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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是你 ...


  •   晚自习结束铃响完第十七分钟,萧屿还在教室后排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右裤兜里的糖纸窸窣作响——编号11的橘子糖纸,三天前谢知予在食堂窗口塞给他的,铝箔边缘已经软得像被体温焐化的蜡,折痕处起了毛边,戳着大腿外侧,带来持续而轻微的刺痒。

      他想起那个掌心里的“是”字。墨迹被擦晕了,但掌纹沟壑里还嵌着那点灰,像道洗不干净的刺青。

      “喂,萧屿。”张强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转着个空矿泉水瓶,塑料标签被撕掉一半,“看见李默没?我借他那张数学卷子对答案,那小子说放你这了。”

      萧屿把糖纸往口袋深处按了按:“没在我这。他 last lesson 下课就去了办公室,找陈老师问竞赛的事。”

      “操,”张强把瓶子捏得咔咔响,“那算了。对了,”他压低声音,棒球帽檐下的眼睛朝走廊斜了斜,“刚看见林晓雨往图书馆去了,手里抱着摞竞赛题,说是要抢五楼的位置。谢知予呢?没跟你一块?”

      萧屿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打了个死结。尼龙绳粗糙的纹理陷进指甲缝,带来一阵锐痛。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得,那我先撤了,”张强摆摆手,转身时鞋跟碾过地面上一滩水渍——那是四月的回南天渗进走廊的湿气,“咱班后门锁了啊,别又从窗户翻,上次韦教官差点逮着。”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萧屿站在原地,数了五下心跳,才意识到自己把书包带子系成了个称人结——一拉就开的那种,谢知予教他的。

      “不走?”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萧屿猛地转身,手肘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骨头反馈回来一阵钝麻。谢知予站在走廊的阴影交界处,左半边脸浸在惨白的月光里,右半边隐在灯管照不到的死角。他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硬壳的、带横线的本子,边缘磨出了白色的毛边。

      “走。”萧屿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团被水浸发的棉花。

      谢知予没动。他的视线落在萧屿右手的手腕上——那里有道新鲜的红痕,是刚才系书包带时橡皮筋弹的。萧屿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校服袖口磨得发白的布料垂下来,遮住那道痕迹。

      “图书馆,”谢知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左脚在台阶上顿了顿,那是旧伤复发的习惯性动作,“五楼。锁坏了,但气窗开着。”

      萧屿跟上。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在明暗交替中,萧屿看见谢知予后颈处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冷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两盏。林晓雨果然在。她蹲在借阅台旁边,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正费力地翻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无机化学竞赛教程》,书页边角卷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看见谢知予时亮了一下。

      “谢知予,”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正好。这道题,”她把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的某个反应式,“关于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我算出来的键角和你上周讲的不一样。”

      谢知予停下脚步。萧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能闻到林晓雨身上传来的风油精味道——刺鼻的,清凉的,带着一种要强的清醒。

      “sp³d²,”谢知予说,声音平得像直尺,他接过书,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指甲修得很整齐,边缘是瓷白色的,“但这里的数据前提是低自旋,你套错了模型。应该用晶体场理论先算分裂能。”

      “低自旋?”林晓雨凑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谢知予的胳膊,“我还以为是高自旋……”

      萧屿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在身后的消防栓箱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裤料直直刺进尾椎骨。他看着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林晓雨的短发蹭着谢知予的校服领口,谢知予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专注的瓷白,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定在那里的墨点。他们的对话像是加密的电码,“分裂能”、“杂化”、“配位数”,一个个名词跳出来,像小石子砸在萧屿的耳膜上。

      胃袋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下坠感,像坐电梯时失重的瞬间。

      她在发光。萧屿突然意识到。林晓雨身上有种他无法企及的东西——那种坦然的、理直气壮的“好”,像是未经污染的瓷白,而他自己,是54号,是撞倒荣誉墙的笨拙,是掌心里洗不掉的墨迹,是随时会“毁”掉什么的污染物。

      “我先上去了。”萧屿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谢知予转过头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等等。”

      “你们聊,”萧屿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道倒刺——那是昨晚撕作业本时留下的,现在又开始渗血,“我去上面透气。”

      他没等回应,快步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自己头盖骨上。二楼、三楼、四楼。灯光越来越暗,声控灯似乎坏了,萧屿跺了跺脚,灯没亮,只有月光从楼梯间的气窗漏下来,在台阶上切出一道冷青色的光带。

      五楼到了。铁门果然挂着锁,但那把锁是虚挂着的——锁梁没扣进锁孔,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萧屿推开铁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

      八角亭里很暗。月光从西北角的气窗倾泻进来,是冷青色的,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审判的冷。光束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萧屿站在那道光束边缘,没踏进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马赛克地砖上,与那些褪色的向日葵图案重叠,变成一种浑浊的、辨不清形状的暗。

      他摸了摸口袋。编号11的糖纸还在,铝箔的边缘硌着指腹。身后传来脚步声,轻,但稳,是谢知予特有的步态,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半分。

      “她问的是竞赛题,”谢知予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薄荷糖的辛香——是刚才含的那颗,现在化得只剩残渣,“下周省赛选拔。”

      萧屿没转身。他的视线落在气窗下方的墙壁上,那里有道裂缝,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香樟树叶,叶脉已经脆成了黄褐色的网。“我知道。”他说,手指把糖纸捏成一团,铝箔发出沙沙的呻吟。

      “生气了?”谢知予走近了,鞋尖抵着萧屿的鞋跟,黑色的作训鞋,鞋头有块洗不掉的灰渍。萧屿能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耳后,温热,潮湿,每一次呼气都让那小片皮肤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没有。”萧屿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教她题,很正常。她是课代表。”

