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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锦绣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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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去了舅舅那套积灰的房子。
锦绣苑40栋601。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和旧木头的陈腐气息。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
楼上楼下都安静得可怕,只有电梯间偶尔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鸣。
对面602也毫无声息。
很好,没人。
沈倦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
下午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空气中缓慢起舞。
沈倦把书包扔在门口的鞋柜上,鞋柜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走到客厅,拉开盖在沙发上的防尘布。灰尘“噗”地扬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雾墙。
沈倦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挥挥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倦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依然很乱——早上的物理课,秦深那张冷静到可恶的脸,鞋带,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审视的目光……
还好,这里只有安静。
彻底的、无人打扰的安静。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睁开眼睛,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
沈倦从裤口袋里拿出舅舅给的那张黑卡,拉开书桌的抽屉,把卡丢了进去。
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几本他小时候的画册、几盒已经干涸的水彩颜料、还有几支秃了的画笔。
沈倦拿出画册,翻开。
第一页是他八岁时的画。画的是妈妈,穿着水蓝色长裙,站在花园里,笑得温柔。
画技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画得很用心。
沈倦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拿起颜料和画笔走到客厅。
他把防尘布全部掀开,堆在角落,然后从厨房接了点水,把干涸的颜料泡开。颜料在水里慢慢融化,晕染出各种颜色:钴蓝,朱红,藤黄,赭石……
沈倦铺开画纸,盘腿坐在地板上,拿起画笔蘸颜料。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突然变得安静。
耳边只剩下颜色、线条,还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他画得很专注,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南边,又从南边移到西边。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雪。
他画的是巷子里的猫。
那只三花猫妈妈,还有它的四个孩子——狸花,橘猫,三花,奶牛。
它们挤在一起吃饭,互相蹭着脑袋,尾巴高高竖起。背景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他画得很细,细到每一根毛发,细到猫咪胡须抖动的弧度,细到墙面上每一条裂缝。
画着画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与此同时,学校里。
秦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和练习册。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也像某种压抑的躁动。
沈倦翘课了。
从上午物理课溜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为什么?因为解不开鞋带?因为恶作剧失败了?
秦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秦深?”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秦深抬起头,看到张凯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练习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那个……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张凯指着一道选择题。
秦深扫了一眼题目。
很基础的力学题,考察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
老师上课至少讲了三种解法,每一步都在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家伙上课没听?
“选C。”秦深声音很平静。
“呃……为什么选C啊?”张凯眨眨眼,“能讲讲过程吗?”
秦深盯着张凯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因为A、B、D是错的。”
张凯愣住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秦深虽然高冷,但从来不吝啬给同学讲题,他今天是怎么了?
“那……那过程呢?”张凯不死心地问。
秦深合上自己的练习册,抬起头,看向张凯清澈愚蠢的眼睛。
他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程写在步骤里了。”秦深一字一顿地说,“需要我帮你报一个识字班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震惊地看着秦深。
张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讪讪地收回练习册,转身回了座位。
秦深重新低下头,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
坐在秦深右边的陈在希凑过来,压低声音:“深哥,你今天吃火药了?”
秦深没理他。
“因为沈倦?”陈在希继续试探,“那家伙又惹你了?”
“安静。”秦深声音带着冷意。
陈在希耸耸肩,识趣地转回去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秦深今天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那种低气压像实质的冷空气,以秦深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坐在秦深附近的同学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于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
秦深站起身收拾书包,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比平时快了一些:书本按大小顺序叠好,笔全部插进笔袋,拉链拉到底,椅子推回原位。
陈在希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一起?”
“不了。”秦深说,“有事。”
“什么事啊?要不要帮忙?”
