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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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夜吟离开书房后，那冰冷而富有侵略性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缠绕在江则忧的呼吸之间。他背靠着坚硬的书架，手里那本《时间简史》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压在他的掌心，也压在他的心上。方才云夜吟近在咫尺的凝视、那拂过他额发的指尖、以及那句裹挟着占有欲的“不用怕”，都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入他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二楼那个属于他的、空旷而冰冷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冰冷的木门触感透过薄薄的浴袍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必须弄清楚状况。系统，是他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尽管这根浮木看起来也岌岌可危。
他再次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如同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向着脑海深处那片死寂的空间，发出无声而急切的呼唤。
‘系统！074！听到请回答！’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记得？！’
‘我该怎么办？！’
‘回答我！求你了！’
一开始，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死寂。仿佛他所有的呼唤都投入了虚无的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再次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难道刚才那短暂的连接只是他的幻觉？是精神过度紧张下的产物？
就在他意识涣散，几乎要放弃，准备接受这永无止境的囚禁命运时——
【滋——检测到宿主……强烈……请求连接……】
那微弱、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电流杂音的电子音，如同风中残烛，再次在他脑海深处摇曳着亮起！
江则忧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用尽全部意念死死抓住这丝微弱的连接：‘系统！是你！到底怎么回事？！’
【连接……极不稳定……受到……目标人物……持续……高强度干扰……】系统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断线，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强烈的干扰中艰难地剥离出来，【数据库……比对……分析……结论……目标人物‘云夜吟’……灵魂状态……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江则忧急切地追问， ‘是因为他记得前两个世界吗？’
【是……核心异常点……】系统的杂音似乎更强烈了一些，【根据‘救赎之光’协议……任务世界之间……存在……绝对隔离屏障……目标人物记忆……应在每次任务结束后……彻底格式化……】
【但……云夜吟……灵魂本质……特殊……其灵魂韧性……及……情感吸附性……远超标准阈值……】系统的解释断断续续，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宿主前两次……任务行为……尤其……是任务过程中的……高浓度情感交互……以及……非正常脱离方式（死亡/消失）……在其灵魂层面……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灵魂烙印？江则忧愣住了。他想起第一个世界，他为云夜吟挡刀而死；第二个世界，他在云夜吟得到安抚、卸下心防的瞬间被强制传送……那些瞬间，云夜吟所经历的，是失去，是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死去”或“消失”的极致痛苦。
【本次世界传送……过程中……未知原因……激活了……这些‘烙印’……】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诊断般的语气，【‘烙印’中蕴含的……强烈情感数据……与本土身份记忆……产生……不可控融合……导致……其保留了……跨维度记忆……】
【此现象……定义为……‘灵魂污染’……严重违反……系统基础规则……】
灵魂污染……这个词让江则忧不寒而栗。所以，他之前的“救赎”行为，非但没有治愈云夜吟，反而像是一种病毒，污染了他的灵魂，导致了如今这个拥有三世记忆、偏执疯狂的结局？这何其讽刺！
‘那现在怎么办？’江则忧感到一阵眩晕，‘能清除这些记忆吗？能修复吗？’
【……无法直接修复……】系统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面对更高层级力量的无力感，【‘烙印’已与其灵魂核心……深度纠缠……强行剥离……等同于……灵魂毁灭……】
【且……目标人物当前……已成为……持续干扰源……其异常灵魂波动……对系统与宿主连接……构成……强力压制……本系统……仅能在其……情绪相对平稳……或……注意力分散时……建立……极不稳定的……短暂连接……】
江则忧的心沉到了谷底。无法修复，连接困难……这几乎宣判了他将长期被困在这个局面里。
‘所以我的任务呢？’他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治愈’……还可能吗？’
【原定‘治愈’任务……鉴于目标现状……已无法达成……】系统的声音冰冷而客观，【根据紧急协议第737条……任务目标……临时变更为……‘生存’与‘观测’……】
生存与观测……
【优先级一：保证宿主自身安全存活。尽可能适应目标人物控制，避免直接冲突，防止刺激其进一步失控。】
【优先级二：近距离观测目标人物‘异常’行为模式，收集其灵魂‘烙印’激活状态下的数据，包括情绪波动阈值、记忆融合程度、对宿主的执念深度等。】
【优先级三：尝试在保证安全前提下，探寻‘烙印’被激活的深层原因，以及是否存在……（一阵剧烈的杂音）……弱化其影响的……可能性……】
系统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将他从一个“治愈者”彻底变成了一个在危险目标身边苟且偷生的“观察员”。
【警告……】系统的声音再次变得急促不稳定，【目标人物对宿主的执念……经评估……已达‘深渊级’……其行为逻辑……已部分脱离常规范畴……具有高度危险性……及不可预测性……宿主务必……极度谨慎……】
【本系统……将尝试……在干扰间隙……提供有限支持……但……无法保证……连接稳定性……及响应及时性……】
【滋——————————】
又是一声长长的、仿佛信号被彻底掐断的电流音，脑海中的连接再次戛然而止，重归死寂。
这一次，系统消失后，江则忧没有立刻动弹。
他依旧保持着背靠门板坐在地上的姿势，浴袍松散，湿发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房间对面那片空无一物的灰色墙壁。
系统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将他仅存的侥幸和希望彻底掩埋。
灵魂污染……无法修复……生存与观测……深渊级执念……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砸得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原来，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竟是他自己。是他前两次任务中的“死亡”和“消失”，像最残忍的刻刀，在云夜吟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最终导致了这第三个世界的全面失控。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救赎，而是在这个由他间接创造的“怪物”身边，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像个卑劣的间谍一样，观察他，记录他，同时还要提防着他那“高度不可预测”的疯狂。
这算什么？自作自受的报应吗？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命运捉弄和自身无力的悲凉。
他不知道在原地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因为冰冷和僵硬而发出抗议，才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但这黑暗似乎与之前不同了。之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黑，而现在，这黑暗中仿佛掺杂了系统带来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的微光。虽然这微光并不能照亮前路，甚至让前路显得更加崎岖险恶，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盲人。
他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地，知道了对手的“病因”，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
生存。观测。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那片刻的脆弱和迷茫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所取代。是的，他必须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屈辱，他都必须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才可能……或许有一天，能找到解决这团乱麻的方法。
他扶着门板，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发麻，带来一阵针刺般的痛感。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内部通讯平板，屏幕漆黑，映不出他此刻复杂的眼神。
云夜吟……一个因为他的“救赎”而灵魂破损、记忆混乱、执念成狂的存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待在这个危险的存在身边，扮演好他要求的角色，顺从他，安抚他，同时……冷静地观察他，记录下他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个异常举动。
这需要何等的耐心和演技？又需要何等坚韧的神经，才能在被如此偏执地注视和掌控下，保持内心的清醒和观察的敏锐？
江则忧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将平板电脑放回原位，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云夜吟的房间就在这栋房子的某处，或许此刻，他也正站在某扇窗前，凝视着这片相同的黑暗，心里盘算着如何将他这个“变量”彻底掌控在手中。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模糊而危险。
江则忧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肺部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黑暗，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注视。他躺回床上，灰色的被单将他包裹，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联系系统，也不再放任自己沉溺于绝望的情绪。他开始在脑中冷静地复盘系统提供的信息，梳理云夜吟从会议室到此刻的所有言行，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一些可以供他利用的破绽，或者至少，是能够让他安全“生存”下去的注意事项。
生存与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