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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握手言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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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说,地位的高低之别是个很落后的概念。我们不该默认某个标签下的群体是‘低位’。”塞穆伊指正道。
卡安扬手,叫他把混淆客观规律的戏言收回去。研究所真是个遗世独立、人人平等的桃花源?先不提他当实验体的那些日子,光看老莱迪兹的表现就不是个好相处的,研究员们也被小卒的评审表和成瘾药品交易捆得牢固,没谁过得顺遂。
“我不喜欢用大家惯常的眼光看待世界,你知道的。”
塞穆伊抓住卡安的手腕,继续朝自己这边拉。后者一条腿半跪在茶几上,还顾着几盘冷菜,使力僵持。大个子被逗笑了。
卡安弹他的额头。
他当然知道这家伙的习性,那些调情的话也多亏他听了喜欢,这年头“像星星”可不是夸人的话,可塞穆伊偏偏就是要一句接一句地说。
“不想被那些规则束缚,”大个子念叨着,抱紧恋人的腰,脸迈进颈窝,“我只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来帮你。”
哦,他觉得现在是个做检讨卖乖的好时机。
卡安无奈劝他:“现在就咬文嚼字否认“倾轧”的概念,你以后可怎么办。事实就是,你在比自己弱小的编译者身上使用了能力——吞噬表型?我猜的。明天再见纳比时他变成傻子怎么办,老莱迪兹又该做何反应?万一他一激动又掏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呢。这是很没有……素质的举动,知道吗?”
“很抱歉打破你成为至尊生物的幻想,但编译者的数量足够形成小社会,并且已经拥有一套规则,我们彼此尊重。”
年轻男人充满歉意地捧住恋人的脸颊:“我犹豫再三,就是不想把这件事直接摆给你。但再模棱两可下去,反而害你,所以听好了塞穆伊梵——把莱迪兹研究所和它们暗示你的东西全忘掉,我会带你去重新建立适应新身份的三观,必须从头开始,尤其是你,明白吗?”
塞穆伊尽力做出消化他这番话的神情,但很显然还是不服。他是个普通公民,卡安又不能动用武力直接让他“明白”,懊恼地按住太阳穴,坦言:
“今天不把你话疗好,谁也别想走。我陪你熬着。”
“不困吗?”
“说得像我泡吧的时候你不在现场似的。”卡安呛他。虽然至今大个子跟着他到处混的理由仍是未解之谜,但摆出这副失忆的姿态,让卡安警铃大作。
他不得不像个苦劳深重的老宿管,反复确认:“亲爱的,你明白所谓‘新身份’的意思吗?比如涅汶,他结束集体教育后,进入山环,就从中学生变成大学生,但他依然是他本人——”
“真矛盾。”塞穆伊笑呵呵地打断。
卡安愣了,因为他男朋友几乎从没有抢话过。这种关系不健康,但真的从他口中听到反对意见,卡安自己的心理健康反倒蒙受了巨大的考验。
请。
他示意塞穆伊可以阐述观点,自己膝盖顶着几案发力,摔回沙发里。什么狗屁仪态现在都被他丢掉,卡安翘着腿,等着塞穆伊能说出什么高见。
这幅毫不掩饰的德性,这颗星球上除了AI助手纳尔,大概也就塞穆伊见过。卡安有意识时,那些放浪形骸都挺刻意,唯独熬夜过头脑子混沌时,总能搞出些离奇的危险动作,让俱乐部里那群狐朋狗友背后发凉。很多次下来,塞穆伊都自觉把自己摆在伺候人的位置上,替他遮掩,当做一点倒错的小情趣。只有更偶尔的情况,塞穆伊被起哄着酒意上头想说说心里话时,卡安就用现在这种表情看他:
来吧,讲吧。能夺得我几分兴趣全凭你本事。
从那时起,塞穆伊就清楚了。全世界人在他自己看来,都算是有脾气的;而平时的卡安和真正的卡安相比,完全就是个圣人。
诚然把人家烦躁时的态度判定为“真实”很冒犯,但塞穆伊享受这种被接纳为安全地带的特权。
至少现在,邂逅与情谊、憧憬与现实巧妙地维系平衡,使他处在如今的位置上。塞穆伊想,对方怎么会不明白呢?任何变动将要影响的不是他,而是卡安。
看吧,如对方所说,他只是改变了身体,拥有了“新身份”,卡安看待他的方式就完全变了。一桌之隔,不过一米半的距离,那双漂亮眼睛里的警惕不掺假。
所以塞穆伊明白他许诺的未来里,有些部分依然是谎言。但没关系,他的秘密还那么多,塞穆伊永远不会是最无知的那个——最起码现在那个小鬼还没有这种资格。
恋人思索的时间有些长,卡安等了多久,就焦虑了多久。他后知后觉,害怕自己逼得太紧,但时间不等人。纳比经历过编译,至少是有“直觉”的预适应者,更证明老莱迪兹的研究很可能已经触及到联盟的禁区。
何况还和执剑者扯上关系。
卡安不得不把以前擅下定论的蚀刻纹章重新翻出来,仔细思考那东西究竟是谁给扎哈尔詹第的。还有那堆死人,就让阿卡萨尔作保他们只是一起普通悬案吧!