      “那你跑什么?”谢知予的声音沉下去,像块被捂热的铁重新冷却。他绕过萧屿,走到月光正中央。那束冷青色的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瓷白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冰层下静静流淌的河。

      他转过身,背对着萧屿。肩膀的线条在月光下被削得很薄,肩胛骨的形状从校服衬衫底下透出来,像两扇收拢的、即将振翅的翼。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他看着那道背影,突然想起军训十公里拉练时,谢知予背林晓雨的场景——也是这样一副肩膀,也是这样收拢的肩胛骨,也是这样瓷白的后颈。血液突然冲上头顶,在耳膜后面轰鸣,震得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光。

      “张强说,”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自己,“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在他身上留下记号。”

      谢知予没动。月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银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缝,那里有道褶皱,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

      “你呢?”萧屿上前一步,膝盖几乎抵到谢知予的腿弯。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风油精了,是谢知予身上那股从皮肤里渗出来的、类似金属打磨后的冷腥气,混着旧纸张油墨的涩,“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时间被拉长了。

      谢知予转过身。很慢,因为牵扯到左脚踝的旧伤,身体有轻微的晃动。他的脸现在完全浸在月光里,瓷白的,没有瑕疵。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里映出萧屿的倒影——缩着肩膀,抿着唇,像只即将溺死的鸟。

      “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金属的冷硬。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从胸腔正中央,是从耳膜后面,从太阳穴侧面。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是谁?”萧屿终于挤出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道倒刺,血珠冒出来,沾在指腹上,温热,黏腻。

      谢知予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井。他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那是握笔太久的后遗症,也是某种克制不住的生理性反应。

      “但你不能知道,”谢知予说,声音轻下去,气流擦过声带,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我也不会说。我不能害他。我会毁了他。”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那股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突然退潮,留下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毁了他?害了他?

      林晓雨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短发,风油精味,凑在谢知予身边问竞赛题时发亮的眼睛。那是“无辜的直人”,是干净的、不会被“毁”的优等生。而他自己呢?他是54号,是倒数的阴影,是会让谢知予“控制不了自己”的污染源。谢知予在保护“她”,因为“她”无辜,而他自己,是那个会毁掉一切的错误答案。

      愤怒突然炸开。不是火,是冰,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气,冻得人牙关打颤。萧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耳尖在烧,但心脏是冷的,像块被按进雪地的石头。

      “所以是林晓雨,”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因为她成绩好,因为她无辜,因为你怕毁了她,所以你就……”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不是……”谢知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向前迈了半步,左脚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萧屿,我……”

      “我明白了。”萧屿打断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轰鸣,像有列火车正从耳旁呼啸而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来自胃,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卑劣的自我——他以为那个“是”字是对他说的。

      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这个54号对1号的僭越,是他这个满身疤痕的人对瓷白的污染。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上了罕见的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萧屿已经转身。动作很快,膝盖撞在旁边的铁架书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他冲向楼梯口,鞋子在马赛克地砖上打滑,差点栽倒,手撑了一下墙壁,石灰粉的粗糙刮过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萧屿!”

      谢知予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像块被掷向深井的石头。萧屿没回头。他冲进楼梯间,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跑,台阶在脚下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楼梯扶手上切出一道冷青色的光。他的手擦过扶手,铁锈的涩味沾在指腹上,混着掌心的血腥气,形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甜。

      鞋带散了。是称人结,一拉就开的结,谢知予教他的。尼龙绳粗糙的纹理拖在台阶上,像条灰色的死蛇。他没停,没低头去系,反而踩得更狠,仿佛要把那个结彻底碾碎。

      他跑得太快,在二楼的转角处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尖锐的疼从膝盖骨窜上来,像道闪电劈进脊椎。但他没停,双手撑地爬起来,继续往下跑。散开的鞋带在风中拍打脚踝,像两只挽留的手,被他无情地扯断。

      一楼的灯光惨白地亮着。萧屿冲出图书馆大门,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后巷的潮气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扑在脸上,凉得像碘伏。他站在青石台阶上,大口喘气,肺叶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更深了,血珠汇成一小股,顺着掌纹的沟壑往下淌,像道黑色的泪痕。编号11的糖纸还在口袋里,但他知道,现在它变得可笑——一个月的循环,十二张糖纸的期待,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编年史,只是他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身后没有脚步声。谢知予没有追来。

      萧屿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边缘模糊,像团被水晕开的墨。他转身跑了。不是朝向宿舍,是朝着云川河的方向。他就踩着那个散开的称人结,一步一步,跑向那个尚未被锁死的、钝重的夜晚。

      图书馆五楼,八角亭里。

      谢知予还站在月光下。他没追。他的左脚踝在刚才转身时扭了一下,现在正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掉着一张糖纸。

      是刚才萧屿转身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铝箔的,边缘已经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在冷青色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谢知予蹲下去,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的指尖悬在糖纸上空0.5秒——像是害怕碰碎了这最后一点温度,又像是怕这温度烫手。然后他才拾起它,指腹擦过纸面,感受到橘子香精残留的微黏,和铝箔特有的凉意。

      编号11。墨迹是手写的,萧屿的字迹,比他的更潦草,更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愈合的伤疤。

      谢知予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既然萧屿留下了第11张,那这就是第12张。一个月的循环。他捏着那个小方块,指腹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咚咚咚,在寂静的八角亭里显得格外响。

      他走到气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是翠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头沉睡的兽。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初三那年皮带扣留下的,像枚被稀释的墨点。

      “我会毁了他。”他低声说,声音被玻璃反射回来,在空荡荡的八角亭里回荡,像句永远无法送达的咒语。

      月光移动了五厘米,从地砖的第六块移到了第七块。谢知予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编号12的糖纸,捏得很紧,铝箔的边缘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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