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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露 ...


  •   韦知珩的舌头在口腔里翻找。上颚,舌根,齿龈——那些本该有味蕾隆起的地方,现在平坦。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没有酸,没有苦,只剩下宣纸受潮后的潮气,沉在舌根。

      黄烬野把搪瓷碗推过来。红油浮在米粉表面,凝成一层膜,边缘卷起。

      “吃。”

      韦知珩捏起竹筷。筷头戳破油膜,发出破裂声。他夹起一撮米粉,送入口中。牙齿切断淀粉,湿糯的声响在颅腔内回荡。滑。只是滑。他咀嚼,肌肉运动,但神经末梢没有信号。他吞下,喉结滚动,食道张开又闭合,食物落入胃袋,激起酸胀的反射。

      “没味。”韦知珩说。声音从鼻腔里透出来,带着嗡鸣。

      黄烬野没说话。他端起碗,走到窗边,手臂向后扬起。碗里的内容物呈扇形飞出去,砸在三楼外的冬青丛里。一声闷响。几只麻雀炸开,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响。

      他转身,从静物台下方拖出一个铝制物件。电饭煲,旧,表面凹痕交错。电源线缠着黑色绝缘胶带,插头是两孔的,500W。他把电饭煲放在画台上,旁边是韦知珩的画板——四开,松木边框,表面沉积着群青和赭石的污渍,一圈一圈。

      黄烬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磨砂质感,里面是散装的珍珠米。他撕开袋口,米粒倾泻进铝制内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加水。他的手指伸进去测量水位,指甲盖上的紫癜——韦知珩的左手,虎口处横亘着暗红色的旧伤疤——在水面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

      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红色。电流过载的嗡鸣从墙内传来,钨丝震颤,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韦知珩盯着那团红色的光。视网膜上的出血点让那个红点扩散,晕开。他眨眼,错误感知:那不是指示灯,是楼梯间里,他滴在台阶上的血,正在氧化,从鲜红变成暗褐。他移开视线,看向窗户。玻璃上有水渍,钙化物形成灰白色的斑块。

      窗外有人影闪过。是保洁员,穿着橙色背心,正用长柄扫帚清扫走廊。扫帚毛刮擦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橡胶鞋底,节奏轻快,是高一的学生,其中一人说:“食堂今天免费加鸡腿。”声音穿透玻璃,变得模糊,浑浊。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牛皮纸,折叠成三角形,里面包着白糖。颗粒状,白色,晶体,有几颗较大的棱角分明。他撕开纸包,将白糖倒进内胆。颗粒撞击水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搅拌,木勺与铝制内胆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蒸汽开始升起。白色,浓密,向上攀升,触及天花板,被吊扇切割,然后沉降,在窗户玻璃上凝结成水珠。玻璃变得模糊,窗外的绿岑山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石灰岩的轮廓软化。

      韦知珩看着那团蒸汽,错误感知:那不是水蒸气,是松节油在挥发,打翻的松节油,气味正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刺鼻的,柑橘混合着树脂的苦涩。他屏住呼吸,右手在桌下握紧,指尖切入掌心,刺痛让他确认这不是幻觉。

      但刺痛感很弱。血小板减少,毛细血管脆弱,皮肤的屏障变得稀薄。

      黄烬野把画板竖起来,挡在电饭煲前方。画板的木质表面吸收蒸汽,留下深色的水渍,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形成不规则的痕迹。

      “等着。”黄烬野说。

      他走到教室后排,从自己的画架下抽出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里面是排列的铅笔,十二支,2B,黄色六角形笔杆。他拿出一支,用削笔刀开始削。刀片刮过木质,发出沙沙声,木屑卷曲着落下,堆积在膝盖上,颜色淡黄。

      韦知珩看着他的动作。黄烬野的右手在抖,不是明显的晃,是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这是焦虑的转移。他削得很用力,铅笔尖断裂了一次,黑色的碎屑弹起来,落在他的运动短裤上。

      粥在铝制内胆里翻滚。气泡顶破表面,发出沉闷的咕嘟声。米香弥漫出来,沉郁的,温暖的。但韦知珩闻不到。他只闻到自己口腔里的那股甜腐味,烂苹果混合着铁锈,酮症酸中毒的气息,从肺部呼出,沉积在衣领。

      黄烬野削完第十二支铅笔。木屑在膝盖上堆积。他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电饭煲旁,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扑向他的脸,他眨眼,睫毛上凝结水珠。他用木勺搅动,粥体粘稠,挂勺,表面结着一层米油,淡黄色的膜。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韦知珩嘴边。勺柄是木头的,边缘磨损,被松节油浸透,呈现深褐色,那是韦明远常用的工具,带着木工胶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韦知珩张嘴。勺子接触下唇的唇红缘,干燥,有裂缝。粥体进入口腔,温度高,烫,刺激黏膜。他吞咽。错误感知:他尝到的不是米香,而是生理盐水的涩,是输血时那种冰凉滑过食道的感觉。

