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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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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素眠很依赖林锦晨的体温,夜里总要挨得很近才能入睡,从黑川温泉回到东都宅邸后,那种浸泡过天然泉水的松弛感很快被某种微妙的情感替代。
总体上两人的相处是安稳平静的,在朝夕的生活里,林锦晨不再对泠素眠的接近感到不适应了。
习惯,真的非常奇妙。它让两个不同性格不同习惯的灵魂走到了一起。
在返回东都后的一个正午,这份宁静被突然打破。
林锦晨和泠素眠逗猫时,少年接到一通电话,他看到号码备注,眉毛微微一皱,走到廊下低声交谈。他用的是R语,语调是恭敬的,却隐隐透出不耐。通话很短,不到三分钟。
他转身回来时,刚才还存在的柔暖笑意被无奈和一点冷漠占据。
“锦晨,”他在林锦晨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祖父那边有点小事需要我过去露个面。就在市内,很快,我晚饭前一定能回来。”
林锦晨捕捉到泠素眠眼底一闪而逝的厌倦,他难得露出这样鲜明的负面情绪,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仿佛错觉。
“我陪你?”林锦晨问。
“不用。”泠素眠立刻摇头,他柔软的发丝贴着面颊,刚才的躁动已经被他压下了。
“都是些无聊的应酬,而且我们说话你可能听不懂。你就在家陪陪小鱼,或者去后面园子走走都行。”
泠素眠又道:“我跟松本夫人说过了,这宅子里所有房间你都可以去。”
松本夫人就是宅子里的那位管家。
林锦晨不再执着,“好,早点回来。”
泠素眠换了一身墨色纹付羽织袴,身形挺拔清瘦,离去时步伐干脆。
他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林锦晨,眼神很深,随即坐上了一辆在宅子外等候的黑色丰田。
在泠素眠走后,整个院子似乎愈加孤独了。
林锦晨在书房待了片刻,他只能简单看懂一点R文,更多的是看书籍上面的图画。
看久了就会有些无聊,林锦晨放下书本,走到后园,精巧的枯山水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冷寂。
“喵——”
一声拖长的猫叫从主屋东侧传来。林锦晨转过回廊,发现小鱼正朝着屋檐上方的一只陌生橘猫叫唤。
那橘猫弓起背,嘴里发出嘶嘶声,而小鱼也像是被挑衅,奔向了一个方向。
“小鱼,回来。”林锦晨担心猫咪顽皮出问题,想也没想的追上去。
但猫咪确实要比人灵巧得多,才几秒,小鱼就在林锦晨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担心小鱼跑出宅子,林锦晨开始在各个角落找起了猫。
林锦晨循着小鱼离开的方向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在竹影摇曳的东院看到了调皮的小家伙。
不过它的状况似乎不太好,不知怎么掉进养了蓝孔雀的园子里,正被几只孔雀追着跑,应该是吓着了。
林锦晨进了园子把可怜的小猫解救出来,刚被放到地上,小鱼完全忘了刚才是怎么被孔雀追着啄脑袋的,又精神抖擞地蹿向别处。
这回林锦晨有了经验,紧跟着小鱼。
猫在一条偏僻窄廊的尽头停下,廊道的尽头是一扇颜色略深于其他推拉门的木质暗门。
门有些变形,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
“小鱼,听话,我们回去。”林锦晨走近。
蓝猫闻声回头,眨了一下玻璃珠般的眼瞳。
见林锦晨向它伸手,小鱼非但没过去,反而故意般一缩身,从那门缝里钻了进去。
门缝更大了,刚好能让一个成人通过。
林锦晨觉得小鱼在自己面前和在泠素眠面前完全是两个样子,顿时有些头疼。
他犹豫着前进,伸手推开这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木头碎屑和灰尘的凉风扑面而来。林锦晨下意识侧身躲了一下。
眼前是一条陡峭向下的木楼梯,通向视线不及的黑暗。
“小鱼?”他提高声音向下喊,楼梯下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摸到墙边有老式的拉拽开关,往下一拉,下面有昏黄的灯光亮起。
林锦晨小心走下去,脚下的楼梯不知是不是年久失修,发出并不牢固的吱呀吱呀声。
楼梯通向一个空旷的石室。
石室内部没有窗户,暗沉沉的,显得生冷。
两盏嵌顶灯翕动着提供勉强能视物的光线。房间一角堆着些蒙了厚灰用白布遮盖的物件。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滞,沉闷弥漫。
石室往里还有一间屋子,挂锁掉落,屋内的陈列也显露出来。
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时间显得久远。
屋内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毯,所有尖角的地方都被处理过了。角落是一张窄小的床,墙边有一排金属扣,地上散落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
这里就像是个囚室——
这个认知让林锦晨身体发寒。
为什么宅子里会有这种地方?
