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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糖衣 ...


  •   萧屿醒来时,颞下颌关节像是被生锈的钳子夹过。酸胀,咬合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里有道新的划痕,昨夜磨牙时头撞上去的?

      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一直在嚼什么东西,很硬,很韧,像那根永远系不紧的鞋带。

      窗外在下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缠缠绵绵的、能把整个世界泡发的回南天雨。窗玻璃上凝着层水雾,把对面的致高楼糊成一块灰绿色的影子。

      空气里能拧出水来,302宿舍的瓷砖地面泛着层油亮的光,张强的羊毛手套晾在床头,三天了还没干,散发着一股霉味混合着羊膻气的浑浊味道。

      萧屿摸出枕头下的铁盒。编号0到11的糖纸整齐地码着,铝箔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第12张应该是昨晚掉在图书馆五楼的那张——现在应该在谢知予手里。他咔哒一声合上铁盒,关节疼得抽气。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完,尾音被回南天的湿气黏在走廊里。陈静在讲台前改作业,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教室里浮着股潮湿的纸张味,书页黏在一起,翻起来发出撕扯般的呻吟。萧屿盯着斜前方——谢知予的座位。那人正低头写东西,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随着呼吸起伏。左脚还缠着绷带,搁在椅子横档上,裤管卷着,露出那道地图状的疤痕。

      林晓雨抱着作业本走过来。风油精味先到了,刺鼻的清醒。她停在谢知予桌边,短发还在滴水——回南天的湿气把所有人都泡发了,发梢坠着晶莹的水珠。

      “这道配位化合物的题,”林晓雨把本子放在谢知予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我昨晚算到两点,键角还是对不上。晶体场分裂能算出来是23000 cm⁻¹。”

      “是多少?”谢知予抬起头。萧屿看见他的侧脸——青灰的,没表情,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定在那里的墨点。他接过本子,右手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缝。木刺扎进指甲盖边缘,疼,但不够疼。他看着林晓雨凑近的身体——前倾的,侵略性的,短发的发梢几乎要扫到谢知予的肩膀。谢知予没躲,甚至微微侧过脸,在听。

      酸。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水,带着胆汁的苦味。萧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全班的视线扫过来,像聚光灯打在后背上,烫得慌。

      “萧屿?”陈静从眼镜上方看他。

      “问问题。”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抓起化学练习册,走到林晓雨身边——几乎是挤进去的,肩膀撞开她的肩膀,制造出一种笨拙的亲密。林晓雨惊讶地退后半步,风油精味更浓了,刺得萧屿眼睛发酸。

      “这道题,”萧屿把册子拍在谢知予桌上,盖住林晓雨的作业本,手指故意横在两人之间的纸面上,像道栅栏,“我也算不出来。你教教我?”

      谢知予抬起头看他。眼神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他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萧屿的手背上,墨水凝聚欲滴,像颗黑色的泪。三秒钟。萧屿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颞下颌关节随着脉搏胀痛。

      “哪道?”谢知予问,声音轻得像羽毛,但笔尖没移开,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第54题。”萧屿说。54号。他的学号。倒数第二。故意的。

      谢知予的笔尖终于移开了。他放下笔,不是轻轻放,是垂直落下,笔帽撞击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然后他的手伸向粉笔盒——那是陈静刚才放在讲台边的。

      谢知予抽出一根白色粉笔。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截圆柱体,指节泛白。他突然用力——

      咔。

      不是断裂,是碾碎。粉笔在他指间断成两截,粉末飞扬,在晨光里形成一小团白色的雾,落在桌面上,像雪,像骨灰。谢知予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指腹上沾着青灰的粉末,像道暂时的刺青。

      “我也不会。”谢知予说,声音依然平静,平得像直尺,但萧屿看见他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像地震仪上轻微的波动,“问刘梅。或者林晓雨。”

      林晓雨看看谢知予,又看看萧屿,推了推眼镜:“其实我可以讲……”

      “不用。”萧屿打断她,抓起练习册转身就走,肩膀撞歪了林晓雨的眼镜架。他回到座位,把脸埋进肘弯,闻到袖口上沾着的粉笔灰的涩味。那味道很苦,像药,像惩罚。

      中午。食堂。

      回南天的湿气把饭菜都泡软了,米饭黏成坨,像浆糊。萧屿端着餐盘——糖醋排骨,米饭上浇了勺汤汁——在人群中寻找。不是找谢知予,是找林晓雨。

      找到了。林晓雨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对面空着,放着个蓝色的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贴着张化学竞赛的标签,边缘卷了。

