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回信 ...
-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林默白说，“看见我很意外吗？”
程漆夜现在很混乱，都已经忘了要问什么了，跌坐在椅子上后被疼痛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小心地坐在椅子上干巴巴道“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谁？”林默白应该是刚被抓来不久，脸上还残存着血腥气，配上他的棺材脸后看起来渗人极了，“你难道不应该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你哥吗？”
“你不是我哥？”程漆夜像是才转过弯来，惊悚道“你，你是，那个受害者？！”
“啊~”林默白哈出一口气后慵懒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
“是我。”林默白说，“那个被你哥一刀一刀改造成你的模样的那个可怜人。”
程漆夜困惑道“我的模样？”
“是啊，你的模样。”林默白盯着他的泪痣看，“你很懵吧，没关系，我给你讲讲就好了。”
“从哪开始讲好呢？”他沉吟了一会儿，平静道“就从我小时候开始讲吧。”
“我小时候挺幸福的，我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一个弟弟，我比我弟弟大两岁，他很懂事，也很乖巧，虽然我们家不是很有钱，但是每天都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我爸出去砍木头，因为发现了一棵上等美人松，跟人发生了争执，被人推下山崖后摔死了。我妈也跟着那个人走了，只留下我跟我弟弟，那一年我五岁，我妈走的时候我弟弟想要去拉住她，但是被她甩开了。”
“可能她本来也不想要我们吧？只是我觉得我妈妈很爱我们而已。后来我就带着我弟弟生活，某天我出去捡垃圾回来，发现我弟弟不见了，我跑出去到处找，看见他被一个女人抱上了一辆面包车。”
“我愣了一下，那车就开走了，我拔腿就追，但还是没追上，我弟弟就在车后座上一直拍那个玻璃，我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的弟弟抓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跑去报警，发现警局里全是来报案的家长，他们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在那里懊悔，埋怨，乞求，甚至是跪下去扇自己的脸。”
“我觉得他们真可怜，我也好可怜，他们还有家人，但我没有了，我没有弟弟了。我报完案就回家了，家里还有半边没啃完的馒头，那上面还有我弟弟的牙印。他很贪吃，总是偷偷咬一口留给我的那一半馒头，我看着那上面的牙印，感觉自己心上也被人狠狠地咬掉了一口。”
“那一年我六岁吧？后来我就这样把自己养大了，然后我就遇到了你哥。你哥啊，非常的温柔，体贴，亲切，他是来打暑假工的准大学生，我是来讨生活的理货员，我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对我照料有加，经理看我没有什么文化就会故意让我整理一些很高的货架，每次你哥都会来帮我整理，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然后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好兄弟，甚至是恋人。”林默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地说起来，“跟你哥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很开心，感觉自己被爱了，感觉自己也是会被人需要和在乎的，那种感觉真好啊。你哥成年的时候我给他举办了一场很盛大的生日派对，我们玩的很开心，不久之后，你哥就让我搬进他家里跟他一起住。”
“我满心欢喜的住了进去，去了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爱啊，我就是一个猎物而已。”
“我被你哥圈养起来了，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供他们赏玩。如果我不配合，我就会被他们关进一间又黑又潮又闷的小屋子里，我求你哥放了我，我可以不跟他计较，我会逃的远远的，也不会告发他。你猜怎么着？他们都在笑话我，好多人压着我撕烂了我的身体，我每天都好痛啊，但我跑不掉，我跟你说过吧，他们在我的身体里装了定位系统。”
“你哥哥说我的眼睛长得很像你，所以他就用刀割开了我的脸。”
“……”程漆夜已经喘不上气了。
“你知道我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吗？”林默白地脸上一丝情绪都没有，寡淡得像一个机器，“就像看见了你哥一样，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他的泪痣在左边，你的在右边，跟我的一样。”
“从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想死了，既然你哥那么在乎你，那我就报复你好了。所以我替换了你的鉴定报告，故意跟你制造偶遇，就是为了让你跟踪我，没想到你两次就上当了，真蠢啊。”
“再彻底报复你之前我得先去解决你哥，所以我设计了那场失踪案，我故意吓你，又哄你，带你去游乐园就是为了让你跑，没想到你真的那么蠢，我顺理成章的完成了这一切。”
“你们找不到我是因为早在那之前我就替换了监控，我买通了前台和保洁阿姨，我知道你会去问她们，你也如我想的那样真的去了。做完这些之后我就去找了你哥，其实你们那天在房间里找我的时候我就在你们的头顶。”
林默白淡淡道“你哥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等我把他折磨得差不多了，就轮到你了。”
“那几天你很疼吧？我就是存心的，因为我每一天都这么疼，你知道我每天看着你这张脸，看着我自己这张脸，我有多恶心吗？我真想把你跟你哥都绑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你的脸改造成我自己以前的脸。”
“……”
程漆夜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不由得滚落一颗泪珠，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哽咽道“…对不起。”
林默白摇了摇头：“我因为你被割了脸，你也只对不起我这一点，除此之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因为你受伤，所以我杀了你哥，他割了我的脸，我也割了他的脸，他强迫我，我也折磨了他，他在乎你，所以我践踏了你，而且我还让你喜欢上了我。”
林默白了无生气的脸颊浮出了一丝笑意，说“我报仇了，你也快死了，挺好的。”
“……”
屋子长长久久的沉默着，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林默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哭。
