根本不会躺在这儿,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是他亲手,把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的人,推到了生死边缘。
      是他亲手,打碎了他们的未来,碾碎了他们的约定,把那点唯一的光,吹得摇摇欲熄。
      愧疚与悔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滚烫的泪水砸在蒋洄池冰凉的肌肤上,转瞬便被寒风吹凉,留下一道又一道湿痕。
      他宁愿此刻中枪的是自己,宁愿流干血的是自己,宁愿躺在这儿承受所有痛苦的是自己,也不要看着蒋洄池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变得毫无生气,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恨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蒋洄池,到最后,却还要让蒋洄池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护着他。
      “哥,我错了……”
      蒋怀安埋在蒋洄池冰凉的颈窝,声音哽咽破碎,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碎在冰冷的空气里,“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冲动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骂我,打我,怎么罚我都好……别这样一动不动,别让我这么害怕……”
      “我只有你了……这世上我真的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他从前多骄傲,多强硬,多不肯低头。
      面对压迫,面对枪口,面对绝境,他都能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流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
      他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把所有脆弱和不安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在蒋洄池面前,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蒋洄池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死穴,是他拼尽一切,也要留住的人。
      为了蒋洄池,他可以放下所有自尊,所有骄傲,所有强硬,哪怕卑微到尘埃里,哪怕跪地哀求,只要能让怀里的人醒过来,只要能让那人好好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
      蒋怀安缓缓抬起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的手,极轻极柔地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发丝冰凉僵硬,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上,触得他心口一阵剧烈抽搐。
      他的拇指慢慢下移,轻轻落在蒋洄池的脸颊上,一点点摩挲着。
      皮肤冰凉,瘦得硌手,没有一丝血色,和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站在阳光下眉眼带笑的人,判若两人。
      蒋怀安记得,从前的蒋洄池,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小时候,老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树荫遮满整个院子,蒋洄池坐在树下看书,他就趴在蒋洄池的腿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蒋洄池的脸上,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蒋洄池的手会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
      他记得蒋洄池总偷偷给他藏糖。
      怕被别人发现,就把糖块塞进口袋里,捂得化了一手黏糊糊,却还是笑着递给他,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那时候他就想,他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要一辈子跟着哥,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记得有一次他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疼得直哭。蒋洄池吓得脸色发白,抱着他就往医院跑,一路上都在跟他说对不起,说没看好他。其实明明是他自己调皮,跟蒋洄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那以后,蒋洄池再也不让他爬高,不让他做任何危险的事,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确认心意的那个夜晚。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在无人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拥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彼此都在颤抖,却又都不肯松开。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蒋洄池了。
      他记得蒋洄池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一切结束,就带他去南方。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寒冷,没有枪,没有血,一年四季都有太阳。
      他们买一间朝南的小房子,阳光能照进屋里每一个角落。蒋洄池给他种花,给他煮桂花汤圆,他们不用躲躲藏藏,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安安静静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那是他们的约定。
      是他们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盼头,唯一的光。
      可现在,那光,快要灭了。
      “哥,你还记得吗?”蒋怀安贴着蒋洄池的耳尖,用气音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破碎,却又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
      “那里没有寒冷,没有危险,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我们的小房子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的。我给你种花,每天给你煮汤圆,放很多桂花,甜到你心坎里。”
      “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担惊受怕,就安安静静在一起,早上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辈子都不分开。”
      “你答应过我的,哥。
      你亲口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敢停下。
      怕一停下,沉默就会吞掉他们。
      怕一停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沉进永夜。
      怕一停下,他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抓住这最后一点希望。
      怀里的蒋洄池,像是真的听见了他的话,感受到了他的执念。
      一直紧闭不动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尘埃落在水面,几乎看不见,却瞬间抓住了蒋怀安所有的注意力。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停止,心跳漏拍,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里,再一次炸开一簇微弱却刺眼的光。
      他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生怕这是自己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生怕下一秒,那点微弱的动静就会消失不见。
      “哥?”