      萧屿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个空位上。塑料凳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把餐盘重重放下,汤汁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这有人吗?”他问,明知故问。那个蓝色搪瓷杯是林晓雨的,杯沿还留着浅浅的口红印——她今天涂了层透明的润唇膏。

      林晓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啊?没……张强说他不来……”

      “那行。”萧屿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几乎要越过餐盘碰到林晓雨的手。他打开练习册,指着那道配位化合物题,手指在纸面上敲击,咚咚咚,像心跳:“你给我讲讲?上午谢知予说了一半,我没听懂。”

      “现在?”林晓雨环顾四周,食堂里人声嘈杂,像锅煮沸的粥,“吃饭呢……”

      “就现在。”萧屿固执地说,手指敲击的速度加快,颞下颌关节随着节奏胀痛,“sp³d²,低自旋,我怎么都算不对。分裂能是23000还是18000?”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视线。像冰,像针,像X光,穿透他的肩胛骨,刺进肺叶。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谢知予——听着那脚步声,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像把钝刀敲在水泥地上。

      林晓雨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了层食堂的蒸汽:“其实……谢知予上午说得对,应该先算分裂能。你看这个能级图……”

      她的手指在纸上划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层透明的指甲油,健康的,没有倒刺的,没有墨渍的,不会抖的。那是“无辜的直人”的手,是谢知予要保护的手。

      萧屿没看题,他看的是林晓雨的手,看的是她手腕上那圈细细的银手链,看的是她袖口洗得发白的校服——那是真的白,不是他那种用漂白水泡过还是泛黄的旧。

      “你靠太近了。”林晓雨突然说,往后缩了缩,风油精味淡了些,但另一种味道浮上来——食堂的油烟味,混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草莓香,甜得发腻,“萧屿,你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萧屿问。

      “像……碘伏?还有霉味。”林晓雨皱了皱鼻子,“你多久没换校服了?回南天要勤换,不然骨头缝里都长霉。”

      萧屿没回答。他盯着林晓雨的搪瓷杯——豁口朝右,和谢知予的并置时是完美的镜像。他突然意识到,谢知予的杯子也是豁口朝右。

      “你的杯子,”萧屿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豁口朝右?”

      “是啊,”林晓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习惯了,朝左拿着不顺手,会漏。”

      朝右。朝右。朝右。

      萧屿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颞下颌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咔哒,像砂纸磨过木头,像粉笔折断。他想起302宿舍窗台上,自己的杯子——豁口朝左,孤独的,笨拙的,像个错误。

      “我去打汤。”萧屿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没看斜后方,径直走向汤桶,步伐快得像逃。

      排队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熟悉的那种,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萧屿没回头。他盯着汤桶里漂浮的紫菜,像黑色的霉菌,像腐烂的地图,像谢知予小腿上那道地图状的疤痕。勺子在桶里搅动,发出哗啦声。他突然打了个嗝——早上吃得太急,一股酸腐的气味涌上来,他赶紧闭嘴,但声音还是漏了出来,短促的,突兀的。

      “你坐错位置了。”谢知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就在耳后,带着薄荷糖的辛香,苦涩的甜。

      萧屿转过身。谢知予站在他面前,端着餐盘,青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釉下彩的瓷,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墨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粉笔灰。萧屿注意到他右手掌心有块湿润的痕迹——是手汗,罕见的。

      “张强的伞。”萧屿说,盯着汤桶里的涟漪。

      “林晓雨没带伞。”谢知予说,声音平得像直尺,却带着某种机械的冷硬,“在教室等。她说要问你那道题,分裂能的计算。”

      萧屿的手指收紧。塑料手柄硌着掌心,像要把那个“是”字重新硌出来。

      “所以呢?”萧屿转过头,看着谢知予的侧脸。雨水溅在走廊栏杆上,飞沫落在谢知予的脸颊上,像泪,像汗,顺着他青灰的皮肤往下淌,滑过那颗泪痣,悬在下巴尖,迟迟不落。两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五厘米,呼吸交错。

      “所以,”谢知予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雨天的昏暗中黑得发亮,“你去送。你坐她对面,你问她题,你应该送。逻辑上。”

      “你呢?”萧屿问,声音抖得像风中的伞。

      “我淋回去。”谢知予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了然的、近乎残忍的确认,“反正……习惯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左脚跛着,裤脚很快湿透,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勾勒出那道地图状疤痕的轮廓。他没有跑,走得很稳,很慢,像某种仪式,像某种自我惩罚的游行。

