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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归香 ...

  •   罗恣一晚上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躺在安润柯的床上,盖着安润柯的被子,枕着安润柯的枕头,闻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属于安润柯的草药香气——可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把枕头拍扁又拍松,把床单揉出无数道褶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天花板。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他老婆说他在这儿等着,他就乖乖在这儿等着。可他等了一下午,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透,等到月亮升起来——

      他老婆没回来。

      许哲说,沙溪很远,要坐一天火车。所以今天肯定回不来,得明天。

      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安润柯的气息,很淡,但很清晰。他深深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清让。

      许哲说,师父和顾先生去沙溪了。

      顾先生。顾清让。

      那个在电话里,让安润柯披外套的人。那个陪他看萤火虫的人。那个叫他“润柯”的人。

      罗恣猛地坐起来。

      顾清让是谁?!

      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脑子里开始疯狂转。

      顾清让。男。植物学博士。住在隔壁。身体不好。经常来找安润柯。陪他上山采药。陪他看萤火虫。给他披外套。叫他“润柯”。

      叫他“润柯”?!

      罗恣的呼吸开始变粗。

      他认识安润柯这么久,安润柯从来没让他叫过什么昵称。他叫“安润柯”,安润柯应。他叫“你”,安润柯也应。他从来没想过要叫别的什么。

      可那个人,那个才认识三个月的顾清让,已经叫上“润柯”了。

      罗恣躺下去,又坐起来。躺下去,又坐起来。

      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顾清让。顾清让拉着安润柯的手,顾清让给安润柯披外套,顾清让叫“润柯”叫得那个亲热。他在旁边急得跳脚,想喊喊不出声,想追追不上。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罗恣顶着一对黑眼圈,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冲出房间。

      许哲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粥。看见罗恣那副尊容——头发乱成鸡窝,眼睛红肿,黑眼圈能当墨镜,睡衣皱得像咸菜——吓得差点把粥扔了。

      “舅、舅舅……”

      “顾清让是谁?!”罗恣冲到他面前,抓住他肩膀,“说!顾清让是谁?!”

      许哲被他晃得头晕,手里的粥洒了一半。

      “顾、顾先生就是隔壁的……”

      “隔壁的什么?!”

      “植物学博士……”许哲艰难地说,“身体不太好……来养病的……”

      “他为什么总来找你师父?!”

      “因、因为他懂植物……师父要找一些古籍里的药材……他能帮忙……”

      罗恣盯着他,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护食的狼狗。

      “他帅吗?”

      许哲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他帅吗!”罗恣的声音又大了,“比我帅吗?!”

      许哲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红肿的眼睛,黑眼圈,皱巴巴的睡衣,还有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表情。

      他很想说实话。

      但他不敢。

      “还……还行吧……”他艰难地选择了最中性的回答,“没有舅舅帅……”

      罗恣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真的……”

      罗恣松开他,退后一步,开始整理自己的睡衣。他把皱巴巴的衣角扯平,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清了清嗓子。

      “那他对你师父怎么样?”

      许哲端着半碗粥,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在被审讯。

      “挺、挺好的……很细心……很照顾师父……”

      罗恣的脸色又变了。

      “怎么细心?怎么照顾?”

      “就……师父身体不好,他会提醒师父休息……师父采药累了,他会扶师父……师父晚上睡不着,他会送安神的花草过来……”

      罗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送什么花草?”

      “薄、薄荷……洋甘菊……都是他自己种的……”

      “他自己种的?!”

      “嗯……”

      罗恣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盯着许哲。

      “你师父呢?你师父对他怎么样?”

      许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师父对顾先生怎么样?

      师父好像……也挺好的。会给他熬药,会照顾他,会陪他去采药,会和他一起看萤火虫。

      但这些能说吗?

      “说啊!”罗恣急了。

      “就……就正常……”许哲拼命组织语言,“像对朋友那样……对,就像对朋友那样……”

      罗恣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许哲被他盯得发毛,端着粥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安润柯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脸色有些疲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皱巴巴睡衣、顶着黑眼圈、像疯子一样的罗恣,一个端着半碗粥、表情扭曲、像被审讯一样的许哲。

      三个人都愣住了。

      还是罗恣先反应过来。

      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去,冲到安润柯面前,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离安润柯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眼眶又开始红。

      安润柯也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

      罗恣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凹进去,脸色白得像纸。他穿着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睡衣,光着脚站在地上,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亮得吓人。

      安润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没等他说出来,罗恣已经一把抱住他了。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勒进骨头里。

      安润柯僵了一下。

      罗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老婆……”

      许哲端着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看了两眼,默默转身,点了一根烟。

      安润柯站在那里,被罗恣勒得喘不过气。他想推开他,但手抬起来,却落在了他背上。

      很瘦。

      瘦得脊背的骨头都硌手。

      “你……”安润柯的声音有些哑,“怎么瘦成这样?”

