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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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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气温计显示-2℃。
黄家别墅三楼画室落地窗内侧结满冰花。冰从窗格下角向上生长,呈六角形分叉,枝杈交错,将窗外的绿岑山切成碎片。阳光穿过冰层,在地面投下惨白的网格,没有温度。
调色盘上结着冰。
昨日剩余的颜料——钛白、群青、赭石——在瓷盘表面冻成凸起的块状,边缘龟裂,裂纹呈放射状,膏体膨胀顶破冰层。冰层透明,能看见底下白色的膏体。
黄烬野伸出食指,悬停在钛白颜料上方三厘米处。
他落下手指,指腹触及冰面,凉意瞬间穿透皮肤,刺痛。冰层凹陷,裂纹向下延伸,咔哒一声轻响,细如发丝,颜料块顶部的冰层崩开。
他收回手。指腹沾着冰屑,融化成水珠,与掌纹里嵌着的石粉混合,形成灰色的泥。
行军床在画室东北角。韦知珩躺在那里,盖着两件055号校服外套,棉质,洗得发硬,领口一圈汗渍发黄,袖口磨出毛边。
他的呼吸声从床的方向传来。
粗重,带着血丝的震颤,每一次吸气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血沫的咕噜声。气流通过狭窄的气道,发出哨音。
黄烬野转身。右膝弯曲,积水从内侧涌向外侧,咕叽,闷响。
他走向行军床,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钉鞋踩过地面结冰的水渍,冰层碎裂,发出咔嚓的脆响。
韦知珩的脸露在领口上方。苍白,透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分支,盘绕。他的眼睑闭合,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灰色的阴影。右手伸出被外,指甲盖晕着淡紫,边缘一圈白,甲床下嵌着紫黑色的淤血。
手指蜷曲,呈抓取姿态,指关节发白,皮肤绷紧,呈半透明状。
黄烬野在床沿蹲下。右膝撞击地面,积水在压力下刺痛。
他伸手,右手悬停在韦知珩的左手腕上方,停在距离皮肤五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
他落下手指,指腹压在桡动脉上。
脉搏跳动快,乱,每分钟超过一百次,但正在变慢,变沉。他保持这个姿势,数着脉搏,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脉搏漏跳了一拍。
他皱眉,下巴后缩,颈侧筋绷起。他加重力道,指腹陷入皮肤,压在紫癜上。
脉搏恢复,但变得更弱,粘稠,缓慢。
韦知珩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来,低,向16℃靠拢。黄烬野的手掌烫,温差在接触面刺痛。
楼下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
铰链发出断裂般的呻吟,金属疲劳的震颤,在空旷的别墅内回荡。脚步声在厅堂里响起,橡胶鞋底摩擦水磨石,拖沓,沉重,伴随松木与墙面刮擦的干涩声响。
黄烬野收回手。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走向楼梯口。
韦明远站在客厅中央。灰衬衫,木工围裙,手指上有松节油和木屑,右手食指侧面有道裂口,渗着组织液。
他手里抱着一沓画框,松木制,四开尺寸,表面有新漆的气味,刺鼻,化学的。
他正试图将画框靠上楼梯侧墙,松木边缘刮擦结冰的石灰岩墙面,漆未干,粘住墙面白霜,拉扯时发出轻微的剥离声,留下松木屑与冰屑混合的白色沟壑。
黄烬野走下最后三级台阶。右脚先落地,咚的一声,左脚拖着,擦过地面。他站在韦明远身侧,挡住画框继续上行的路径。
韦明远抬头。他的视线与黄烬野相遇,没有对焦,散着,落在黄身后的楼梯方向。
