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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雪 ...


  •   9:47。

      韦明远扛着铁架床头走在前面。金属与他肩胛骨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病床是县医院淘汰的旧物,白色铁管表面的烤漆剥落,露出红褐色的锈迹。

      黄烬野跟在后面,右肩扛着折叠的床板。三合板材质,边缘有长期躺卧压出的凹陷,露出木头本色,呈琥珀色。他的步伐一重一轻,右膝不敢弯,床板随步态晃动,撞在走廊声控灯开关上,咔哒一声,灯亮了。

      美术教室门开着。韦明远侧身进入,床头铁管刮过门框,留下一道白痕。他走向东北角,那里堆着维纳斯石膏像,表面沉积着群青与赭石的污渍,一圈一圈像年轮。石膏像底座与地面摩擦,轰鸣,灰尘腾起,在光柱中悬浮。

      黄烬野将床板放在地上。板材撞击水磨石,回声震得窗户玻璃颤动。他直起身,右膝咔哒一声,积水在关节腔内晃动,发出咕叽的闷响。

      韦明远组装病床。床头铁管插入床板卡槽,金属碰撞,咔哒。床尾铁管插入时遇阻,锈迹堵塞接口。他下压,铁管变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病床立在教室东北角,与墙面形成十五度夹角。床垫是棕绷的,发黄,边缘有褐色的旧渍,是血氧化后的痕迹。

      韦知珩站在门口。灰色毛衣过大,袖口盖住手掌,只露指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他走向病床,右脚跟先着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教室里回荡。

      他在床边停下。左手触及铁架床头横杆。冰凉。金属寒意透过皮肤传入尺骨。

      黄烬野从后排拖来画架。松木制,三脚架结构。三个画架呈品字形排列在病床周围,形成半封闭空间。画架上放着未完成的素描纸,四开,表面有排线留下的灰色痕迹。

      韦知珩坐在床沿。床垫下沉,中心塌陷,边缘翘起。腰部钝痛传来,髂骨深处有钢针旋转的研磨感。他弓背,右手按住左髋,压在那块尚未消退的紫癜上,硬币大小,中心紫得发黑。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橡胶轮轴承老化,滚动时呜咽,频率缓慢。她穿白色大褂,袖口有黄褐色旧渍。手里拿着血袋,暗红色,塑料材质,表面褶皱。血袋悬挂在输液架顶端,铁制,高两米,与心脏形成垂直落差。

      “O型,血小板。”

      韦知珩伸出左手。橡胶止血带扎紧上臂,浅蓝色血管在苍白皮肤下凸起。她戴乳白色橡胶手套,表面有滑石粉痕迹,气味刺鼻,沉在地面高度。

      针头刺入。暗红色血液瞬间涌入输液管。透明塑料管内,红色液体向上逆流,爬行。

      滴答。每秒一次。

      液体透明,温度低于体温。冷从手背向手臂蔓延。铁架床的冰凉透过棕绷传入背部,与输液的冷形成对位。

      黄烬野坐在病床右侧画架前。拿起铅笔,2B,黄色六角形。削笔刀刮过木质,沙沙声。木屑卷曲落下,淡黄,堆积膝盖。他盯着韦知珩手背的输液管,起形。线条从左向右,呈现重力形成的自然弧度。

      他画管壁反光。铅笔侧锋涂抹,石墨粉末堆积,灰色渐变。画管内液体,暗红色,留白,让纸的本色代表血液。

      护士站在一旁,轻手轻脚。她调整滴速调节器,滚轮转动,塑料齿纹干涩摩擦。橡胶手套与塑料接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韦知珩闭上眼睛。视野左上方固定黑影,视网膜出血点。他听到输液管滴答声,与吊扇吱呀声对位。吊扇三片铁制扇叶,白色,边缘锈迹棕红。轴承缺油,每转一圈金属疲劳呻吟。

      气味涌上来。橡胶手套滑石粉味,化学刺鼻;血的铁锈味,甜而涩;以及他自己口腔里的甜腐,烂苹果混合着铁锈,酮症酸中毒的气息,沉在鼻腔下部。

      黄烬野画到莫菲氏滴管部分。滴壶透明塑料,膨大。他画滴壶内液体的表面张力,弯曲的液面。他的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

      他放下铅笔,从口袋掏出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他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锡纸的边缘割进皮肤。他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沙沙声。

      韦明远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病床。他手里拿着木工刨,正在修整一个画框的边角。刨子推拉,木屑卷曲着从刃口吐出,落在地面。他没有回头,听着身后的滴答声,每四声与他刨子的推拉声重合一次。

      韦知珩的左手背已经冰凉。他盯着输液管,看着透明的液体中偶尔闪过的一个气泡,圆形,表面反光,随着液流向下移动,经过莫菲氏滴管时被过滤,破裂,无声。

      他动了动手指,输液管随之晃动。黄烬野的铅笔随着这个晃动停顿了一瞬,线条在纸上留下一个顿点,墨点扩大。

      护士再次走近。她检查血袋的剩余量,暗红色的液体已经下降了一半。她轻敲滴壶,手指与塑料接触,发出空洞的声响,气泡上升,破裂。

      黄烬野画完了输液管的速写。他用橡皮擦去多余的线条,擦除时,黑色的石墨粉末被卷起,纸张纤维被擦起毛边。

      他放下画板,看向韦知珩。韦知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石灰岩。他的右手垂在床单上,指甲盖泛着淡紫。输液管从左手背向上延伸,一条透明的线,连接着悬挂的血袋,血袋瘪下去了,褶皱堆积,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

      韦知珩感到腰部的剧痛。他蜷缩,膝盖顶到胸口,背弓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输液管,针头在手背内移动,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皱眉,但没有出声,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气流,嘶嘶作响。

      黄烬野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走到病床左侧,弯腰,将韦知珩掉落的毛衣袖口掖进被单下方。他的手指擦过韦知珩的手腕,皮肤接触——黄的手烫,韦的手腕凉。

      护士更换血袋。旧的血袋瘪下去,褶皱堆积,颜色深褐。她挂上新的血袋,暗红色,饱满。她调整滴速,液体再次开始滴落,滴答,滴答。

      韦知珩睁开眼睛。他看着新的血袋,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袋内晃动。他眨眼,血袋看成松节油瓶,暗红色的血小板看成群青颜料。他眨眨眼,血袋恢复成医疗器具的质感,冰冷,功能性的。

      黄烬野回到画架前。他开始画病床的铁架。白色的铁管,锈迹。他用硬铅笔画铁架的直线,线条颤抖。他画铁架与地面的接触点,橡胶脚垫压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环状的挤压痕,灰尘被挤出。

      韦明远停下刨子。他转过身,看着病床,看着被画架围合的空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刨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教室里的光线在变化。太阳西斜,阴影拉长,将画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形成巨大的、扭曲的轮廓。血袋中的液体继续滴落,滴答,滴答,与吊扇的吱呀声错拍。

      韦知珩闭上眼睛,听着这声音。黄烬野坐在画架前,没有动。他盯着画纸,右手握着铅笔,指节发白,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

      护士收拾治疗车。车轮滚动,橡胶与地面的摩擦声呜咽。她推车的动作比扫地时轻了一半。她的白色大褂在门口消失,布料摩擦门框,沙沙声。

      教室里只剩下输液管的滴答声,吊扇的吱呀声,以及两种呼吸声——一种浅而快,一种深而慢——在画架围合的空间里交织。

      窗外,小雪节气的阳光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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