      罗恣没有回答。他只是埋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安润柯感觉肩膀湿了。

      他愣住了。

      罗恣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闷着不出声的哭。眼泪一滴一滴渗进他外套里,烫得惊人。

      安润柯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他说,“我回来了。”

      罗恣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在……你不在三个月……你和那个顾清让去看萤火虫……你让他叫你润柯……你……”

      他说不下去了。

      安润柯听着,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人,大老远跑来,发了一晚上疯,现在抱着他哭,嘴里念叨的居然是这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许哲说的……”罗恣闷闷的。

      许哲在旁边差点跳起来:“我没说!我就说你们去看萤火虫了!我没说顾先生叫你什么!”

      罗恣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转过脸瞪着许哲:“你说了!你昨天说的!你说他叫‘润柯’!”

      许哲欲哭无泪:“我说的是‘顾先生叫师父润柯’……那是你问我的时候我说……”

      “那就是你说的!”

      安润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罗恣的背:“先进屋。”

      罗恣不肯松手。

      “进屋。”安润柯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但不容拒绝。

      罗恣这才慢慢松开,但还是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安润柯低头看了看被他拉着的手,没抽回来。

      他们进了屋。

      许哲赶紧把粥端进来,又去厨房盛了一碗新的。安润柯在桌边坐下,罗恣挨着他坐,手还拉着不放。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默默地抽着烟。

      安润柯看了看桌上的粥,又看了看罗恣。

      “吃饭了吗?”

      罗恣摇头。

      “吃了没?”

      罗恣继续摇头。

      安润柯把粥推到他面前:“吃。”

      罗恣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他,眼眶还红红的。

      “你喂我。”

      许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陈默的烟掉在了地上。

      安润柯看着他,没有说话。

      罗恣也不退缩,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委屈巴巴的。

      “你不在三个月……我每天都吃不下饭……你看我都瘦成这样了……你喂我一口怎么了……”

      安润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罗恣嘴边。

      罗恣张嘴,吃了。

      一边吃,一边眼泪又下来了。

      许哲默默退出了房间。

      陈默捡起烟,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罗恣把那碗粥吃完,拉着安润柯的手,终于开始说这三个月的事。

      说他怎么赢李携锋,怎么处理薇薇安,怎么一个人熬过那些晚上。说他怎么闻他的衣服,怎么点他留下的香,怎么听香灵说他不要他了。

      说他怎么在胜利那天咳出血,怎么握着那条围巾坐到天亮,怎么在凌晨三点逼陈默说出他的下落。

      说他怎么疯了一样跑过来,怎么在那个小院里喊“我老婆呢”,怎么在电话里又哭又笑。

      安润柯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罗恣的脸,看着他瘦脱相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红肿的眼睛。

      三个月。

      这个人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以后还赶我走吗?”安润柯问。

      罗恣拼命摇头。

      “以后还一个人扛吗?”

      继续摇头。

      “以后……”

      罗恣忽然打断他,声音闷闷的:“老婆,你别问了。你再问我又要哭了。”

      安润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伸手,把罗恣拉进怀里。

      “不问了。”他说,“别哭了。”

      罗恣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不许再跟那个顾清让去看萤火虫……”

      “嗯。”

      “不许让他叫你润柯……”

      “嗯。”

      “不许给他披外套……”

      “那件外套是他给我的。”

      罗恣猛地抬起头:“他给你外套?!”

      安润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三月的春风,但罗恣看呆了。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都忘了大。

      安润柯摇摇头,把他重新按回怀里。

      “笑你是个傻子。”

      罗恣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傻子也是你老公。”

      安润柯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罗恣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又一下。

      像哄小孩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

      许哲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紫灵香草发呆。

      陈默站在院门口,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陈叔,”许哲小声问,“舅舅是不是真的疯了?”

      陈默吐出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他说,“但疯得挺好。”

      许哲不太懂,但他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屋里那两个模糊的人影,看着他们抱在一起,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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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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