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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千万等我回去 绝没有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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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张冰箱上的便利贴,我回到茶几上,写下“教务处联系有急事,回趟学校”的留言,用茶π瓶子压住。
便利贴是亮黄色的,我把字写得很大,丁诺应该不会看漏。
穿鞋时,我犹豫了下要不要跟大杜哥打个招呼,后来还是决定悄悄离开,我可不想他转头给丁诺打小报告。
大杜哥住的“万马佳园”我还是第一次来,小区绿化极佳,也因此到处看起来都一个样儿。丁诺会走哪条路、从哪个门出去买红糖?他腿长步子大,搞不好已经在往回走了,天知道我俩会不会迎头撞上……那之后我该怎么解释呢?告诉丁诺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幻觉,决定听幻觉的话去图书馆走一遭,反正他也能看得别人脑袋上冒“气”,要不干脆一起去,然后再到精神病院里小住几天?
用我爸的话来讲,就是“双人间还能享受优惠,何疯而不为?”
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路边灌木丛里的小橘猫警惕地盯着我,轻轻摇晃着尾巴,确认我没有威胁后,才一溜烟蹿到了对面的矮墙上,一个灵巧翻身,消失不见了。
但这次,老天爷似乎站在我这边,我只是凭直觉挑了个方向,很快就走出了小区,我都还没来得及观察附近有没有超市或便利店,目光扫射,锁定丁诺的那件黑色大衣,就见一辆打着“空车”绿灯的出租车朝我驶了过来。
我赶紧跳上车,报出了学校的名字,告诉司机师傅我有急事,汽车立刻加速冲了出去。
一路上,我都没敢看车窗和后视镜,生怕自己的倒影幻觉再开口说出什么炸裂的疯话来,诸如“快跳车”、“快跳河”之类的。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在卫生间里时,我的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很奇怪,像是在同一瞬间身处两地,一半站在镜子前,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另一半在……家里,另一个家里,我的身边有人,丁诺也在,他在告诉另一个人,我发烧了,必须把我放到浴缸里,我能感觉到胳膊被人拽着,却也能闻到卫生间里我刚刚挤出来的洗手液的香氛味。
我想不出何种原因能造成这种混乱,但等我去过图书馆后,一切就都清楚了。
这一点,我百分之百确定。
从校门走到图书馆的路上,除了我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在假期似乎也勉强可以理解,但图书馆居然也空无一人,这就不大正常了。至少管理员和保安应该在的。他们去哪儿了?
一个突兀的想法短暂地占据了我,如果现在回到宿舍楼,宿管阿姨还会在值班室吗?
我在闸机口刷卡进入,一楼的电子阅读区通着电,每台电脑都开机了,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蓝色荧光中,仿佛被某种莫可名状的外星生物占领。我绕过新闻台和朗读亭,在区域导览牌前停下来,对于自己要去哪个区毫无想法,图书馆一共五层楼,每层都有A到F七个区域,一个一个去找显然不现实,更不用提,我眼下连要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再次依靠直觉,搭乘电梯上了三楼,三楼以小说为主,古今中外都有,是我最常去的区域。
三楼也同样不见人影,我漫步穿过一排排书架,等待直觉出现。
没料到电话铃声率先找上了我,在寂静无声的图书馆里,刺耳得犹如一声尖笑。我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动接听键,好让铃声停下来。手机里随即响起丁诺的声音:“易阳,你在哪儿呢?”
“我回学校了。”我说,声音听起来还挺冷静的,就是有点回音,希望别被丁诺注意到。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我去找你。”
“别!”我脱口而出,太急躁了,我在心里骂自己,重说,“事情快办完了,我马上就回去,你不用过来。”
这一次丁诺沉默了更久,也许在纠结要不要听我的话,我正考虑趁热打铁,再劝说一番,就听他说:“录音拷贝出来了,杜子做了技术处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这就回去。”但这一点未必能保证,所以我又问:“录音内容是什么?”
其实用不着问,我记得,那些声音一般人很难会忘记,叽里咕噜,语调起伏,充满强烈的情绪,却连一个字都分辨不出,绝没有人会在听到那些噪音后认为是某种失落的语言,而是应该尽快去咨询精神科的医生。
“很难说。”丁诺听上去不大确定,一旁大杜哥说了几句,很快把电话接了过来,“妹儿啊,这录音九成九是整蛊音频,是把一段话倍速之后倒放处理做成的,人工剪辑痕迹很明显。”
“怎么可能?”我差点跳起来,那是我录的音,剪没剪辑过我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但我忍住这几句话没说,追问:“那恢复之后,音频内容是什么?”