“不用。”
秦深脚步很快,背影挺直,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他周围那股冷气太明显了,明显到连走廊里其他班的同学都感觉到了,纷纷侧目让路。
秦深走出教学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秦深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烦躁,烧得他想做点什么。
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表情很冷,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沈倦画完最后一笔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夕阳西斜,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他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地上的画已经完成了。
巷子,墙,猫,夕阳——所有细节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几只猫,眼神生动得像下一秒就会从画里跳出来。
沈倦看着那幅画,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深了些,真实了些。
他忽然觉得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半个面包,喝了一瓶水。胃里空荡荡的,开始抗议。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除了几瓶过期的矿泉水,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还没开封的挂面,生产日期是半年前。
沈倦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烧水下面,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地板上的那幅画。
面很快煮好了。
没有调料,只有白水煮面,但他吃得很香。
饿极了的人吃什么都好吃。
同一时间,学校快递站
秦深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快递站。
他之前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大大的瓷碗,比巷子里打碎的那个更大,边缘更厚实不容易碎。
他答应过沈倦,要赔给那些猫一个新碗。虽然沈倦当时说“不用”,但秦深还是买了。
快递站里人很多,大多是学生来取网购的东西。秦深报了取件码,工作人员从货架上找出一个纸箱,递给他。
纸箱不重,但体积不小。
秦深接过,检查了一下外包装,没有破损。然后他抱着箱子走出快递站。
阳光照在纸箱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秦深低头看着箱子,脑海里又浮现出沈倦蹲在巷子里喂猫的样子——那个笨拙别扭,却意外柔软的样子。
然后画面切换成上午,沈倦恶作剧失败后溜出教室的背影。
秦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回家的路上,秦深一直在想沈倦可能去哪。
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点开沈倦的聊天界面。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在哪?」
发送。
没有回复。
秦深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依旧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秦深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按钮。
电梯从12楼缓缓下降。
11楼,10楼,9楼……
秦深抱着纸箱,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抱着箱子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秦深走进去,按下6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上升。
1楼,2楼,3楼……
沈倦吃完面洗了碗,回到客厅。
阳光一点点移动,从画纸上移开,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沈倦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只剩15%的电量了。
他起身走到卧室找充电器。但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
算了。
反正也没人找他。
沈倦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房间,也淹没了那幅画。他只能看到画纸模糊的轮廓,还有上面深深浅浅的色块。
他蜷缩在沙发里,把脸埋进膝盖。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肚子开始叫,他才意识到该吃晚饭了。
但他不想动。
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要是能在这待到世界毁灭就好了……
电梯到达6楼。
“叮”电梯门缓缓滑开。
秦深抱着纸箱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
他走到602门口,放下纸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开了,秦深弯腰抱起纸箱走进602。
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渐渐消失。
走廊恢复寂静。
声控灯灭了。
***
沈倦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蜷缩着身体,像个婴儿。黑暗中,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没有了白天的那种戒备和尖锐。
“嗡嗡——嗡嗡——”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
沈倦皱了皱眉,没醒。
“嗡嗡——嗡嗡——”
振动持续。
他终于睁开眼睛,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来电显示上是“时嘉明”三个字。
沈倦翻了个身,慢条斯理地按下接听键——动作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时嘉明火急火燎的声音:“倦哥你去哪了?!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
沈倦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耳朵,然后翻开通话记录——时嘉明的号码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11”。
这家伙什么时候打了这么多电话?
“睡觉呢,没听见。”沈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时嘉明长舒一口气,“我帮你跟班主任请假了,说你不舒服回家了。”
“你吃饭没?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赶紧过来!”
沈倦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坐起身:“收到。”
“你们先吃,”沈倦说,“我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看了眼电量——8%。
得赶紧出发。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最后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画。
巷子里的猫在画纸上安静地睡着,暖金色的夕阳永远定格在它们身上。
沈倦的嘴角弯了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
穿上鞋,抄起书包,拉开大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沈倦下意识地瞥向对门。602室的门紧闭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像深夜里的灯塔。
有人在家。
他没多想,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从1楼上升。
2楼,3楼,4楼……
秦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一个字也没写。
他盯着手机屏幕。
发给沈倦的消息依然没有回复。
已经三个小时了。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对面的小区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秦深拿起手机,点开沈倦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
最终,他还是按灭了屏幕。
算了。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但那些公式和题目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他索性去客厅接了杯水喝。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然后是脚步声。
秦深抬起头,听着那脚步声走向电梯,等电梯,电梯门开,脚步声消失,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
声控灯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了走廊。
秦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房间。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沈倦的聊天界面,盯着那个空白对话框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一行,再删掉。
如此反复三次。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而此刻,电梯已经到达一楼。
沈倦走出电梯,走出40栋,走进夜色里。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6楼。
602的窗户亮着灯。