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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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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的秋雨,来得猛烈。
下午四点半,天色沉得如同泼墨,豆大的雨点砸在缙云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炸开一片混沌的水雾。顶层总裁办公室里,顾胤廷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专注也随之褪去,只剩下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丰华化工的最新舆情简报,以及一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名字:洛施之。
七年了。
顾胤廷以为已经把她埋在了记忆最深处——连同少年时代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一起封存在时光的褶皱里。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她像一滴水蒸发在津港的烈日下,没有告别,再无联系。
而后,顾胤廷去了国外,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回国接手家族事务,将自己打磨成顾家合格的继承人。
他以为这些往事早已风干。
可当洛施之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视野——以近乎悲壮地一己之力试图撞向津港盘根错节的利益铁壁时——他才知道,那些记忆从未消散。
它们只是在蛰伏,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手机震动,一则讯息:【洛小姐离开杂志社,已前往三井胡同,疑似与线人接触】
三井胡同……那是津港老城区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拆迁停滞了十年,巷道狭窄如肠,监控稀疏,是各种灰色交易的温床。
她去那里做什么?
顾胤廷几乎没有犹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起身就走。秘书匆忙追上来:“顾总,七点还有和证监会李主任的饭局……”
“推了。”顾胤廷脚步未停,声音冷硬。
“可是李主任那边……”
他回头瞥了秘书一眼,那眼神让秘书瞬间噤声。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黑色宾利慕尚如同一头沉默的兽,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幕。顾胤廷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七年前他邮箱里发出的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洛施之,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儿?
之后,是长达七年的杳无音讯。
直到最近,她才以《津港文化周刊》文化专题部主编的身份,重新浮出水面,并且,一头就扎进了一汪最危险的浑水之中。
车子穿过拥堵的晚高峰,拐进老城区。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旧看不清前路。陈叔低声汇报:“少爷,我们的人跟丢了。胡同里岔路太多,洛小姐进去后转了三个弯,就不见了。”
顾胤廷下颌线绷紧:“她一个人?”
“一个人。”
“停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推开车门,径直走入雨中。陈叔连忙撑伞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顾胤廷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胡同两侧破败的门脸、堆积的杂物和那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处的巷底。
这里的气息令他厌恶——潮湿、腐朽、危险,像一片滋长蛆虫的沼泽。而洛施之,他那朵本该养在温室里的蔷薇,竟然独自闯了进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穿着雨衣的男人堵在一个窄小的院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敬酒不吃吃罚酒!张会计,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欠钱不还,走到天边也躲不掉!”
门内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我、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个屁!今天不拿钱,就卸你一条胳膊!”为首的那个猛地踹了一脚木门,发出“哐当”巨响。
顾胤廷脚步顿住,目光却越过那群混混,落在院门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阴影里。
洛施之站在那里。
她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那群混混。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她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在取证。
为了那个该死的丰华化工,她竟然冒险偷拍高利贷暴力催收——只因为那个被围堵的张会计,曾是丰华财务部的副主任,可能掌握关键证据。
顾胤廷的心又酸又胀。
她就这么不惜命?七年了,她学会的就是如何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正要上前,变故陡生!
一个混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妈的!有人偷拍!”他脸色一变,指着洛施之的方向,“抓住她!把手机抢过来!”
三个混混瞬间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洛施之扑去!
