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别对我笑啊 ...
-
秋情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不然为什么物理课上，老师讲到“光的折射”，她脑子里会莫名其妙冒出炽回深修理音乐盒时，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细小阴影？为什么音乐课练习时，她吹着欢快的《小刀会序曲》，唢呐声里却总夹杂着一丝《献给爱丽丝》那叮叮咚咚的鬼祟回响？
“停！”指导老师忍无可忍地拍了下钢琴盖，“秋情！你这是要去起义还是去送葬？情绪！情绪不对！”
秋情放下唢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她也知道不对，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像小虫子一样在她心里钻来钻去，让她没法集中精神。
都怪那个炽回深！
她恶狠狠地想，一定是那家伙平时太装模作样，突然做出点“人”事，反差太大，才导致她一时大脑短路，产生了类似“看见冰山开花”的惊悚感。
对，一定是这样。
为了巩固自己的“讨厌”立场，秋情决定加大“火力”。当晚的【今日男神吐槽日记】写得格外刻薄，从炽回深走路先迈左脚可能都蕴含着某种装逼哲学，到他今天用的那支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钢笔，都被她批判为“资本主义无声的炫耀”。
帖子下面一如既往地热闹，“情哥牛逼”、“骂出新高度”的评论刷了屏。秋情看着那些附和和点赞，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衡感似乎被填平了一些。
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家伙就是讨厌。
然而，现实似乎总爱跟她唱反调。
几天后的体育课，音乐班和炽回深所在的理科重点班恰好同一节。内容是八百米测试。
这对秋情来说简直是酷刑。她的体能和她的文化课成绩一样，常年处于及格线以下挣扎。哨声一响，她就被大部队甩在了后面，肺部火辣辣的，双腿像灌了铅。
跑到第二圈，她已经是强弩之末，眼前发黑，脚步虚浮。一个不小心，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地朝跑道旁的塑胶地面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前带了一下，缓冲了她摔倒的力道。她最终还是摔倒了，但更像是被人半抱着放倒的，膝盖和手肘蹭在地上，火辣辣的疼，但远没有想象中严重。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炽回深。
我去，不是？大哥？？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跑道内侧，此刻正半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还虚扶在她的胳膊上。他呼吸平稳，额角连滴汗都没有，显然他早就跑完了，只是路过。
“看路。”
他松开手，站起身，丢下两个冷冰冰的字，转身就走。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相助的人不是他。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探究。
秋情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挺拔冷漠的背影，膝盖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腰间刚才那一瞬间残留的、属于他手臂的触感，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他冰冷的语气截然不同。
体育老师跑过来询问情况，同学也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她机械地回答着“没事”、“谢谢”，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不是应该像块真正的冰山一样，对她这种“泥石流”避之不及吗？或者干脆像对待那个问问题的女生一样，用眼神把她冻僵？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她心烦意乱。
那天晚上，【今日男神吐槽日记】破天荒地迟到了。
秋情对着空白的编辑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写他出手相助？那岂不是显得她之前的吐槽很无理取闹？
写他态度冰冷？可人家毕竟帮了她，虽然方式很“炽回深”。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自暴自弃地敲下一行字：
【今日男神吐槽日记·第一百零一天】
内容：今日无事发生。over。
帖子发出去，底下立刻有人追问：
“情哥？你被盗号了？”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说！是不是被炽回深的美色收买了？”
秋情看着这些评论，莫名有些心虚，干脆关了网页，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炽回深看着屏幕上那条只有一句话的“吐槽日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自体育课事件后，秋情发现自己遇到炽回深的频率，似乎诡异地变高了。
去小卖部买水，会看到他站在冰柜前挑选矿泉水（依旧是那种看不出牌子但包装极其性冷淡的款式）；去图书馆借谱子，会瞥见他坐在阅览室最安静的角落看书（旁边半径三米内无人敢靠近）；甚至有一次她逃了晚自习溜去天台吹风，都能撞见他站在那里讲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冷厉，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每次不期而遇，他都像没看见她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而秋情则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然后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上一笔“目中无人”的罪状，当晚的吐槽日记便有了新素材。
只是，这些吐槽，似乎不如以往那般理直气壮了。字里行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不足。
