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冬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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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微凉的秋意和淡淡的墨香。他褪去了官场的冷厉威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却在看到窗边那道白色身影时柔和了轮廓。
“在看什么？”他走近，声音是独有的低沉，却比往常更温和几分。
裴冶回过神，放下书卷，站起身：“随便翻翻。”
萧烬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白发，指尖不经意擦过那柔软敏感的耳廓。裴冶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惊怯地躲开，只是耳尖悄悄漫上薄红。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眸色深了些，却只是收回手：“我们成婚吧。”萧烬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唯有负在身后、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丝毫紧张。
裴冶愣住了。眼眸睁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砸懵了。成婚？他和萧烬？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继而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疑心整个书房都能听见。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青楼马车里的屈辱疼痛、小院四角天空下的绝望、书房里粗暴的侵占与伤人的话语、逃跑被抓回后的死寂、冬日里笨拙捂暖他双脚的手、那个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吻、青丘山林前母亲揉着他头发说“跟着心走”的温柔眉眼……
酸甜苦辣，百味杂陈。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许久，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一个字，轻若鸿毛，却让萧烬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松开，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下来。他极深地看了裴冶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切有我。”
婚事定得突然，却并未仓促。
萧烬显然早已筹备多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所有流程皆依古礼，一丝不苟，甚至给青丘裴冶的母亲送去了一份极为厚重恭敬的聘礼。只是除了必要的礼官和萧烬极少数的心腹下属，一切都在低调中进行。
京城里却依旧暗流涌动。
萧烬手握重权，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与一个兽人，还是一个男性狐兽人成婚，不啻于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辞激烈，斥其“悖逆人伦”、“宠幸妖佞”、“有损官箴”。
萧烬对此的反应是直接在朝会上将一份弹劾最凶的御史贪墨军饷、纵容家奴强占民田的铁证甩在了对方面前。雷霆手段，瞬间震慑了不少宵小。
皇帝的态度则更为微妙。他私下召见了萧烬一次，也又见了一次裴冶。
暖阁内，年轻的帝王看着殿下安静站立的裴冶。白衣白发，姿容绝世，却并无妖媚之态，反而有种未经世事的纯净与偶尔流露的聪慧机敏。
皇帝最后只对萧烬笑了笑，说了句：“爱卿倒是好眼光。既是家事，朕便不多过问了。”算是默许。
压力并未完全消失，但萧烬一力扛下，从未让那些污言秽语传到裴冶耳中。他只让常嬷嬷拿着布料花样、器皿图册去给裴冶挑选，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婚服，院中的红绸想如何布置。
裴冶看着那些精美的图样，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大婚前三日，萧烬将裴冶的母亲从青丘接入了京城，安置在萧府一处最清雅舒适的院落。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裴冶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眼眶瞬间就红了。云娘温柔地抱住儿子，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和耳朵，柔声道：“冶儿长大了。”
她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萧烬，目光复杂，却终究化为一声轻叹：“望大人日后，珍之重之。”
萧烬敛容，郑重一揖：“岳母大人放心，萧烬此生，绝不负他。”
婚礼前夜，裴冶陪着母亲说话。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害怕吗？”云娘轻声问。
裴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欢喜。”他说出这两个字，脸颊微微发热，心底却是一片滚烫的诚实。
母亲温柔地笑了，再次揉了揉他的耳朵：“那就好。欢喜就好。我的冶儿，值得这世间最好的欢喜。”
大婚当日，萧府并未大肆铺张，但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庆而不失庄重。来往的仆从皆面带笑容，脚步轻快，空气中弥漫着佳肴与喜烛的香气。
来宾不多，皆是萧烬麾下绝对忠诚的部将、几位过命交情的同僚，以及礼部的官员。没有喧嚣的凑热闹的人群，反而更显出一种被郑重保护起来的温馨。
裴冶的婚服是正红色的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精致的狐族祥纹与如意云纹，既符合人族礼制，又尊重了狐族的传统。长长的白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无暇的容颜。
常嬷嬷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连连道：“好，真好……我们裴公子，今日真是好看极了……”
萧烬的婚服也是红色的，庄重威严。他本就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朗，但极少穿这种艳色，此刻更添几分迫人的气势与神采。当他看着盛装出现的裴冶时，目光瞬间凝住，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抹惊艳的红与白。
