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溅起水花 ...
-
近年电动化转型提速，不少车企都构建了纯电、混动、氢能三线并进的能源路线，以“油电同价”策略迅速占领了市场。汽车市场尤其是新能源市场早就杀成一片红海，传统车企闭门造车，自然会被市场排斥。加上新能源车型平均降价近两万元，传统车企为抢占份额不得不跟着降价，利润空间也就被大幅压缩。
堰汽其实起步很早，早在几年前就提出了增程和插电混动技术，但由于战略误判，并没有重点发展这个项目，错过了时代风口，因此迫切地需要进行降本增效和结构调整，同时规划新业务线以适应市场。
降本增效最直接体现在采购和生产环节，而生产环节最核心的就是降低人力成本，直接波及一线员工。
除引入自动化设备代替人工、优化SOP以降低人工失误导致的返工以外，堰汽还拉通了厂区数据，劝退了大批低绩效员工。低绩效要么是由于上班态度懒散，要么是由于慢性职业病，前者劝退情有可原，而后者则是直接断了其生路。
而有幸留下来的，大多要参与“一人多能”培训，以提升综合效率，渐少岗位缺口。说难听点，就是像榨油一样，压榨出员工的最后一滴价值。在上述措施的基础上，新旧业务线基本都采取了灵活用工的方式，如小时工、外包或劳务派遣，以应对订单波动，避免人力闲置。
所以刘达善哪里是为治病辞了职，分明就是被劝退的。
除此之外，堰汽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离职或即将离职的员工绩效一般都打最低。
堰汽的绩效分为ABC三个等级，大部分人都位于B等级中，A绩效比例不超过5%、C绩效比例不少于10%，所以离职或即将离职的员工便发挥最后的“余热”，背着C绩效离职，当月工资自然也就少得可怜。
所以刘达善的C绩效显然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
宋飞声又想起刘达善为数不多的爱好是喝点小酒吃点卤菜，妻子不送饭的时候，他就在门口自己买一些大厂鲜卤——只买一点点，多了就贵了。
那他还会去西安吗？他夫人还能戴着重重的头饰去她想去的大雁塔，拍她一直想拍的写真吗？
想到这里，宋飞声顿觉心头一梗。
“想什么呢小宋？”老马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宋飞声回过神来，见他拿着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口。
“这就开始走神啦？才下午呢，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休息。”老马拿着苹果的那只手搭上宋飞声的肩，“不会是明天要出去约会吧？”说完还挑了挑眉，眼神有几分猥琐。
宋飞声见他这两日神采飞扬，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忍不住问：“啥好事儿给你乐成这样？”
“嗨，其实也没什么，”老马咽下那口苹果，摸了把嘴，“说到这儿还得谢谢你，我那天不是报警了么，后来我又找了个小律师咨询了一下，还上网查了点儿资料，发现这种情况直接举报就完事儿。”
“我开始还不信，结果这几天12315啊、□□局啊、文体局啊一个个儿的全介入了，我那钱一下子就要回来了。虽然没退全款，但也退了百分之七八十，我也知足啦，你那八千我这俩月一月还一点儿，保准连本带利给你。”老马把苹果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拍了拍宋飞声的肩，“仗义，你这朋友能处！”
“我□□手上还有苹果汁儿！”宋飞声嫌弃地扫开他的手。
“咋啦？厂里头干活还这么讲究，至于么？”老马先是瞪了他一眼，表情很快又柔下来，“不过说真的，太感谢你了，我报警之后警察也说这是骗人的，要不是你，我真就被骗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利息记得算高点儿。”宋飞声也拍拍他的肩，“歇得差不多了该干活儿了，快去努力给我赚利息吧。”
“嘿你！别得寸进尺啊。”老马笑得眼尾出了褶子，三口并作两口啃完苹果，核儿往垃圾桶一抛，跟着宋飞声出了休息区，往车间走去。
这几天，宋飞声又恢复一个人上下班、吃饭的生活，晚餐的时候他坐在食堂，心头又翻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他知道祝春和肯定也委屈，上了个大通班回来发现室友被精虫噬了心似的，毫不避讳地、大剌剌地躺在床上做龌龊事，肯定膈应坏了。
可是他也觉得委屈啊，他们不是恋人吗？那迟早都会到那一步的，就算他现阶段接受不了，反应也不该那么大吧？
他想起上个月被临时借调到12车间，遇到祝春和，祝春和为了让他不生气，请他喝可乐，还给他“放气”。此刻他很想立刻被借调到12车间，然后请祝春和喝一罐可乐，让他别生气了。
不过996的强度确实大，大到宋飞声这几天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生气、去伤心，每天熬完糖浆般的12小时，回寝室就只想躺着，以至于论文都没怎么推进度。
今天下午的工作不算繁重，于是他此刻还余有很多力气，足够他伤伤心心地哭上一场。
正这么想着，一大颗眼泪就砸到了汤里，溅起水花，像是食堂一角的局部小雨。
他大口刨饭吃菜，嘴里的尚未咽下就又夹起一大块红烧肉，直到腮帮子都鼓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止住呜咽似的。
不过这方法的确奏效，他的眼睛都憋红了，嘴里硬是没发出除了咀嚼声以外的动静。
他飞速吃完，又飞速摸了把眼睛，起身扯下几张纸，把眼睛鼻子嘴都打扫了一遍，才端着盘子去了收餐处。
等回到车间，他就又成为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没有时间悲伤了。
一到休息日前一晚，流水线的管理就会稍微松弛下来，或许是因为线长忙着摸鱼，没工夫管其他人。
老马心情大好，一会儿讲个笑话，一会儿说个八卦，阿欢也分享了这几日的见闻，几人聊得不亦乐乎，晚上的两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兴许是聊得嗨了，临下班时大家也没急着走。
“我老马有生之年一定要开个大公司！”
“那你记得把大伙儿招进去啊，工资开高点儿。”有人跟着附和。
“有多大？”阿欢忍不住问了句。
“500强吧。”老马拍拍胸脯。
“车城500强啊？”阿欢翻了个白眼。
众人笑成一片。
宋飞声想起高中那会儿，没有老师管的晚自习，班上的同学也是这样说笑打闹，聊到忘记时间，等下课铃响，又带着一堆没写完的作业回寝室挑灯赶工。
回寝室写作业也算是加班吧？可是那个时候的时间就没有这么浓稠，那个时候的痛苦也没有现在这么痛苦。
回寝室的路上，他的包里没有作业，他的心里填满悲伤。
因为想要明天早起写论文，当晚宋飞声便早早洗漱完躺上床，正要入睡时却打起了嗝，或许是因为岔气。
他拿过床头柜的保温杯灌下两口热水，刚躺下没多久又开始胃疼。
可能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太急，饭菜尚且粗粝就咽了下去，此刻有些消化不良了。
他突然很羡慕牛羊的反刍功能，但为什么人类没有呢？人类的反刍仅仅只是反复地追忆回味过去，一点也不实用，一点也不能解决问题。
明天就是休息日了，祝春和仍不见踪影，看来小猫也暂时接不回来了。
祝春和说小猫还没有名字，想给它取名叫“花臂”。
好啊。“花臂”就“花臂”，他同意了。
只要祝春和回来，他什么都能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