“呃,这个嘛,怎么说呢……就是一堆没意义的胡话吧,没有意义。”这回轮到大杜哥词穷,然后开始滔滔不绝,“整蛊嘛,谁知道那些倒霉玩意儿心里咋想的,网上啥人儿都有,哎,这录音是网上有人发给你的吧?哥跟你说,这种垃圾邮件点都甭点,不膈应人也恶心人。”
我胡乱应了几声,让他把电话交给丁诺:“听我说,处理过后的音频,你们俩别再听了,也不要转成文字稿,别做笔记,千万啊。”不知怎地,我毫无理由地相信这一点极其重要,甚至性命攸关,“千万等我回去,好吗?”看来这下子我必须信守刚刚许下的承诺了。
直到挂了电话,一个理由才浮现在我心头。
——文字自有其力量。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书架上摆着柯蒂斯·道金斯的《格雷巴旅馆》,书脊上的那几个字看起来更像是“答案之书”,因为就像梦剧院乐队唱的那样,不必在疑惑里度日,答案就在其中。
我伸出食指和中指,搭在书脊上,一股过电流似的麻痒顺着手指窜上手腕,我一使劲,把它从一排书里抽了出来,与其说是电流,倒不如说是某种有生命的、流淌的东西,是一部分活着的我。
被封存其中。
“洛芮、丁诺,”我小声说,一边转身环顾自己站立的地方,是学校图书馆没错,《格雷巴旅馆》也仍在我手里,不过附着在上面的电流消失了,我又叫了一声,“你们在吗?”没有回答,图书馆里只有我一个人,别傻了。
天呐,这真像做梦一样。
现在我记得了,和洛芮在家里完成催眠仪式,被送回这个噩梦世界,手稿安全地放在盒子里。也就是说,现实中,我还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沉睡。
不久前卫生间里发生的诡异一幕也很好解释,我在噩梦世界短暂地接入了现实信号,仅此而已,没有鬼魂、没有幻觉、没有多元宇宙或是星状投射之类的狗屁,做梦的时候睁眼罢了,就这么简单。
洛芮在我身旁24小时守护,确保我心跳呼吸正常,当然,不止如此,她还有一套触发词——你们可以理解成“咒语”,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能在紧急情况下把我从催眠状态拉出去。
而如果真到了穷途末路的绝境,我也能自主启用另一套方案,在图书馆找到装手稿的盒子,从梦中醒来。
此时此地,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走上那条路,或者说已经走上了那条路,因为如果像丁诺说的那样——我正在发烧,所以被他们放进了浴缸里——尽管在噩梦世界并没受伤,但再待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被烧成傻子?
一个问题忽然击中了我,丁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他不是被警方带走,然后便杳无音讯了吗?
洛芮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吗?反之呢?
天呐,等回到现实我该怎么面对他、跟他谈起这些啊?
发现我曾经认识丁诺,又出于某种原因忘记了他是一回事,被他发现我正在一探究竟,并且为此不惜重返噩梦世界,那又是另一回事。有时候,真相如同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无可挽回了。
我又想到此刻在杜祁山家里等待的丁诺,年轻的、天真到不可思议的丁诺,想到他的秘密,还有发生我在我们之间的一切,也许是尘封的记忆,也许不是。还有大杜哥,嘿,我就知道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怪不得在蓝蜂鸟事务所他看到我时表现得那么怪,将来完成时变成过去式,是够有冲击力的,希望他的脑震荡好彻底了。
现实就像长着小钩子似的,一个一个往我心上钩。
我忽然发现自己急于醒来,什么录音、什么苍蝇、什么舍友鬼魂,通通见鬼去吧!
那个装着手稿的盒子就藏在图书馆,说不定就在这一层,这几排书架的某一个角落。我开始挪动脚步,不自觉地朝“科幻文学”区域走过去。
比吉斯乐队的热曲“活着”就在这时响起,同上回一样,一下子把我惊醒了,实话实说,我真该谢谢这手机铃声。
我钉住脚步,拿出手机接听电话。
还以为是丁诺,结果来电显示写着“未知”,号码则是一串无法显示的混乱符号。看着泛蓝光的手机屏幕,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太阳穴“砰砰”直响。
“离去之时未到,你还没有找出真相。”电话那头,伴随着一阵古怪的静电杂音,一个男人如是说道。
“你是谁?”我问。
“吴尤。”对面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认为自己的答案很有趣。
我多用了几秒钟才回忆起这个名字,与它一同浮现的,还有那把黄色雨伞。
天呐,我怎么会忘记那把黄色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