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会操 ...
-
九月末的云川,太阳毒辣。运动区的橡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下去黏腻的硫化味往鼻腔里钻。萧屿站在列队里,迷彩服后背湿透,布料黏在肩胛骨上。汗珠流进眼睛里,涩得发胀。
他不敢抬手去擦,韦教官正站在主席台侧翼,目光像探照灯。
“别抖。”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萧屿的膝盖在抖,肌肉纤维高频震颤。他微微侧头,余光里看见谢知予的下巴线条紧绷。
“我没抖。”
“腿。”
萧屿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正在画圈,脚跟在地面上碾着橡胶颗粒。他赶紧并紧双腿,膝盖骨撞在一起,“咔”的一声脆响。前排的张强回过头,想笑,被李默用手肘顶了回去。
“高一二十班!入场!”
韦教官的声音砸在橡胶地面上。萧屿跟着队伍迈步,同手同脚突然发作,左手和左脚同时甩出去,肩膀撞上了旁边的同学。
“看前面。”
萧屿盯着谢知予的后脑勺,调整呼吸,试图跟上他的步点,但四肢越像被无形的线缠住。
正步走的口令响起时,萧屿的节奏彻底乱了。他抬左手迈左脚,肢体僵硬,在整齐的队列里格外刺眼。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烧得颧骨发烫。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瞬间,右膝窝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作训裤粗糙的布料摩擦布料,带着骨头的硬度,精准地撞在他膝盖后侧。那力道很轻,转瞬即逝,却带着某种节奏感。
“一、二、一。”谢知予的口令极轻,只有萧屿能听见。
萧屿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调整步伐,左脚落地的同时左手后摆,终于和谢知予的步点对上了。膝盖骨在行进中若有似无地相碰,隔着两层迷彩布料,传来对方关节的轮廓和温度。
“保持。”谢知予说,没回头。
队列经过主席台时,萧屿的余光瞥见韦教官站在台侧,目光在他们这一排停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绷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谢知予的步伐稳得精准,每一步都落在地上的白线里。
“立——定!”
最后一脚跺下去,橡胶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萧屿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太久,带着血腥味。
“优秀学员,谢知予,萧屿——”
萧屿愣在原地,直到张强狠狠捅了他一下:“叫你呢!”
他机械地向前走,膝盖还因为紧张而发软。领奖台是临时搭的,木板被晒得滚烫。谢知予已经站在台上了,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红壳证书。
萧屿接过证书的瞬间,指尖碰到了谢知予的手指。那手指是凉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和他汗湿的掌心形成对比。
“口袋。”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低得像是气音。
萧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谢知予的手伸了过来。那张红壳证书被折成三折,硬挺的棱角贴着他的胸口,从作训服领口塞了进去,贴着心脏的位置滑进内袋。证书的边缘划过锁骨,像把钝刀,割出一道微小的刺痛。
那刺痛顺着神经一路往下,在心脏的位置炸开。萧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知予已经退后一步,转身下台。
萧屿站在台上,能感觉到那张证书贴在胸口,硬挺的折角顶着皮肤,随着心跳一起一伏。他抬手想调整位置,手指碰到作训服的口袋,那里鼓起一块方形的轮廓。
后台的香樟树下,萧屿靠在树干上,掏出那张证书。红壳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优秀学员”四个字在树荫下泛着暗哑的光。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割痛的那块皮肤,隔着布料,指尖传来心脏跳动的震颤。
“给。”
一瓶冰镇矿泉水突然递到面前。萧屿抬头,看见林晓雨站在面前,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谢知予呢?”林晓雨问。
萧屿转过头,看见谢知予正站在三步之外,仰头喝着保温杯里的水,喉结滚动。
“我不喝冰的。”谢知予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瓶矿泉水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拒绝的硬度。
林晓雨的手僵在半空,瓶身上的水珠滴下来。她抿了抿嘴,转手把水塞给萧屿:“给你吧。”
萧屿接过瓶子,掌心瞬间被冰得发疼。
“擦擦。”
一张湿巾又递到面前,是独立包装的,薄荷味的气味从塑料包装里透出来。林晓雨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试探。
萧屿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湿巾的边缘,手腕突然被另一只手扣住了。
那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指节修长,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是谢知予。他的手指扣在萧屿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指腹正好压在那块被证书边缘割过的皮肤旁边。
“过来。”谢知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萧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拽着往旁边走。谢知予的手从手腕滑到手肘,隔着迷彩服的布料,五指的轮廓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他拽着萧屿,绕过人群,走到香樟树最粗的那根树干后面。
树荫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谢知予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神冷得像淬过冰。
“别动。”谢知予说。
他抬起右手,作训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臂,内侧有道淡色的旧疤。那截袖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擦过萧屿的额头,从眉心一直擦到太阳穴,动作很重,不像擦拭,像擦拭某种印记。
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糙,混着谢知予身上那股羊奶皂洗过的、淡淡的腥甜味,和萧屿自己身上的汗酸味混在一起。
“以后别接她的东西。”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水泥地。他放下手,袖子上沾了萧屿的汗,深色的。
萧屿的喉咙发紧:“湿巾……只是湿巾。”
“薄荷味。”谢知予说,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萧屿还攥在手里的那包湿巾上,眉头皱起,“太冲。”
他转身走出树荫。萧屿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攥着那瓶冰水和那包湿巾。他抬起手,用谢知予擦过的那只袖子,蹭了蹭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布料摩擦后的热。
胸口那个证书硌着心脏,随着呼吸起伏。
“萧屿!躲这儿干嘛!”张强的声音从树丛外炸响,“韦教官说下午加练!快出来!”
萧屿把湿巾塞进裤兜,走出树荫。张强站在空地上,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没问什么,只是勾着他的脖子往集合点走。
“谢知予呢?”张强问。
“先走了。”萧屿说,手指却在裤兜里攥紧了那包湿巾。
李默站在树荫边缘,正在用酒精棉片擦眼镜。他抬起头,在萧屿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去。
远处的香樟树叶在风中拍打,发出哗哗的响声。萧屿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证书还在,硬挺的棱角顶着掌纹,带来真实的刺痛。
午休时的宿舍闷热,吊扇在天花板上咯吱转动。萧屿躺在床上,把那张证书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烫金的字在光线下泛着光晕,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谢知予没睡。
“那张证书,”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收好。”
“嗯。”萧屿应着,把证书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贴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皱的橘子糖纸。
“别放枕头下。”谢知予又说,“会潮。”
萧屿愣了一下,把证书拿出来,塞进了作训服的内袋,贴着左胸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上午被边缘割过的刺痛,现在变成了持续的、温热的压感。
“谢知予,”萧屿轻声问,“你膝盖……还疼吗?”
上铺沉默了三秒钟。
“不疼了。”谢知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睡吧。下午还有匍匐训练。”
萧屿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作训服,能感受到证书硬挺的轮廓,和底下心脏跳动的频率。那道被割过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像颗被按进皮肉的图钉,把某个瞬间永远固定在那里。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阳光慢慢往西斜,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宿舍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