洛施之反应极快,转身就跑。可她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根本跑不快,何况她对胡同地形并不熟悉。才跑出没几步,就被一个混混从后面拽住了背包带子。
“放开!”她厉声喝道,反手用手肘去撞对方肋下。
那混混吃痛松手,却更激起了凶性:“妈的!还敢动手!”扬起巴掌就朝她脸上扇去——
“砰!”一声闷响。
混混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顾胤廷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洛施之身前。他比那混混高了一头多,此刻微微低头,眼神冷冽,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混混色厉内荏地喊道,想挣脱,却发现手腕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顾胤廷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拧。
“咔嚓!”骨节错位声响起,伴随着混混杀猪般的惨叫。顾胤廷松开手,像丢开一块脏抹布,然后抬脚好不惜力地踹在对方的肚子上。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优雅。
那混混整个人飞出去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滑倒在地,蜷缩着呻吟。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吓得倒退两步,互相对视一眼,却不敢再上前。
顾胤廷转过身,看向洛施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抿紧的薄唇,下颌紧绷的线条。他的西装湿透了,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洛施之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喧嚣的雨声、混混的哀嚎、远处模糊的市井噪音……全部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柔和,雕刻出成熟男人的冷硬、深邃。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漆黑,沉静,但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顾……”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个陌生而疏离的称谓,“……顾总?”
这个称呼,刺进了顾胤廷的眼底,他微眯起了眼睛,向前一步,逼近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
“还给我!”洛施之瞬间回神,伸手去抢。
顾胤廷将手机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洛施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七年不见,你学会的,就是怎么把自己送进虎口?”
洛施之挣扎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眼底最初的慌乱迅速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疏离,以及一丝莫名的反击。
“我的事,不劳费心。这七年,没有顾总‘费心’,我也活得好好的。”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灼热的温度。
顾胤廷盯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没有温度,反而充满了压抑的暴戾。
“活得好好的?”他重复着,目光锐利地刮过她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那双写满了倔强的眼睛,“就是像现在这样,在津港最脏的胡同里,跟一群亡命徒玩猫捉老鼠?洛施之,这就是你的‘好好的’?”
洛施之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被人窥见狼狈,尤其是被顾胤廷窥见,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难堪。
“放开我。”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冷硬却带着颤音。
顾胤廷没放。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卫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挣扎时被背包带子勒的。他的眼神骤然暗沉。
“七年了,洛施之。”他忽然说,低头凑近她的耳畔,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说走就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洛施之还没来得及退开的刹那,手臂下滑,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胤廷!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洛施之惊呼,手脚并用地挣扎。
顾胤廷却置若罔闻。他抱着她,转身朝着胡同口停着的宾利走去。七年时间,足以让少年长成掌控全局的男人,也足以让某些念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陈叔早已拉开车门等候。
顾胤廷将洛施之塞进后座,自己也弯腰坐了进去。“砰”地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视线。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湿透的衣物滴落水珠的细微声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洛施之蜷缩在车门边,尽可能远离他,眼神警惕如受惊的鹿,更带着七年时光造成的隔阂与距离。
顾胤廷靠在真皮座椅里,扯松了领带,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那眼神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湿漉漉贴在脸颊的黑发,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七年时光,没有减损她半分清丽,反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沉淀出一种更清冷、更坚韧、也更易碎的气质。
矛盾的情绪在顾胤廷心中疯狂撕扯。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地址。”他开口。
洛施之抬头,眼底的慌乱被强压下去:“什么地址?”
“你现在的住址。”顾胤廷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冷静,却更显深不可测,“或者,你想让我带你去我那儿?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这七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顾胤廷!”洛施之气得声音发抖,七年不见,他这霸道专横的性子真是变本加厉,“你没有权力这么做!我要下车!现在!”
“权力?”顾胤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洛施之,在你把自己置于刚才那种险境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跟我谈权力的资格。”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地址,我送你回去。第二,我带你回我那儿。你自己选。”
洛施之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七年时光横亘其间,她看不透这个男人。他的气场比少年时代强大了何止百倍,那种冰冷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她知道,顾胤廷说得出,就做得到。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她呼吸艰难。窗外的雨,依旧滂沱。最终,洛施之败下阵来,她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顾胤廷对陈叔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迷蒙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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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始于暴雨、横跨七年的重逢,正式拉开了顾胤廷和洛施之之间新一轮更加复杂、更加激烈的命运纠葛。冰冷,强势,不容拒绝——如同顾胤廷这个人,也如同津港这座城市,即将掀起的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七年的空白,需要填补。
七年的疑问,需要答案。
而未来的路,注定风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