      他的声音发颤,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到了极致,“哥,你听见了对不对?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发疯。
      就在蒋怀安以为刚才只是错觉时,蒋洄池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明显,再也不是幻觉,再也不是错觉。
      蒋怀安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喜瞬间席卷全身,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滚烫的,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滑落,砸在蒋洄池的脸颊上,烫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不敢晃,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等着怀里的人再给他一点回应,一点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极艰难地,微微张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完成这一个简单的举动。
      蒋怀安立刻凑得更近,耳朵紧紧贴在蒋洄池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寒冷的空气吞噬。
      可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走……”
      一个字,轻得一吹就散,破碎不堪,却像一把滚烫的刀,狠狠扎进蒋怀安的心尖。
      走。
      蒋洄池在说,走。
      在说,我们要走。
      在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南方。
      哪怕自己已经命悬一线,意识模糊,连呼吸都快要停止,蒋洄池心里想的,依旧不是放弃,不是解脱,而是他们的约定,他们的未来,他们要一起走下去。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蒋洄池依旧在为他撑着,依旧在记着他们的梦,依旧不肯丢下他一个人。
      蒋怀安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低低地溢了出来。
      不是崩溃的哭喊,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细碎、痛苦、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哥……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走,想着南方,想着我……你该想想你自己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有多心疼,有多恨我自己……”
      他哭着,一遍又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把那个最爱他、最疼他的人,逼到了这种地步。
      蒋洄池没有力气再说话,连维持唇瓣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鼻尖轻轻蹭着那片熟悉的温暖,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依赖、眷恋、毫无保留。
      他想告诉蒋怀安:
      不疼,一点都不疼。
      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爱上你,护着你,为你挡下所有危险,为你承受所有痛苦,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想和你一起,去那个有阳光、有温暖、有桂花汤圆的南方。
      可他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黑暗像是有了实体,一点点将他包裹、拉扯,想要把他拖进无边的永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跳动,都离这个世界,离蒋怀安,更远一点。
      他快要撑不住了。
      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黑暗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意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睡吧,睡过去就不疼了,就不冷了,就解脱了。
      睡过去,就再也没有痛苦,没有危险,没有绝望。
      可他不能。
      不能睡。
      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意识,最后一丝执念,他就不能放手,不能放弃,不能丢下蒋怀安一个人。
      蒋怀安会怕,会难过,会孤单,会活不下去。
      一想到那人红着眼眶、绝望无助的样子,蒋洄池的心就抽着疼,疼得比肩上的伤口还要尖锐,还要清晰。
      这点疼,让他快要消散的意识,再次凝聚起一丝力气,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再次挣扎了一下。
      指尖,依旧固执地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不肯松开。
      那是他抓住蒋怀安的最后一根线,也是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执念。
      蒋怀安感觉到怀里人那微弱的挣扎,感觉到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心脏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慌忙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生机,拼命地渡给对方。
      “别睡,哥,求你了,别睡……”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声音虔诚而绝望,“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出去的,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马上就能去南方了。”
      “你再坚持一下,为了我,就当是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你要是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走,绝不留你一个人。”
      “你睁开眼看看我,再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怀里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和那一点快要消散的心跳。
      蒋洄池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尊易碎的冰雕,脸色惨白,唇瓣泛青,连眼睫都不再颤动,仿佛下一秒,那最后一丝生机,就会彻底熄灭。
      可蒋怀安知道,他还没有死。
      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熄,却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那是蒋洄池给他的,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自己,最后的执念。
      蒋怀安不敢再说话,怕消耗怀里人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点即将熄灭,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生机。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晕眩感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寒冷、失血、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叫嚣着放弃。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敢倒。
      绝对不敢。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蒋怀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清醒。
      他微微抬起头,再次将耳朵轻轻贴在蒋洄池的胸口,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去听那一声心跳。
      很轻,
      很弱,
      很慢,
      轻得几乎听不见,弱得几乎要消失,慢得几乎要停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挣扎,
      每一下,都像是在告别,
      每一下,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可它还在跳。
      还在顽强地,为他而跳。
      就这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心跳,就足以让蒋怀安再次绷紧所有神经,就足以让他把所有放弃的念头,全都碾碎。
      只要还在跳,
      只要还有一口气,
      他就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蒋怀安轻轻握住蒋洄池垂落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力气,指节泛白,冷得像冰。
      他把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按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按在自己最滚烫、最柔软、最靠近灵魂的地方。
      掌心的冰凉,贴着心口的滚烫,形成极致的反差,疼得他眼眶发红。
      “我在这里。”他用气音轻声说,温柔而坚定,带着深入骨髓的执念,“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守着你,不离不弃。”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煮桂花汤圆。”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黑暗依旧沉重压顶,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在他们身上,喘不过气。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得血液都快要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着他们,越缠越紧,几乎要把他们窒息。
      前路依旧一片渺茫,看不到一丝光,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一丝救赎的可能。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无边地狱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依旧没有迎来救赎,
      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黑暗深处,随时都会彻底沉入永夜,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呼吸,依旧轻得几乎消失,
      他的体温,依旧冷得刺骨,
      他的生机,依旧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可他还没有死。
      还没有闭上那双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
      还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对方衣襟的手,
      还没有放弃那点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爱意。
      蒋怀安依旧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藏,像抱着一缕即将熄灭,却永远不肯消散的余烬。
      他依旧守着他,陪着他,护着他,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灵魂,死死拉住对方,不肯让他独自沉入深渊。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意识飘忽,视线模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可他依旧凭着那股深入骨髓的执念,死死撑着。
      余烬未冷,
      一息相缠。
      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点执念,他们就不会放手,不会放弃,不会让对方,独自走向永夜。
      黑暗再浓,也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冷再刺骨,也冻不灭那点生死与共的爱。
      他们的故事,
      依旧在绝境里,
      艰难地,
      固执地,
      继续着。
      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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