程漆夜感觉知道的心脏被人撕成了两半，他捂着心口哭得浑身颤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更无法接受因为自己伤害了林默白，还害得他过得这么绝望。
林默白被他哭烦了，淡漠道“你在装什么？听完了就滚吧，我不想看见你。”
程漆夜抬起泪眼盯着他，看见他的脸时脑中闪出的全是红布下那具刀痕遍布的尸体，那些血像从他的眼底溢了出来一样，哗啦啦的流到地上，满屋血红。
林默白看他喷出一口血之后下意识扣紧了桌椅边缘，眼中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慌张，他恼怒道“我让你滚啊！滚出去！”
……程漆夜狠狠地抹掉唇边涌出的鲜血，颤颤巍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跪下去道“哥，我不走。”
林默白愣道：“…你说什么？”
“对不起。”程漆夜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仰视他哀求道“对不起哥，但你别赶我走行吗？我快要死了，在剩下的时间里你让我多来看看你可以吗？可以吗哥？我求你了。”
林默白被他搞得不知所措，拧眉道“你是不是疯了，我杀了你哥，我还想杀你。”
“哥，没有人要我，从我出生开始我就一直都在被别人抛弃，我受够这种感觉了。”程漆夜哭着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要我，在我心你就是我哥，你要是想杀我就杀吧，只要你愿意要我，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默白凝视着他泪眼朦胧的双眸，咬牙道“疯子，滚开。”
“…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伤害了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程漆夜抓着他的手痛哭流涕道“我想守着你，弥补你，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所以你就让我多来见见你吧，我可以蒙着脸，可以吗哥？求求你了。”
林默白想甩开他的手，但是他没办法甩开，气得大吼道“安警官！安警官！安静！”
安静推开门道“怎么了？”
“把他拉走，我不想看见他，快点把我关进去。”林默白说。
“……”安静哽了一下：抓人多年，还是头一次看见死者家属求杀人犯原谅他的，也是头一次看见杀人犯这么迫切的想要去坐牢的。
“程先生。”安静走进来道“审讯时间到了，请您出去吧。”
“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哥！”程漆夜抱着林默白的小腿哇哇大哭。
“快把他拉走啊！”林默白疯狂的甩腿，气得脸色铁青，“拉走！”
“我不走！哥！哥你别赶我走！哥！”程漆夜死死地抱着他的腿。
……安静表示我想安静。
门口走进来两三个警官，强行把程漆夜“请”了出去，满屋子都是他的哭嚎，嚎得林默白现在就想剃光头发穿上囚服进去踩缝纫机。
等一切消停下来之后安静扶额叹了一口气，侧身朝他道“默白，你报仇了，脱下这身警服我很同情你，也想恭喜你，但是穿上这身衣服我必须要将你绳之以法，因为我是一个警察。”
林默白没有说话。
“你认错态度良好，进去之后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出来之后好好生活。”安静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帮你的。”
林默白又恢复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嗯。”一声后就发呆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吗？
会吧。
……
一个星期后。
林默白已经拒绝会见五次了，他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也不想再见到程漆夜，现在他只想好好改造，然后出去过自己的生活，如果再找到弟弟就更好了。
后来，程漆夜知道林默白不愿意见他之后就天天给他写信，再统一送进去给他，都是一些忏悔录跟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也知道林默白不会给他回信，可还是每天都守在邮箱面前，有时候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邮箱吃了他的回信，所以他就跑到邮局里守着。
去了邮局之后他又疑心别人会不会拿错他的回信？就天天盯着那些去取信的人。
于是街坊四邻们就由院子里来了个疯子，改为邮局里来了个疯子，天天跑到邮局里问上千万遍有没有人给他寄信。
听到没有之后他又一脸意料之中的样子，然后耷拉着肩膀走了。
有一天，他不来了，隔了三四天又来，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后来又隔了半个月才来，脸上比上次更苍白了，看起来跟命不久矣一样。
最后一次，邮局的工作人员验收了一封给程漆夜的信，马不停蹄的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程漆夜赶到邮局时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了，他跌坐在台阶上哆嗦着手撕开了这封时隔三个月的回信。
林默白道：
程漆夜，是我，你快死了吧？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看完了，我想说，你真的很啰嗦。
我在里面挺好的，这里的天空很蓝，饭菜也很好吃，狱友也好，没有一个是混蛋。
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会看上瘾。
还有，我原谅你了，毕竟你都要死了，死者为大嘛。
我说陪你三个月，还差一个月，如果我们下辈子有缘碰到，我就补回来，没有的话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愿意遇见你，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们无法相爱，就相忘于江湖吧。
就这样，永别了。
程漆夜早已泣不成声，捏着纸张蜷缩了起来，把一旁的工作人员哭得手足无措，生怕他一不留神就在这里撒手人寰了。
“先生，先生，我送你去医院吧先生。”工作人员打车将他送到了医院，暗道：我的工资啊。
程漆夜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就没来过医院，硬是被邮局的工作人员强行拉着做了个全身检查。
他觉得检不检查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要死了。
程漆夜望着湛蓝的天空叹了一口气道“要是能不死就好了。”
“好想见哥最后一面啊。”
“哥这会儿会在做什么呢？”
●●●●●●●
林默白一点都不想见到他，可还是见到了，一开始压根没认出来，还以为见鬼了。
他没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是七年后了吧？
眼前这个红光满面生龙活虎还开着路虎的西装男是哪位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