      萧屿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没动。他看着谢知予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看着那截深蓝色的身影被灰白色的雨吞没,像滴墨被水晕开。

      他终究没有追上去。

      晚上。302宿舍。

      萧屿推开门时,屋里只有李默。他坐在下铺,手里折着纸青蛙,铁皮文具盒摊开在膝头,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纸。李默的左腿在抖,膝盖上下颤动,带动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强去水房了,”李默头也不抬,“谢知予……不在。”

      萧屿看向窗台。那里并排放着两个搪瓷杯。

      左边那个,豁口朝左,是他的。杯底刻着“1”和“X”的交叉,刻痕里积着黑色的污垢。

      右边那个,豁口朝右,杯身上印着“云川一中”的字样。两个杯子并排站着,豁口相对,像两张相对而视的嘴,像某种他无法介入的密码。

      萧屿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裂缝。裂缝里嵌着去年的香樟籽,黑硬,被水泡发了,像颗微型的、腐烂的心脏。他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咔哒,咔哒,颞下颌关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酸,胀,疼,像有把生锈的钳子卡在那里。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门开了。

      谢知予走进来,头发还在滴水,深蓝色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扇折断的翼。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是根白色的绷带,新的,没拆封,塑料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像是在擦手汗,动作很快。

      “手。”谢知予说,看着萧屿,眼神深得像两口井。

      萧屿伸出手。掌心是那半截断掉的粉笔,被汗水浸软了,青灰的粉末嵌在掌纹里,像道洗不干净的疤。

      谢知予走过来,没看窗台上的杯子,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他站在萧屿面前,把绷带塞进他手里,塑料包装是滑的,带着他手心的凉意。萧屿注意到他指尖是湿的,不只是雨水,还有手汗。

      “系鞋带,”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明天教你。水手结。称人结容易散,不安全,经不起拉扯。”

      萧屿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散着,是称人结,一拉就开的那种,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像条灰色的死蛇。

      “为什么?”萧屿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把杯子并排放?”

      谢知予顿了顿。他看向窗台,那两个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豁口相对,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因为,”谢知予说,转过头看着萧屿,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朝右的杯子,应该和朝右的放在一起。逻辑上。对称性。秩序。”

      “那我呢?”萧屿问,手指攥紧了那卷绷带,塑料包装发出咔嚓的脆响,“我朝左。我是误差?是异常值?是需要被剔除的离群点?”

      “你朝左,”谢知予说,伸手拿起窗台上自己的杯子——那个豁口朝右的,递给萧屿,动作很慢,像某种仪式,“所以,你拿着这个。这样,你就朝右了。这样,你就符合逻辑了。”

      萧屿接过杯子。搪瓷的,凉的,沉的。杯底没有刻痕,是光滑的,空白的,像张没写的纸。

      “林晓雨的?”萧屿问。

      “我的。”谢知予说,拿起另一个杯子——萧屿的,豁口朝左的,那个刻着“X”的,“我拿这个。现在,我也朝左了。这样,我们就……错位了。或者说,对位了。”

      他把自己的杯子——萧屿那个豁口朝左的——放在床头。然后拿起萧屿手里的那个豁口朝右的,放在萧屿床头。

      两个杯子在各自的床头站立,豁口相背,像两个背对背的人。

      “睡吧,”谢知予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湿衣服在身后滴出一道水痕,“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学水手结。还要……继续。”

      萧屿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床头放着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子,光滑的,没有刻痕的。他看着谢知予爬上床,湿衣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像两扇折断的翼。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某种持续的、温柔的暴力。

      萧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颞下颌关节还在疼,像有把生锈的钳子卡在那里。他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枕头下,铁盒里的糖纸窸窣作响。编号0到11,还有在谢知予手里的12。

      谢知予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的手垂下来,悬在床边,指尖滴着水——或者不是水,是别的什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萧屿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那只手缩回去,直到呼吸声变得均匀,变得虚假,直到窗外的雨声盖过了所有的咔哒声。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搪瓷杯,豁口朝右的,光滑的,没有刻痕的。他把手指伸进杯口,感受到瓷面的凉意,像块捂不热的冰。

      明天,他想,明天要学水手结。一种更紧的,更复杂的,不容易散开的结。一种能承受拉力的,能系紧帆的,能在风暴中保持完整的结。

      但今晚,他只能咬着牙,听着颞下颌关节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雨声中等待天亮,等待那个尚未命名的、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属于朝左和朝右的、错位又对位的明天。

      雨还在下。杯子在各自的床头站立,豁口相背,像两个沉默的人,在黑暗中互相背离,又互相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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