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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尺寸与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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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太阳挂在连廊玻璃顶外,光线被双层玻璃滤成柔软的银白,像一层轻纱铺在深灰色地砖上。
紫丁香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气,混着油墨和校服塑料袋的味,在教室里搅成一种毛茸茸的热。
杨知桐抱着新校服和侯亦睿冲进班级,杨知桐耳尖被温差烫得微红。
他坐下时背脊挺直,像一把被塞进椅缝里的尺子,连呼吸都量得精准。
深灰外套搭在他臂弯,领口里露出卷了两折的白衬衫袖口,像一截刚被阳光晒透的棉线。
他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好,才悄悄松了肩。
侯亦睿在他斜后方,两条腿伸到过道,球鞋胶底在地板上蹭出“吱”的一声,像给课堂按下开始键。
他没拿篮球,也没有书,只有一支黑色中性笔在指间转得飞快,笔帽偶尔敲在桌面,发出“嗒嗒”的节拍,与紫丁香花瓣落在窗沿的轻响混在一起。
老苗抱着一沓数学学案进门,马尾高高扎起,发尾在暖气里轻轻晃动,像一束被阳光晒亮的马鬃。
她把学案拍在讲台,声音脆亮:
“十分钟小测,五道题,写完自己交。”
声音落地,教室里响起一片椅脚摩擦声,像突然倒车的公交。
杨知桐已经把草稿纸铺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把等待落下的指挥棒。
侯亦睿却还在转笔,指节灵活,黑色笔杆在指尖翻飞,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偶尔“嗒”一声敲在桌面,发出清脆的节拍,与紫丁香花瓣落在窗沿的轻响混在一起。
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是刘子嘉、靳骁然一桌。
刘子嘉把课程表折成小块,塞进笔袋,顺手把靳骁然的笔记本往桌肚一推:
“别临时抱佛脚了,写题!”
靳骁然撇嘴,把自动铅笔芯按出两毫米,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式子,嘴里小声嘟囔:
“我写上就行呗,老师又看不到”
马沐和吴语桐坐在两人后面。
马沐把自动铅笔芯按出两毫米,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式子,嘴里小声念叨:
“步骤是骨架,答案只是皮”
吴语桐抬头看了一眼马沐的:
“函数第三问是不是缺定义域,会扣两分。”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卷子空白处,像在给一座没盖完的房子补墙。
刘芮汐和侯亦睿是同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她发尾带了点亚麻色,在暖气里一晃一晃,像一束跳动的光。
她把练习本摊开,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秒,忽然凑到侯亦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第四题缺三行,你完了。”
侯亦睿耸肩,笔帽在指间转得更快,像要给焦虑找个出口:
“答案对就行,步骤是装饰。”
刘芮汐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声音清脆:
“装饰个鬼,老苗吃步骤!”
第四题是函数应用,步骤繁杂,像一条故意绕远的盘山公路。
侯亦睿习惯跳步,草稿纸上只有零星的数字和箭头,像一张被风吹散的战术图;杨知桐的草稿却像被尺子量过,每一行都笔直,每一个等号都对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十分钟过得比心跳还快,老苗抬手:
“收卷,按列传递。”
纸张摩擦声四起,像一群鸽子突然扑棱棱起飞。
杨知桐是那列的“终端”,他接过前排递来的卷子,下意识瞄一眼——关键式子失踪,空白一大片,像一幅没画完的建筑图。
红笔在指尖转个圈,他写下扣分理由:【步骤缺失,-2】字迹工整,像给一份缺页的作业贴创可贴。
下课铃一响,教室像被突然拔开塞子的热水瓶。
侯亦睿58分,红色“-2”晃眼,他盯着VIP区方向,眉心慢慢拧成“川”字。
“木头,你给的?”
他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热气。
杨知桐没否认,语气平静:
“步骤缺三行,扣分合理。”
“可我答案对!”
侯亦睿把卷子拍在桌面,纸张
“啪”一声脆响,
“你讲不讲兄弟情?”
“讲兄弟情也要讲步骤。”
杨知桐抬眼,耳尖开始泛红,却一步不退。周围空气瞬间凝固,连紫丁香的香气都被拦在窗外。
“木头,步骤能当饭吃?”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突然安静。VIP区离讲台两步,此刻却成了漩涡中心。
杨知桐没躲,目光落在那行红字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棱角:
“缺三行,就是缺三行,答案对也不能跳崖。”
“那我跳了?”侯亦睿嗤笑,指节在桌面轻敲,“你扣分的时候,手不抖?”
“抖什么?”杨知桐抬眼,眸光像被冰水擦过,“我只抖错题,不抖人情。”
空气瞬间绷紧,连紫丁香的香气都被夹在窗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子嘉想劝,被靳骁然按住:
“别搅,男人的浪漫。”
后排突然有人吹口哨,他敲着桌沿喊:
“猴哥,干他!”
刘子嘉回头瞪他一眼:
“闭嘴,别拱火!”
吴语桐轻轻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
“步骤分是步骤分,答案分是答案分,别混为一谈。”
刘芮汐从过道另一侧蹦过来,一巴掌拍在侯亦睿肩上,笑得牙尖嘴利:
“别吵了,好好说——步骤确实重要,但你也不能拍桌子啊,吓我一跳!你也不能吼人家,新同学会以为我们班是土匪窝。”
她说话带笑,眼里却带着真切的劝,手指在侯亦睿肩上轻轻一捏,像把泄气的阀门拧松。
连廊的风突然加大,紫丁香花瓣被卷进窗,落在肩头,像一枚暗紫色的书签,被秋风悄悄夹进少年们的故事页。
侯亦睿的指尖在桌面轻敲,节奏越来越快,像倒计时器最后的滴答。他忽然伸出拳头,指节轻敲桌面,声音不高,却足够清脆:
“按男生规矩来——比篮球,你要是输了,以后都不能给我扣分”
杨知桐把笔帽合上,轻微“咔”声,像给一场谈判盖上印章:
“成交。但我要加一条——谁输,谁帮对方抄三天笔记,包括步骤。”
“成交!”
马沐笑着补刀:
“猴哥,你要是输了,可得字体工整哦。”
“切”
拳头与笔尖在空中轻碰,紫丁香的花瓣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枚被风折起的书签,页码还空着,等秋风来写后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