他的下巴动了动,向下沉了两厘米,要构成一个点头,但停住了。肌肉绷紧,颈侧的青筋跳了一下。那点头的动作没完成,悬在半空,又收回。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有血迹。
他调整画框角度,试图绕过黄烬野,将画框搬上三楼。画框边缘再次刮擦墙面,冰屑剥落,露出深灰色的石灰岩本体。
黄烬野没有移动。他的右肩抵住楼梯扶手,铁管冰凉,绿漆剥落处露出银白的金属。
他伸出手,不是推挡,而是抓住画框的松木边框,指腹陷入新漆的粘腻中。
两人的手在画框两侧相触。韦明远的手指冰凉,沾着木屑;黄烬野的手指烫,沾着石粉。
画框悬停在两人之间,倾斜,松木边框反射着晨光,晃眼。
门轴再次发出干涩的呻吟。
苏慧琴走进来,手里捧着壮锦,水波纹图案,深蓝色的纬线在米白色的经线上起伏,织品完成,边缘的线头已被修剪,整齐。
她没有看客厅里的僵持,径直走向楼梯,步伐轻,布鞋与地面摩擦,沙沙声。
黄烬野松开画框。
他侧身,让出通道,但画框并未上行。韦明远将画框靠在墙边,动作轻,木料与石灰岩墙面接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松木边框上的新漆粘住墙面白霜,形成白色的斑块。
苏慧琴走上三楼。黄烬野跟在后面,韦明远最后。
三人在画室门口停住。
韦知珩的呼吸声变了——更浅,更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拉上来的,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苏慧琴走向行军床,将壮锦展开。
织品长度足以覆盖全身,她将其覆盖在韦知珩身上,水波纹的深蓝色纹理与两件055号校服外套的灰蓝色形成色差。织锦落下,纤维摩擦校服布料,发出沙沙声。
水波纹随着韦知珩的呼吸起伏,深蓝色纹理在吸气时绷紧,在呼气时松弛。
韦明远站在画架前。调色盘上的冰花正在融化,第一滴水珠从六角形分叉的尖端坠落,砸在瓷盘上,发出滴答一声。
他伸手,食指悬停在龟裂的颜料块上方,没有触碰。
黄烬野从裤兜掏出铝箔包装。长方形,边缘锯齿状,拆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塑料托盘。托盘里盛着吗啡口服液,三瓶,棕红色,液体粘稠,表面有油光,铁锈味。旁边放着一支塑料量杯,刻度清晰,5ml,10ml,15ml。
他抠出一瓶口服液,玻璃瓶身,冰凉。液体在瓶内晃动,粘稠,因低温而流动性变差,接近半凝固。
他拧开瓶盖,塑料螺纹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气味涌出来——甜,假甜,像毒药,沉在鼻腔下部。
他走向行军床。
韦明远和苏慧琴退后,形成三角形的另外两个顶点。黄烬野在床沿坐下,床垫弹簧发出一串声响,从床头传到床尾。
他弯腰,右膝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左手托住韦知珩的后颈,将他的头抬高。韦知珩的嘴唇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渗着血丝,边缘翘起。
黄烬野将吗啡瓶口对准他的嘴唇,倾斜瓶身。
棕红色的液体流出,粘稠,因低温而挂壁,流动缓慢。液体滑入韦知珩的口腔,没有吞咽动作,只是顺着舌根流下,沉在咽喉。
部分液体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055号校服外套上形成暗红色的点,晕开。
黄烬野收回瓶子。
他伸出右手,握住韦知珩垂在被外的右手。那只手冰凉,指关节僵硬。
黄烬野将吗啡瓶底压在韦知珩的掌心,用力碾压,瓶底玻璃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韦知珩的手指在碾压下痉挛,指关节发白,指甲在瓶底留下划痕。
黄烬野持续施压,直到韦知珩的手指被迫合拢,呈握拳姿态,包裹住瓶底。
他抽出瓶子,留下那只手维持握拳的空洞姿势。