“小鱼?”
林锦晨压下心中的思绪决定先找猫。
他环顾四周,在床底的阴影里看到了缩成一团的蓝猫。
小鱼竖着瞳眸,模样警惕。
林锦晨走过去,几番艰难,才弯腰将不配合的小鱼按进怀里。
正当林锦晨心绪杂乱,想退出去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了轻微却迅疾的足音。
他心跳加快,刚一抬头,松本夫人出现在楼梯口。
她一身素色和服,发髻纹丝不乱,脸上表情明明平静,却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下,尤为阴冷。
女人眼尾狭长,用有些犀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林锦晨及他怀中的猫。
她没有下楼,只是站在上方,用清晰且不带丝毫口音的Y语说:“林先生,少爷已经回来了,正在弓道场等候您。”
松本夫人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的?
这座宅子并未有监控的痕迹,这里的位置也异常偏僻。
这只能说明松本夫人一直在留意他的行踪。
是泠素眠的安排吗?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窦,沉默地抱着猫走上楼梯。
在经过松本夫人身边时,林锦晨没有询问关于这个地下室的任何一个字,松本夫人也未做任何解释。
跟随指引,林锦晨穿过几进庭院,来到宅邸西侧僻静的弓道场。
砂地铺陈平整,泠素眠正背对入口,立于射场。
他已换下那身正式的纹付羽织袴,此时穿着一套深绀色的弓道服袴,身姿挺拔如竹。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刚好遮住一点白润的后颈。
泠素眠右手戴着鹿皮弽,左手稳稳持着一把近乎等身的长弓,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锐利的金边。
开弓、搭箭、举起、引分——
他的动作流畅,侧身瞄准靶心时眼神如盯住猎物的隼。
他周身萦绕极具压迫感的凛冽,彰显他一箭必中的决心。
“啪——!”
离弦的箭矢飞越,刺穿气流。
远处箭靶中心传来一声扎实的命中闷响,声音回荡在弓道场,扣人心弦。
林锦晨忘了呼吸。
箭矢正中靶心。
只有经年累月的严苛训练才能促使这个结果。
此刻的泠素眠,与先前在他怀中柔软依恋的少年判若两人。
砂地上的细微脚步声传开,泠素眠意识到有人来了,持弓转过身。
在看到林锦晨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凛冽,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
他眼神里流露的光化作两泓漾着暖意的春水。原本不见弧度的唇角上扬,绽开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甜笑。
他方才控弦沉稳的手,此刻似乎有些无措地捏了捏弓弭。
“锦晨。”他轻唤一声,方才那令人屏息的气场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那个会依赖会撒娇的少年。
他来到林锦晨身边,主动报备先前的行程,“事情处理起来还算轻松,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无聊的事情也要叫上我。锦晨,我回来没看见你,就让松本夫人去找你了。”
他自然地将手中的弓倚在一边,去摸林锦晨怀里的猫。
他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猫咪的头顶,“小鱼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见林锦晨不说话,他歪着头问,“锦晨,刚才我射箭的时候是不是表情很严肃?”
“不会。”林锦晨这才如刚反应过来般唇角带上一点笑意。
他又补充道:“你很厉害。”
泠素眠小心又快速地抬了抬眼,面颊浮出一片红。
松本夫人不知何时离去,弓道场只剩两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洁白的砂地上,林锦晨耳畔还回响着那一箭的锐响。
他更加好奇自己和泠素眠的曾经。
他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的细节呢?为什么泠素眠会表现得如此依赖爱慕他?
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无法言尽的困惑,可林锦晨如鲠在喉,他问不出,因为他知道,泠素眠在隐瞒,以他的能力,想要隐瞒,就一定会做的滴水不漏。
怀里的猫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一切如常,温柔缱绻。
眼前少年眸中深不见底的柔光却让林锦晨想起那个黯然无光的地下室。
泠素眠虽对伴侣展示无害一面,林锦晨现在回想起来却无时不刻感受到他的掌控。
他如软体般无形的,透明触角般的气息,不知何时会将眼中之物完全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