“自省自察”四字家训,如今报丧鸟一样盘旋在他头顶,更后悔当初为什么就偏要学人家“学坏”。麻烦事撞进眼里,他没有资格不管,现在团团乱麻纠结到一起,他真想干脆带着塞穆伊跑路。
但那些有了牵扯的人也没法抛下,他必须得留在这里,踏踏实实地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只因为这研究所里某个或者某几十个嗜杀的疯子,在壶里融了一具执剑者的尸体。
简直神经病!
如果情景合适他会扯着所有高位权限拥有者的领子倾诉那种战栗感,天知道他看到“骨蚀磷光”的刹那,花了多大心力告诉自己平静,把该做的戏做完。没人知道,回家后,他差点把胃都吐出来。
这群人到底明不明白碰执剑者的下场?
老莱迪兹对他罗三所遗留物的身份视若无睹,强硬要求继续实验;纳比和那个弗林杰森似乎有所忌惮,而从金唯尔和马林的反应看,他们显然不具备笑对屠杀应有的心理素质。
那么高层的依仗又是什么?
界二一上所有生物的性命?和联合商运的利益牵扯?又或者这些联盟所属的沼泽研究先驱和他们掌握的知识?
这些在执剑者眼里连同伴的半块骨头都不如。
他们是熊熊燃烧的复仇者,是浸泡在死亡里的怪胎,卡安不希望他们来。所以现在,他必须得在联盟还有控制力的范围内,让一切看上去“平静如常”。
也包括塞穆伊,现在界二一上几乎是头号危险的人物。他新生,脑子聪明,身体素质也好,对力量跃跃欲试,而且很快就突破了人伦道德对同事纳比下了手,速度几乎快赶上编译者里某些知名反社会分子了。
那根牵绊着他的缰绳又系在卡安身上,更别提能让他对普通市民生活产生什么留恋。仔细想想他身边还剩谁,除了老小莱迪兹,以卡安之见,就只剩扎哈尔詹第。夜场里的危险分子放到执剑者面前就和蚂蚁一样可爱,所以卡安自暴自弃地想着,要不干脆和塞穆伊分手,再让他们俩重续罪恶的红线——
“塞穆伊,我……”
“绝对不分手。”大个子再次打断他。总是藏在碎发阴影下的眼睛坚定地望过来,仿佛能看透内心般强调:“你不能在这种时候甩开我。你应该能明白,现在我眼中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放手该有多危险啊。”
“你在、”卡安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把这个词和男友连接起来,“你在威胁?”
塞穆伊摇头,绕过茶几的阻碍,坐到卡安身边。软沙发陷得更深,身边人随重力滑落,依靠在他臂膀上却没有远离和反客为主的企图。他低头将嘴唇轻碰在恋人额头,很常用的亲昵动作,今天却别有感触。
“请不要想得太远……我很喜欢听你的话。让人感到安心。”大个子喃喃,低音震动,共鸣让卡安耳朵痒。“但是我有件事想确认……失礼了。”
他突然发难,掐着卡安脖子按进沙发,逼近审视着身下人的表情。
那个一直以来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小家伙终于如他所愿,露出了比方才更甚的警惕,迷惑,还有一小点委屈。亮晶晶的眼睛倒影着仿造满天星点的玻璃灯,还有他自己空虚的面孔,仿若角色置换的初见。
那时候用人工呼吸救了自己的人,或许是没料到他能那么快恢复意识,就摆着相似的虚无表情跪坐在旁边。意识到他挺过危险后,那孩子鼻尖凑近,没有再给他“吻”,只听了心跳,就起身离开了。
他穿着湿衣服躺到拂晓,回去大病一场。康复后的新学期第一节课后,那张围绕在他昏沉迷梦中的脸再次出现,羞赧地表白。
你是谁?
对方似乎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默认他们就该有天生的缘分,而塞穆伊“应该能”爱上一个拯救了他生命的少年。所以少年人没有任何追求的准备,也不做自我介绍,就直说着“我喜欢你”,等待他的回应。
这幅不知天高地厚,惹人恨的样子,塞穆伊一瞬间就爱上了。
他决定利用好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