苏慧琴上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布,透明,窄条,用得只剩一圈。她撕下一段,胶布发出撕裂声。她托起韦知珩的下颌,将胶布贴在下巴与颈部之间,固定住头部的角度,防止血液倒流。
她的手指在贴胶布时颤抖,指关节肿大,胶布贴歪了,一端翘起。
韦明远从墙边拿起画框。
他走上前,试图将画框挂在行军床上方的墙上。画框边缘再次刮擦结冰的墙面,冰屑剥落。
他踮起脚,画框的松木边框在晨光中晃动,阴影投在韦知珩的脸上,网格状,与冰花的形状重叠。
黄烬野站起身。
他挡住韦明远挂框的动作,伸手抓住画框的另一侧。
两人再次相持,画框悬停在韦知珩上方,松木边框投下的阴影覆盖他的面部。黄烬野的拇指按在画框边缘的新漆上,漆未干,粘住他的指腹,拉扯时形成白色的丝。
韦明远松开手。
画框落入黄烬野手中,重量沉,松木质地。黄烬野将画框放在地上,靠在床脚,与行军床形成直角。画框的玻璃表面(尚未装裱画布)反射着窗外的冰花,形成扭曲的光斑。
三人在画室里。
韦明远站在画架前,背对着床,手指抠着调色盘边缘的冰层。苏慧琴坐在床沿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盯着壮锦上的水波纹随呼吸起伏。
黄烬野站在窗边,背靠着石灰岩墙砖,墙面的返潮透过背心布料,传来寒意。他右手插在裤兜,指尖触及一块硬物——石灰岩标本,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边缘锋利。
他握紧,刺痛让他清醒。
沉默。
空气沉重,像石头,像冰。画室里的呼吸声——韦知珩粗重的,带着血丝震颤的呼吸;韦明远沉重的,带着木工胶气味的呼吸;苏慧琴浅而快的,带着织机竹综丝气息的呼吸;黄烬野粗重的,带着石粉气息的呼吸。
四种节奏交织,错拍,形成一种不规则的嗡鸣。
茶几上放着铝箔包装,吗啡剩余两瓶,棕红色,液体在玻璃瓶内静止,表面有白色的薄冰。
黄烬野从裤兜掏出石灰岩标本。
他走到床边,掰开韦知珩维持握拳姿势的手指。手指僵硬,抗拒张开,他用力,指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将石灰岩标本塞入韦知珩的掌心,强行将手指合拢。
石头冰凉,16℃,与韦的体温同步。边缘切入掌心,韦知珩的手指在石头嵌入时痉挛,指甲在石灰岩表面刮擦,干涩声响,石粉嵌进指甲缝。
石头作为配重,压住他的手,防止飘走。
手指包裹石头,呈自然凹陷,被动姿态,无法自主握紧,只是被填满。
窗外,绿岑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灰白色的石灰岩,纵向层理清晰,覆着薄霜。
结冰的窗玻璃上,冰花正在融化,水珠从六角形分叉的尖端坠落,砸在窗台上,发出滴答一声,像秒针走动,像心跳。
黄烬野回到窗边。
他的右手悬停在韦知珩的左肩上方,停在距离055号校服外套五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
他没有落下。
只是悬停,让体温在空气中传导,烫与凉交换,无形的对流。一层更重的空气沉下来,混合着吗啡的甜腻、血的铁锈、松节油的气味、新漆的化学味、织锦的纤维味,以及石灰岩粉尘的涩味,压在脚踝处,向上漫过床沿,淹没胸口。
韦知珩的呼吸继续,间隔变长。
吸气,停顿,呼气,停顿。每一次停顿都像是要停止,但又被下一次呼吸打破。他的体温继续下降,向16℃靠拢。
覆盖在身上的壮锦水波纹随着最后一次可见的呼吸起伏,深蓝色纹理绷紧,松弛,再绷紧。
黄烬野的手指悬停着,痉挛,颤抖。
他没有落下,只是悬停,像凝固的鸟类爪子。
时间在这个悬停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层沉积,每一秒都像是一次冰裂。冰花继续融化,水珠坠落,滴答,滴答,滴答。
他收回手。
插进裤兜,指尖触及那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与韦知珩的血混合,粘腻。
他转身,面向窗外。
绿岑山的石灰岩在晨光中沉默,纵向的燧石条带笔直,平行,没有融化,没有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