这种别扭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是南华中学的大事，各个班级都摩拳擦掌。秋情所在的音乐班，体育方面向来是弱项，但文艺表演不能输。班长软磨硬泡，非要秋情出一个节目，还指定要“有气势”、“能镇场子”。
秋情被缠得没办法，脑子一热，答应了。然后，在报节目单的时候，她大笔一挥，写下了节目名称——《百鸟朝凤（摇滚版）》。
班长看着节目单，嘴角抽搐：“秋情……你确定？用唢呐……吹摇滚版的《百鸟朝凤》？”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秋情拍着胸脯，“保证气势磅礴，震慑全场！”
班长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节目报了上去。
运动会当天，操场人声鼎沸。当主持人报出“接下来请欣赏，由音乐班秋情同学带来的唢呐独奏——《百鸟朝凤（摇滚版）》”时，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秋情上场了。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她那支饱经风霜的唢呐。站定在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将哨片含入口中。
下一刻，高亢嘹亮的唢呐声撕裂了空气！
但这一次，不再是传统的欢快旋律，而是被秋情融入了强烈的节奏感和电音般的嘶鸣感！她鼓着腮帮，手指在音孔上飞快地按动，身体随着节奏摆动，那唢呐声时而如凤鸣九天，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又带着摇滚乐特有的叛逆和冲击力，硬生生在运动场的上空杀出了一条血路！
全场观众都惊呆了。
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传统民乐？现代摇滚？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诡异，却莫名地……带劲？
有人皱起了眉头，觉得这简直是对传统的亵渎；有人张大了嘴巴，一脸懵逼；还有更多的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被那不管不顾、酣畅淋漓的旋律带动，忍不住跟着节奏晃起了身子，甚至有人开始鼓掌打拍子。
看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炽回深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原本是来走个过场，此刻却被场地中央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音乐世界里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将她额角的汗水照得晶莹剔透。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全身心地投入在唢呐的吹奏中，那抽象、甚至有些“难听”的旋律，从她那里爆发出来，却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不顾一切的张扬。
像野草，像疾风，像……他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一切。
很吵。
但他这次，没有皱眉。
演奏进入尾声，秋情一个超长的高音，唢呐声直冲云霄，然后戛然而止！
她放下唢呐，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为用力而泛着红晕。
全场静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热烈的、混杂着掌声、口哨声和大笑声的喧哗！
“卧槽！牛逼！”
“这唢呐……成精了吧！”
“虽然没听懂，但大受震撼！”
“情哥！永远的神！”
秋情站在场地中央，听着这毁誉参半的喧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她看到了看台上班长和其他同学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也看到了不少人忍俊不禁的表情。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角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炽回深在看她。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像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秋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是觉得她像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吗？
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心头，她立刻瞪了回去，用眼神充分表达了“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吹唢呐啊”的意味。
炽回深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秋情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冰山……笑了？
对着她？
秋情的心脏，像是被那唢呐的超高音给震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抓起唢呐，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下了场。
当晚的【今日男神吐槽日记】，再次难产。
秋情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炽回深那个疑似微笑的嘴角，还有他专注看着自己演奏的眼神。
她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啊啊啊！烦死了！”她低吼一声，最终自暴自弃地敲下键盘。
【今日男神吐槽日记·第一百一十五天】
内容：今天运动会被某人的眼神冻伤了，建议赔偿精神损失费。over。
发完帖子，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试图将那个冰山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她没注意到，这条语焉不详的吐槽下面，很快多了一条匿名的回复，混在一堆插科打诨的评论里，并不起眼。
那条回复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