他一步步走向裴冶，伸出手。裴冶看着他被红衣衬得愈发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光芒几乎要将他灼伤。他微微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宽大温暖的掌心，立刻被紧紧握住。
婚礼的仪式简化了许多，却依旧庄严肃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裴冶都能感受到身边男人沉稳的气息和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个人，是他的夫君了。
礼成的那一刻，府中欢声雷动。前来观礼的都是至交与心腹，祝福真诚而热烈。
宴席设在后花园。没有外人的拘谨，气氛融洽欢快。裴冶跟在萧烬身边，被他带着一一认人敬酒。萧烬替他挡去了所有酒，只让他以茶代酒。席间众人虽好奇这位传说中的狐族主君，但见其容姿出众，举止有度，且萧烬护得眼珠子一般，皆态度恭敬友善，无人敢有丝毫怠慢或轻浮。
裴冶的母亲坐在上首，看着儿子与萧烬站在一起的身影，看着萧烬时刻关注裴冶的细微动作，眼中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新房布置得喜庆而温馨，大红喜烛噼啪燃烧着，映得满室生辉。
喧嚣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在人前的镇定自若渐渐消退，裴冶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手指绞着衣袖，心跳如擂鼓。
萧烬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如初见时的具有穿透力，却再无冰冷与审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喜悦。
“裴冶。”他低声唤道，声音因饮了酒而比平日更沙哑几分，带着磁性的蛊惑。
裴冶抬起头，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萧烬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这个姿态，带着完全的臣服与珍视。他握住裴冶微凉的手，低声道：“别怕。”
他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崭新的铜钥匙和几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东市两家绸缎庄、西市一家书坊和南郊一处果园的地契和账册。”萧烬将木盒放入裴冶手中，“以后，归你打理。盈亏不必在意，喜欢就看看，不喜欢就让管事们照旧忙着，你只需拿主意便是。”
这是他思考许久的新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奇玩异珍，而是一份“正事”，一份能让他聪明的小狐狸感到被尊重、被需要、能与外界产生联系的依托。
裴冶怔住了。他看着手中的木盒，又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权倾朝野的夫君。这份礼物出乎意料，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他不再是圈养的玩物，而是被认可的、可以拥有自己一方天地的“主君”。
眼眶微微发热，他抱紧了木盒，用力点了点头：“我会……认真学的。”
萧烬笑了，起身坐在他身边，将他连人带盒子一起拥入怀中：“好。我的冶儿最聪明了。”他的吻落在裴冶的额发、眉眼，最后轻轻覆上那柔软的唇瓣。
裴冶闭上眼，生涩而顺从地回应着，手臂悄悄环上了萧烬的脖颈。
红烛帐暖，春色无边。
所有的伤痛与隔阂，似乎都在这一夜被温柔地抚平、融化。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安宁。
婚后的生活，并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处处充满了细腻的暖意。
萧烬依旧忙碌，但再晚也会回府，常常是裴冶已经抱着书卷在书房榻上睡着，身上盖着萧烬提前吩咐人备好的薄毯。萧烬会小心地抱起他回房，有时裴冶会醒，睡眼朦胧地蹭蹭他的脖颈，咕哝一句“你回来了”，便又安心睡去。
萧烬开始手把手教裴冶看账本，分析铺面经营。裴冶果然极有天赋，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些新颖的想法。萧烬便放手让他去做，只暗中派了得力的老掌柜从旁协助。
府中的下人，早已改口称裴冶为“主君”，语气恭敬真诚。常嬷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变着法子给裴冶做好吃的，补身体。
裴冶有时会去自己名下的铺子看看，听着掌柜伙计恭敬地汇报，提出自己的意见。他开始慢慢接触这座庞大的京城，不再是困于一方庭院的囚鸟，翅膀虽未完全展开，却已感受到了自由的微风。
萧烬用他的权势，为裴冶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墙，让他可以安心地、慢慢地成长。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浓。
书房内，萧烬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看向窗边软榻。裴冶蜷在那里，已经睡着了，手中还松松地捏着一本账册，白色的大尾巴盖在身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萧烬走过去，小心地抽走他手中的账册，又拿起一旁的外袍想给他盖上。
动作惊醒了浅眠的裴冶。他睁开眼睛，看到是萧烬，眼中立刻漾起依赖与安心，软软地喊了一声：“夫君……”
这两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萧烬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他俯身，连人带尾巴一起抱进怀里，感受着怀中的温暖与柔软。
“累了？”他低声问，下巴蹭着裴冶柔软的发顶。
“唔……”裴冶在他怀里摇头，声音带着睡意，“在看南郊果园的账，他们今年试种的新品橘子，结得真好，我想着明年可以扩大些……”
萧烬听着他絮絮地说着这些“小事”，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填满。这就是他的小家，他的爱人，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好，你想怎么做都行。”他柔声应着，打横抱起裴冶，“夜深了，该休息了，主君大人。”
裴冶脸红了一下，却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万里。屋内烛火温暖，映照着相拥的身影，一地静谧安然。
南方的枝叶在北国的天空下葱郁成荫，再无被迫寄居漂泊之憾，唯有寄托情感的暖意，将旧年风雪，都融作身后一片温柔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冬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