      但紧接着,味蕾末梢传来微弱的反馈。甜。简单的,直接的,蔗糖对神经的机械刺激。

      他点头。动作缓慢,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黄烬野继续喂。一勺,又一勺。韦知珩吃着,白糖的颗粒偶尔在舌尖滚动,未完全溶解的晶体刮擦口腔黏膜,带来清晰的刺痛。这是他今天尝到的唯一味道。

      黄烬野的右手背上有新鲜的划痕,是昨天砸石时留下的,横贯掌纹,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在握勺时牵拉,产生紧绷的痛感。

      窗外,那个穿橙色背心的保洁员又回来了。她停在窗边,仰起头,看着三楼窗户里涌出的白色蒸汽。她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举起扫帚,指向窗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毛刮擦地面,沙沙声,持续不断。

      然后是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橡胶鞋底与水磨石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节奏急促,重,是宿管老周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

      黄烬野僵住。木勺悬在半空,粥液滴落,砸在搪瓷碗沿,发出滴答声。

      韦知珩转头。视野左上方那块固定的黑影扩散,吞掉了门把手。他错误感知:那不是门把手,是吞榜天窗的边缘,黑漆漆的开口,深不见底。他眨眨眼,门把手恢复成金属的质感,但形状扭曲,边缘融化。

      门被撞开。

      宿管老周站在门口,灰色制服,手里捏着登记本,塑料封面。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扫过画板,扫过静物台上的电饭煲,扫过韦知珩嘴角的粥渍,扫过黄烬野膝盖上的铅笔屑。

      “违禁电器。”老周说。声音干,没有起伏。他走进来,橡胶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他伸手,手指张开,要去拔电源,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韦明远站在门口。

      灰衬衫,木工围裙,手指上有松节油和木屑,右手食指侧面有道裂口,渗着组织液。他手里抱着一沓宣纸,四开,边缘有裁切的毛边,潮湿,沉甸甸的,确实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没看老周,也没看电饭煲,径直走进来,步伐平稳,踩在黄烬野膝盖旁的铅笔屑上,木屑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距离电源线十厘米,手指悬停,关节僵硬。

      韦明远走到静物台前,将湿宣纸铺在画板旁边,正对着电饭煲的蒸汽出口。蒸汽扑向宣纸,纸张纤维吸水膨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调整画板角度,让蒸汽更集中地吹向纸张,画板上留下更深的水渍,河流状,支流纵横。

      老周看着韦明远,看着那沓确实潮湿的宣纸,看着蒸汽扑向纸张,留下水渍,看着韦明远围裙上的木屑和血渍。他收回手,在登记本上划了一道,蓝色的圆珠笔,刺耳的刮擦声。

      “下次去山海楼烘干。”老周说。他转身,脚步声再次响起,橡胶鞋底摩擦地面,节奏缓慢,下楼了。

      韦明远没有动。他继续调整画板,让蒸汽持续吹向纸张。他的手指在蒸汽中变得湿润,指尖发白,起皱。他拿起一张被蒸汽熏软的宣纸,轻轻抖动,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深色的圆点,与黄烬野膝盖上的铅笔屑混在一起,黑与白,湿与干。

      黄烬野重新拿起木勺。粥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舀起一勺,递给韦知珩。

      韦知珩吃。甜味还在,但变淡了。他看着父亲的后背,灰衬衫背部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窗外,保洁员已经扫到了走廊尽头。她的扫帚刮擦着墙角,发出最后一声沙沙声,然后消失了。远处传来高一学生的笑闹声,模糊,隔着一层玻璃。

      韦明远收起半干的宣纸,折叠,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向门口,在门口停顿,回头看了眼电饭煲,又看了眼韦知珩悬停在空中的手。

      他没有说话。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与楼下传来的电钻声混在一起。

      教室里只剩下蒸汽的嘶嘶声,和铅笔屑被脚步碾碎的细微声响。

      黄烬野把剩余的粥倒进碗里,自己吃了。吞咽,喉结滚动。他吃完,用拇指擦拭碗沿,然后放下碗,碗口朝下,扣在画台上,残留的粥液流出,在木质表面蔓延,形成不规则的湖泊。

      韦知珩站起身。膝盖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他走向门口,步伐缓慢,右脚跟先着地,沉闷的撞击声。他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门轴的转动亮起,惨白的光线涌入。

      他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画箱撞在胯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节奏与心跳同步。

      黄烬野留在教室里,听着脚步声远去,一重一轻,右重左轻,然后消失。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木屑,捏在指间,揉搓。粉末从指缝漏下。

      直到窗外的光线变化,从白色变成金色,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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